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天下惊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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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轩辕赫自后披件斗篷与他,轻手轻脚揽进怀里抱着。“听闻在倾城阁时你便琴箫双绝,今夜便演奏一曲罢。”

    “我的琴坏了。”

    “无妨。”轩辕赫微微抬手,就有两人抱着把七彩琉璃琴上来,光看过去就知价值不菲了。

    “这把琴名为凰渊,是朕专为你做的。”轩辕赫只说是为他做的,却绝口不提制作工序的复杂,材料的珍贵难得,连指尖上因上弦而有的伤他也小心翼翼藏在袖子里。

    花臣看着那把华贵的琴,突然就有些恍惚。他犹记得初入宫那晚,李澜笙嘲他青楼妓子痴心妄想,他就忍不住问了轩辕赫可否嫌自己出身风尘。

    他还清楚地记得轩辕赫说:“朕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反正现在是朕的人。”

    这话说得多好听,可他现在却站在群臣面前,被要求抚琴悦客,在倾城阁中如此,入宫也是如此,他的价值便是这样。

    可李澜笙忽然就有些冲动,言语间煞为冲撞:“正统宫宴,圣上此举怕是不妥。”

    “怎么。”轩辕赫握着花臣腕子的手突然大了力道,捏得花臣发痛。“李将军送他给我,他不就应随我摆布吗?”这话不温不火,却堵得李澜笙哑口无言。

    他本也没什么立场去阻止。

    清淡的琴音一拨,连花臣自己都愣了愣,这把琴的音竟这样好。

    他面无表情地抚曲,只那流转而出的琴音却精妙非常。于乐典的精通,花臣是当之无愧的,他本就乐于此道,红馆中又有专人教授,在十三那年他已是柳巷出名的琴箫先生。

    今宵醉把长情诉,书过几笔杏花酒。舟头盼君再回顾,情意绵绵永不休……何曾枉觉春心动,梦好如昨谁依旧?踏遍清歌孤白首,恨锁离愁,却怪庄周,痴道如今空负我,空负我……

    大好热闹的宫宴,却被这曲子降了半面红火,哀绝凄婉仿若杜鹃啼血,只听得人心颤,似是那弦再紧些再些微用力,就要流出泪来,在座有几个贵族小姐已然偷偷抹泪。

    “这便是‘庄周梦’了。”花臣平静出声,余韵未消他却生生打破。

    “难道不应是《庄周梦蝶》?”

    花臣寂寂地看着那个发声的大臣,直看得人心中发毛,他才讽刺地笑了一声。蝶?如今哪里来的蝶,不过他自梦自醒罢了。

    他转身那刻眼神掠过李澜笙,却不想那人也在看他,两人似乎都有了微怔愣,只是花臣很快便回过了神抱着琴离开,李澜笙只觉得如鲠在喉,他张了张口想叫住那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什么都说不出。他觉得花臣看他那一眼,仿佛同他说了句话。

    他说,李澜笙,不复相见。

    封后大典

    转眼开春,绿上柳梢时,风光就跟着好了。时值四月,宫里又有了一件大事——选秀。

    往年种种,轩辕赫皆以正值壮年,新帝上位云云的理由将那些朝臣打发了去。可今年不同。今年有了花臣,若再不有所进,恐怕也会出传出些不好的话来。再者,轩辕赫他明白,他已是帝王身,这一步终归是要走的。

    他退步,朝臣亦退步。此次选秀只进一人,且封封为后,若得子则再无所进。这也堵了悠悠众口,百姓只赞帝王专情,又杜撰着是哪家女子幸得皇帝此等专情。

    其实轩辕赫心中已有定论。丞相二女,柳卿卿。不为其他,只为这个女人对自己将来多多益善。

    封后大典那日,群臣朝冠大礼参拜,花臣在其中之列。

    “封后大典,我去做什么?”

    “是皇上吩咐的,这是送来的衣服。”

    花臣只扫了那耀目红袍一眼便明了了。怕是要他打压皇后气焰,驳柳家脸面。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而已,轩辕赫何至于此。

    待花臣换好衣服出现在封后大典上,他见柳卿卿的脸都绿了,就忍不住笑。笑这女子竟这样沉不住气,把什么心思都放在脸上,跟阿兰一般。

    “公子,咱们今日得罪了皇后,以后怕是不好混。”阿兰紧张地捏捏他的衣袖,却见花臣泰然自若。

    花臣低头去看阿兰,这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是一脸警惕地等着柳卿卿那边,哪里有害怕的样子。

    李澜笙站在长远阶下,望着那满含笑意之人。皇帝封后,这人竟一点也不介怀,真不知该不该高兴。

    这出封后大典各自怀了别样心思,但不论如何礼仪章程都是绝顶尊容的,给足了柳家面子。柳家带着亲眷拜谢天恩,紧跟在柳丞后面的五子柳誉,自是首当其冲。轩辕赫是知道那晚的事,故而一见柳誉便黑了脸。那柳誉跪在那里如在针毡,偏又不敢抬头看。

    “公子!是他!”阿兰反应倒是不小,见那晚轻薄她家公子的人,便恨恨叫出了声。对于自己的身家仇人,花臣自是早都看见了,他双拳紧握却又很快放松下来,柳家正得势,他并不奢望轩辕赫能为他去得罪柳家,要想复仇还得从长计议。

    花臣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遇事过分冷静,他出身卑微,遇事多磨,却是绵里藏针悄无声息地盘算好一切,漠然看着一切诸事慢慢如他所愿。

    花臣一直站在旁侧,看着帝后二人终于在各种礼成之后携手而坐受百官朝拜,他就觉得可笑。他觉得这轩辕赫真是奇怪,何苦要费尽周折弄自己进宫呢,早就这般顺应纲理伦常找个正经女子成婚,不就好了?他又不是真心喜欢自己,却还要辛苦演一出痴情戏码。

    “今夜皇帝无论如何会去作陪他的新娘子,阿兰你去窖中取些好酒,入夜陪我一起喝吧。”如此交代完毕,花臣又为自己能安度一晚庆幸了片刻。以后皇后入主后宫,轩辕赫应是不能常来他那处了。

    晚天明月,清风入院,花臣领口微敞仰面饮酒,从额头到领口的皮肤都泛着绯红,按理他的体质是不能多饮酒的,每回如此第二日必然头痛,可他偏生喜爱饮酒入喉的那番滋味。以前李澜笙在时,便是纵着他这般性子,晨时天不亮就起身去煮醒酒汤,待他饮了又为他按摩太阳穴达半个时辰之久,过后便去将军府当值了,那时他的头痛便已然消了大半。

    现在想来,从洗手做羹汤到放下身段伺候他,都是那人亲手做的,花臣就觉得眼眶发热。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斑斓玉佩,是李澜笙回来时送他后来又被砸了的那块,他事后又捡回来重新拼在一起,现在这块玉佩上斑驳碎痕依然清晰可见,也未有了从前价值,可他依然藏在衣内妥善保存。

    可这般情景,看在阿兰眼里却很是揪心,那时李将军不在她却在,她便是眼睁睁看着公子跪趴于地找回一块块碎片,紧紧攥在手里,那玉佩上怕是至今还沾着公子的血呢。

    如今公子就算将玉佩拼回原样,可他和李将军哪儿还能破镜重圆呢。

    相安无事

    花臣没有想到,柳卿卿会自己找上门来。昨夜他浪得逍遥,自斟自酌饮了整整一坛酒下去,如今醒来已是晌午,这才见阿兰急急忙忙跑进来说:“公子,皇后来了!”

    询问了缘由,他才知道原来按照章程,今日清早他是要起身去给皇后请安的。

    这才匆忙起身,简挽了发髻,踏进主殿便看见在主座上那位凤冠朱钗妆容华贵的女子,仅一夜不见,花臣就觉得这女人身上丝毫不见阿兰的影子了。

    “公子小心啊。”阿兰轻轻扯了下花臣的袖子,小声嘱咐着。

    “参见皇后。”花臣几步上前,端端正正地在柳卿卿面前跪下来,待他行完一拜,便抬头直视柳卿卿双目,似是在等她的下文。

    “听闻花相出生风尘,未想竟这般不知规矩。”柳卿卿徐徐开口,说话从容不迫,声色缓缓清雅,她头上的步摇连颤都未颤一下,一双流珠美目不含半分羞怯,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这是花臣怎么也学不来的。

    他听了这话,难得地媚笑一声,字字清澈悦耳:“倾城阁懂的自都是床上的规矩。”

    一句话完,柳卿卿只觉得双颊轰然发烫,思及昨夜与皇帝哥哥种种,更是羞了。她这番变化,花臣自是看在眼里,不由暗喜,果然还是小姑娘,经不了几句挑逗。

    “皇后若要来示威,倒大可不必。众人皆知我为男子,不能有所出。”说这话时,花臣已经站起了身,顺带拂了膝上灰尘。“你我都知这位皇帝是不可能因为你我放下锦绣前程的。等有了子嗣你地位更是稳固胜我,你还怕什么呢?”

    “不过你我两家倒是不曾交好,以后来往亦是大可不必。”花臣说完悠然转身,已是离去,她坐在那里看人清瘦背影,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父亲教她下马威,她只说了开头一句,倒叫这人说了不少。不过这样也好,各不相干也算安生。柳卿卿自个儿其实也不愿做多事之人。

    自从宫内有了皇后坐镇,轩辕赫来后宫的时间更是少了。他好像近几日都忙得很,倒白白给了花臣许多清闲日子。

    这日晌午一过,一个全身劲装,刺客模样的人来花臣未央宫中请安。

    待一番交代过后,花臣方知,这人是来教他武艺的。这件事花臣只跟轩辕赫提过一遍,只说自己此生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若再会武功,当真此生无憾。那时轩辕赫听了只是笑笑并未搭话,花臣也只当此事不了了之。

    “他竟上心了。”花臣喃喃一句,依稀想起许久之前在倾城阁时,他也对李澜笙说过同样的话。那位将军闻言嗤之以鼻,看他的眼神更是大为不屑,口口声声地说:“有本将在,你不知娇怯怯柳腰扶难起,竟还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来。”

    花臣已近成年,此时习武为时已晚,那侍卫说只能教些武功作防身用,若学得好自保倒无虞,再深的怕是学不了了。

    这事花臣本也没抱多大希望,如今有些眉目自是不敢再强求更多。阿兰见了倒也兴冲冲嚷着要跟着学,只是在第一个下午扎了一下午马步后,从此山高水长江海未平便与那侍卫不复相见了。

    时间便是这样过着,轩辕赫偶尔过来也只简单询问,从不留夜,花臣跟着那人习武,闲时看书抚琴作画,自成风雅。

    呆头侍卫

    天长日久,花臣逐渐发现这个侍卫沉默寡言得很,除开教习,能不开口说话就不开口说话,且声音难听晦涩,人倒不错。这个结论花臣是如何得出的?他天资聪颖,很多招式看过跟习几遍就会,时间长了难免无聊,他见侍卫老实,偶尔便笨拙一回,奈何侍卫怎样言传身教,深剖简析,如何如何,他就是学不会。

    这时这侍卫耐心耗尽,眼神便凶恶起来,若要动手处置花臣,自是全然不在话下。只是花臣佯作不知,全然不理这人愤怒,一双明目盯着眼前黑衣人,一口一个“侍卫哥哥”地叫着,待侍卫愤怒极顶,对他完全视而不见时,他便自顾坐回屋中喝茶。

    这可不是花臣愿意这么叫,只是他前问后问,这侍卫怎么都不肯交代姓名,别无他法。然后侍卫往往把这些愤怒自我消化以后,第二日神色如常又来教习,目光柔和,言语恳切,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日花臣便出奇聪颖,过目不忘,与昨日判若两人,叫侍卫敢怒不敢言。这便是花臣的小心思了。若接连两日戏弄,他是决然不敢的。

    安然若此,虚度了半年光阴之久,边境战事终是压不住了。

    这天侍卫来迟了,过了午时才姗姗赶到,花臣敏锐,轻轻一嗅便嗅得他身上的酒味,玩心顿起,登时厉声质问:“好大的胆子,谁让你喝酒的?”

    那侍卫仿佛还在沉思中,被他吓了一跳,满眼惊诧看了花臣许久,仿佛才回过神来:“回公子,今日宫中宴饮。”

    “缘何宴饮?”

    “将军出征。”

    前朝来信,铁勒卷土重来,骚扰大晋边境数月,轩辕赫派人交议数次,无功而返,终于动了杀心,李澜笙领命出征,三日后整顿出发。

    “以前我做我的轻薄妓,倒不知这天下这样不太平。”

    花臣得了音信,一副怅然若失模样。虽然这些时日以来,与那人再无联系,可听得他又将上战场去,终也心忧。

    “天子脚下,臣民百姓皆是如此。”那声音艰涩,听着刺耳非常,可花臣却从这句话中追寻出些柔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