书名:芳菲尽

分卷阅读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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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笙刚想说话,喉咙里就漫上一股甜腥,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温声道:“不管怎么样,我能来亲眼看到你没事,这就足够了。”

    陆开桓抓住孟笙的手,放在自己的眉心,对他虔诚地许诺:“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孟笙,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孟笙眼睛弯弯,里面波光潋滟,像是月光下的两片湖泊。

    他笑得是那么坦然、无畏,仿佛早已将生死看淡了,这世间唯有一个陆开桓,才能入他的眼。

    陆开桓将孟笙塞回被子,轻声道:“你先睡一会儿,用饭时我再来找你。”

    他转身出了帐篷,朝旁边的帐篷走去。

    帅帐一共是两个大帐,一个是陆开桓平日里夜里睡的帐篷,一个则是专用来讨论军情制定计划的帐篷,那里面挂着一张很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画着突厥的地形,桌上摆着沙制的樊朔山地貌,平日里陆开桓就会在这里推演行军路线或是作战策略。此时,这里站着一个人,正负手站在羊皮地图前出神地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开桓走上前去,伸出手在樊朔山处点了一点:“我们现在在这儿。前些日子,我与突厥的大将军拔也在前二十里的落虎崖交战,他借用地势,埋伏我军,让我军确实是元气大伤,折了近两万的士兵。”

    郎雨华转过身来:“那殿下可要再战?”

    陆开桓摇了摇头:“不,明日,我要去讲和。”

    来突厥时,陆开桓记得突厥内乱应该就是这两年爆发的,他原本以为凭借他对突厥的熟悉和突厥自身的内乱,可以一举拿下突厥,再直接踏入突厥王室,逼迫他们交出绮莲。可他没想到拔也带兵顽抗,作战勇猛,且突厥的骑兵远比大千国的士兵要精于作战,虽然突厥士兵和战马的数量远不及大千,但其质量远高于大千,也让陆开桓吃了不少苦头。这一仗,竟是断断续续打了一年有余,双方都打得疲惫不堪,但到底也没能决出个胜负。

    但时间不等人,孟笙的病情更不能等人,再这么拖下去,他怕孟笙又会像上辈子一样,独留他一个人活着,饱受煎熬。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本就不是要将突厥踏平,而是为孟笙寻找活下去的机会。

    为了孟笙,他愿意低头,愿意同拔也讲和,以帮助拔也做上突厥王,且若是他成了大千的皇帝,大千与突厥二十年不开战做交换,换一朵绮莲。

    在这样双方交战的僵持之中,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算得上是背叛了,活像个为美人晕了头的昏君。

    可是那又怎么样?

    陆开桓不在乎。

    他宁愿做全天下的昏君,只为做一人的郎君……与心上人厮守,携手余生,这就是陆开桓余生的愿望了。

    第六十四章·情错

    这个晚上,陆开桓抱着孟笙,说了许多话,孟笙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最后终是不敌睡意,在这个久违的怀中睡着了。

    陆开桓说了几句,不见回应,低下头看见孟笙闭着眼睛,已是睡熟了,于是弯唇一笑,在孟笙的发顶落下一个吻,轻声道:“你之前就已经自己先走了,这次不许这样……无论如何,都要等着我。”

    这个夜并不长,在次日清晨夜色还未消退时,陆开桓带着两个暗卫,去了突厥的营地。

    他走得隐蔽,并没有太多人知道他这次行程,快马一路疾驰至突厥扎营的地界时,天色也还未亮,陆开桓就这样披着一身星光站在外面等待。

    他下了这个决定后,就已经暗中派人去突厥那处先行告知了,想来拔也也应该是吩咐过了的,因此当他亮出腰牌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士兵并未多言,而是领着他们从一条暗道进入拔也的帅帐中。

    拔也正坐在帐中喝酒,这个时间他还穿戴着整套衣服,也不知是还没有睡,还是起得这样早。陆开桓将右手握成拳,放在心口,半弯下腰,向拔也行了一个突厥的礼。

    “哦?看来王爷还对我们突厥礼数有所了解?”拔也抬起半垂的头,肩颈上围着的皮毛勾勒出他线条凌厉的下巴,“王爷,请坐吧。”

    ————————————

    孟笙是在颠簸中醒来的,他眉头紧蹙,从这快将他骨头颠散了的车上睁开眼,对上郎雨华的笑面。

    他刚醒来,尚带着几分睡意,但当他想要伸手揉一揉眼睛,却发现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于是强打精神问道:“郎雨华,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见也见过陆开桓了,现在就应该没有什么担忧牵挂了吧。”郎雨华坐得离孟笙近了些,面上的笑意不减,“现在,你我二人终于可以过上逍遥的日子了。”

    “你在说什么?”

    “来,把解药吃了。”郎雨华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捏开孟笙的嘴,就将药塞了进去,“孟笙,你知不知道,当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情愫的时候,我有多开心……既然我们心意相通,你毒也解了,那么我们便隐匿山林,做对快活伴侣,可好?”

    孟笙浑身提不上一丝力气,根本无法反抗,更何况郎雨华是带着十分力气,一点也不容他抗拒,孟笙只好将那药丸吞咽下肚。一番折腾后,孟笙一手撑在坐垫上,一手抚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我怕你醒来会生我的气,所以给你喂了点软筋散才把你带出来的。这并非毒药,等到几个时辰后,药力自然退散,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的。”

    “你……咳咳,你胡说什么,咳咳咳,谁和你心意相通?还有,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郎雨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真的是解药,肃王亲手给我的。不过你也别气,我们这次离开,就走得远远的,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远远的……”

    “郎雨华!”孟笙此刻福至心灵,明白郎雨华竟是已经和陆远达勾结了,他抬眼狠狠盯着郎雨华,眼底连最后一丝感情都消失了,“是谁给你的错觉,我会和你一起走?我根本不喜欢你!”

    “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郎雨华翘起的唇角一点点变平,他伸手摸着孟笙的脸庞,轻声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将那么多年以前,我送你的桃枝都珍重地收起来?你不要再有顾虑,若是怕我介意你是宦官,我可以说我从来未对这种事介怀过……”

    “什么桃枝!”

    “就是你收在那个檀木匣子里的桃枝……那日我去寻你,撞翻了那只匣子,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我看见的……”

    孟笙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样一根桃枝。

    但那一根,和郎雨华并没有什么干系,而是喝醉的陆开桓在一个月夜,爬上桃树,醉醺醺地为他摘了一枝桃花,抱着他,对他说他会爱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入黄泉,过忘川。

    也是在那一刻,他下定决心,要同陆开桓一辈子在一起。

    至于郎雨华说的,孟笙甚至记不得郎雨华也送过他桃花,更不知道那枝桃花最后被丢在何处了。陆开桓送他的桃花败了,他也舍不得丢掉那根树枝,便干脆妥当地当作定情信物收了起来,可谁知道会让郎雨华看见了!

    说到底,这根本是个天大的误会!

    “你错了,郎雨华,那根桃枝,是陆开桓送我的,并非是你送的。”孟笙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一把刀,在郎雨华心间来回割,“我心里是有个人,可那个人,从始至终就不是你。”

    “……别说了!”

    “我的心上人,是大千朝的三皇子,是恪王殿下,是我的主子,是陆开桓,我的心只能容下他一个人,从来没有对他人动过别的心思,你明白了吗?郎雨华,你还是莫要再自作多情,将我放回去吧!”

    “别说了,别说了!”郎雨华眼睛充血,一手掐上孟笙细瘦的脖颈,“我叫你别说了,你听不见么!”

    孟笙面上渐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面前状若疯癫的人,像是在看一只可怜虫:“你要么就掐死我,要么就放了我,否则留我活着,你不会过舒心日子的。”

    原本依孟笙的性格,他毕竟受过些郎雨华的恩惠,他是不会把话说得这样绝、这样伤人的,可他得知了郎雨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叛变,和陆远达串通一气,他对郎雨华最后的那点感情也烟消云散了。

    “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孟笙,你看看我,我也很早就喜欢上了你,你在雪天里为我遮雪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孟笙听得不耐极了,也干脆将话说得明白了,以绝了郎雨华这些念头:“我把伞送给你,那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是站在陆开桓这一派的,为陆开桓所用的,所以我才想着讨好你,希望你对那时无权无势的三皇子能够尽忠!可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陆远达有联系的!”

    郎雨华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孟笙踩在脚底,反复地蹍,最后只留一地碎肉和残血。他神情狰狞,已将最后一层淡然的伪装都撕去了:“我为什么还要对陆开桓尽忠?他算什么!难道他真的以为,当年在猎场要我拼尽全力拦着陆远达的时候,我看不出他是故意在试探我吗!有那么多的人可用,他为何非要交我一个书生这样的重托?”

    他越说越恨,眼底已是一片赤红,全然的恨意浸泡在他的眼底,终是酿成了一壶世间最寒的毒:“我那时心灰意冷,我没有想过,我为他那样殚精竭虑,甚至连曾经提点过我的丞相都不顾地去帮他,他竟然还是怀疑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最简单的道理他不懂吗?还是那位殿下根本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信任?”

    “郎雨华,并非如此,而是……”

    “而是什么!”郎雨华打断孟笙的话,几乎是在吼,“即便我知道这是一条死路,我还是去了,为他拦下陆远达,可是我醒来,却被人告知我的脚骨断了,无法恢复如初了,这意味着我这一辈子都会是一个瘸子了……孟笙,你知不知道,做一个瘸子,我心里有多恨!无论我如何努力想要和他人一样,终究是一个残废!我郎雨华,二十多年来,克己复礼,端行束己,哪怕是我一贫如洗在深巷中读书时,我也从来没有弯过我的脊梁,可是就是因为陆开桓这无端的猜忌,我就要落个跛脚的毛病,这又是为什么!谁能告诉我这又是凭什么!我好不容易苦读十年走到今日,做了状元郎,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我现在,却是个连摔倒都爬不起来的废物!”

    孟笙沉默了。

    “不仅如此,他还抢走了你,将你圈在身边,你叫我怎么能不恨?”郎雨华松开了掐着孟笙脖子的手,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就这样杀了孟笙,“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和那位曾提点过我的丞相有联系了,也一直在暗地为陆博容做事,可谁知陆博容实在是气数已尽,没人觉得他能从突厥回来了,所以根本找不到再愿意供他驱使的人,久而久之,他竟然没熬过突厥的折磨,悄悄自缢了!”

    “所以,咳咳咳,”孟笙咳出一大口黑血,但他不在意地抹去嘴间血迹,“你就投靠陆远达了?”

    “并非是那之后我便立刻投靠了陆远达,我投靠陆远达……是从陆开桓去突厥后开始的事情了。”

    郎雨华自嘲地笑了起来。

    旧太子死后,郎雨华原本那些复仇的心思都淡了,也就静了些时日,直到他听到孟笙中毒的消息。

    孟笙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他投靠陆远达,只是因为陆远达承诺,会给他寻来怪异寒毒的解药。

    只是,现在看来,已经不必再说出口了。

    第六十五章·造反

    当陆开桓捧着那株以大千与突厥二十年不开战之约换来的绮莲,满心欣喜地掀开帅帐的厚帘,看到空无一人的床榻时,他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绮莲是突厥王因拔也显赫的战功特赐给拔也的,绮莲确有解毒的奇效,所以拔也每次出征都会随身带着,以备不测。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这等王室之物是珍贵无比的,但对于即将一统突厥,成为突厥王的拔也来说,未来整个突厥的绮莲都会为他所有,所以他并不吝啬这一朵,当下就命人将随身携带的绮莲交给陆开桓。

    陆开桓将装着绮莲的玉盒收在一边,急步出帐,对着在帐外看守的士兵问道:“帅帐里的人呢?”

    “回王爷,在您走后,随着孟大人一同前来的另一位大人就来了帅帐前,将您的金牌亮了出来,说是您命令他们二人到樊朔山外去避一避,然后就带着昏睡的孟大人上了马车,匆匆出了我方军营。他手上您的金牌是千真万确的,属下不敢拦着……”

    “郎雨华?”陆开桓眉头拧在一起,不知怎的,他心里隐约有种恐惧,“他还留没留下其他的话?”

    “那位大人留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陆开桓伸手接过信封,将里头的纸拆出来。

    上头是八个力透纸背的字——

    「[文中表示信件内容的,用了这个符号框起来。标准用法应该是加引号,不过我觉得这个可以按作者喜好来。]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这是什么意思!”陆开桓将纸张揉在手心,“什么叫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