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天下惊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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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速之客

    只在二人气氛正好时,有一掀帘而入,花臣抬眸对上那人眸子,心神竟没来由地慌了下。

    什么人……他暗自思量着。

    只见那人摇把折扇,面上三分惊艳七分笑意,就这么不言不语坐了下来。花臣也不开口,二人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坐着,叫阿兰一人好不尴尬。只来人身侧还立着名侍卫模样的,却是可以直接忽略掉的。

    就这么对峙了半盏茶的时间,新来的终归是熬不住了,开口嗓音清润,一派温雅:“今日见到公子,才知什么是‘与君初相识,犹是故人归。’”

    花臣淡淡瞥他一眼,显然不吃这套:“天下这般好看的只我一个,没有其他故人了。”

    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花臣会这么说,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作答了,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带的侍卫,只那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仿若什么都没听到般。只是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侍卫襟口隐秘地绣着个“李”字,便是李家军的人了,内心却想的满满是:啊,这不是将军夫人吗?圣上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真是无用之人……那人暗自腹诽了侍卫,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摸出怀里的龙纹璧放在桌面上:“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花臣神色一凛,两眼带刀扫向对面这人,毫不犹豫道:“你是当今圣上?”

    轩辕赫又是一愣,他没想到花臣这么快就猜出了他的身份,也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除非……轩辕赫脸色一沉,李澜笙把那件事也告诉了他。若真是如此,这人便留不得了。

    “公子好眼力,只是公子如何得知?”他被识破了也不生气,连称呼都没换,自顾自聊上了。

    “龙纹璧。”花臣只说了三个字,一脸这还用说的表情看着轩辕赫,轩辕赫这才想起龙纹璧不轻易赏赐,上封监国老臣已故,杏芳斋掌柜持有一枚作入宫信物,如今朝中剩下的,就只李澜笙一人有了。也就是说天下识得龙纹璧的就只李澜笙,杏芳斋掌柜和当今圣上了。李澜笙同他连这都说了。

    轩辕赫神色一冷,连出口的话也带了三分杀意:“你为何对朕抱有敌意?”

    “我全家流落病死,皆是拜你所赐。”这话便是说得过重了。先帝在朝,皇子明争暗夺本是事实,那时七皇子查茶毒一时,凡是沾了关系的大家皆被捕入狱,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当年姐姐嫁去的陈家就是这么受牵连的。而那位七皇子,就是当今圣上,如今看来这位皇帝竟是这般年轻。

    仔细算来,他花家命本如此,只是借七夫人荒唐多度几日,本该沉沦了。如今沦落如此也是早晚的事,怎么算都怪不上轩辕赫的。只这种对贵胄生而俱来的敌意,本就民家本能罢了。

    只是这般话语已然犯上,李家军的侍卫只略微迟疑一瞬还是拔剑架在花臣脖子上,阿兰吓得大叫一声连忙扯着花臣袖子,生怕她家公子一个冲动上去动手打人。别人不知她却是清楚的,自打入了倾城阁以来,阁中上下对花臣都极为客气,先前是因为七夫人倚仗,如今却是不敢得罪李将军了。

    哪怕是李澜笙,对花臣也算客气,说句重话都舍不得。

    只这当事人却坐得十分安稳,静静看着轩辕赫,一惯地面无表情。反倒轩辕赫叫他对视半晌,险些给迷了心智,一愣神才回过头来。

    “放下。”等到轩辕赫出口命令了,侍卫才堪堪放下,心里竟像是暗自松了口气。

    难载龙恩

    “听说你便是花臣,害朕的将军一掷万两那位?”轩辕赫声音平和的很,只是先前已有帝王之威,饶是刻意平缓也难消威严。只这番话问的,真叫花臣对这人半分好感都无了。他本就不喜别人提他身价,总叫别人看他一副薄情假象,这皇帝倒是张口就来。

    “陛下可是觉得不值?”

    “别家风尘都是三分才艺七分样貌,似你这般十分相貌的实属难得,算来还是他赚了。”

    “陛下不妨直言我虚有其表。”花臣冷淡一句,脸色更差了,只是看在别人眼中又是一派风情,轩辕赫不禁有些痴了。

    思量片刻,轩辕赫也斟酌起字句,虽然语气没有多大变化,这等变化对帝王来讲已是很大让步了。

    “只是不知你与李澜笙感情如何?”

    花臣刚要开口嘲讽,心下忽然警觉,便确定这是试探了,只轻慢放下杯盏,眸子里也勾出一股子媚劲儿来,他目光灼灼看向轩辕赫朱唇轻启:“陛下若是给得更多,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轩辕赫一怔,片刻失神之间已是心魂动荡,竟愣愣问出:“当真?”二字,模样之间竟透着些许痴傻天真,连阿兰看了去都想笑上一笑,只碍于对方是皇帝的身份才堪堪忍下。

    花臣轻笑,神色却是渐渐冷了下来。世人皆看他一副皮相,以金银山换卧鸳鸯,无人问他粥可温,无人与他立黄昏。纵使他知自己身份本就这般虚情,可从未想到竟是这样分明。上至君王下至百姓,竟个个如此。

    看着轩辕赫眼神暧昧,他只觉得恶心。

    这种感觉自内心而来,清明地写在花臣脸上,分毫不差落进轩辕赫眼里。

    他有些震惊,从未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他是天龙之子,受万人敬仰,却被一届草民这样看着,形如鼠蚁。

    此等怒极攻心,轩辕赫甩手就打了花臣一巴掌,力道大得花臣头都偏了过去,一面的脸颊不多时高肿起来。连带着身边的阿兰都吓了一大跳,终于也知道天威不可触不只是书上写写便罢的。

    “把这个贱民拉下去,杖毙。”轩辕赫阴沉着脸色,花臣三番五次触碰他的原则,他多番谦让还执迷不悟,看来这李澜笙还真惯了他不少,连规矩也不教的。

    花臣嘴角还渗着血,只冷冷看了轩辕赫一眼,连分毫求饶的意思都无,只是身边跟着的阿兰早就跑得不见踪影。

    此番能救公子的,只有李将军了……阿兰急急抹了把眼泪,往将军府邸跑,半路便撞到了人,她只顾低头道歉,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就急着要走。

    “阿兰?”李澜笙出声询问,手里还拎着两包蜜粽,那是他专门托走商的朋友从远地带来的,米枣皆是沙漠特产,连糯米都是浸了甜味的。

    “将军!皇上要杖毙公子!”阿兰猛地抬头死死扯住李澜笙,生怕他离开似的。

    李澜笙本就严肃的神情更为凝重起来,思之轩辕赫,再想想花臣的性子,其中缘故便猜了个七七八八,只不知这俩人是如何遇上的。

    “在哪儿?”

    “杏芳斋!”

    阿兰话刚说完,被李澜笙提着便走。李澜笙大步流星,甚至带了几步小跑,才至杏芳斋,转角上了二楼,就见花臣正与轩辕赫下棋,还倒了杯好茶伺候,见他来了气定神闲地看他一眼,便又投身棋局了。李澜笙心中莫名,只低头去看阿兰,看阿兰也瞠目结舌,这才多久一会儿,怎么就这样了?

    南辕北辙

    李澜笙相识花臣不到半年,他才突然意识到即便朝夕相处,自己也从未在意过此人喜好,只知头晚他抚的琴,和今日他步的棋。

    原来花臣也是会下棋的,李澜笙不懂棋,但他知道能和轩辕赫一决高下的,棋艺定然不会差。只是他总以为棋乃风雅之物,怎能为一个妓子手下摆弄?

    李澜笙身出将门,子承父业,先皇在世时就已立下不少战功,后继李澜笙少年将军骁勇善战,又作一番佳话。如今李家的地位着实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论及门当户对,当真无人敢匹。

    这等出身地位总叫人目光高远,李澜笙只是静默地看着花臣下棋,行云流水,风姿绰约,哪怕是高官小姐都比之不及的风流之态。可他连贵族女子都看不上眼,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么个妓子呢?

    李澜笙胡乱想着,才想起手里掂的些分量,这两包蜜粽可是他特地捎走商走私来的,难得不说运费也要不少,而这人竟下着他那什么破棋,还是跟那鸟皇帝。

    李澜笙脸色一沉,跟在他旁边的阿兰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仿佛此刻才注意到有皇帝这么个人,李澜笙才上去请了安。一跟轩辕赫打了个照面,李澜笙才发现轩辕赫脸色也不尽善,这才确定之前的确是有一场冲突了。

    末了,轩辕赫将指间棋子一掷,冷哼一句拂袖离去。李澜笙站定在原地盯着那棋盘上的黑白,看不分明。只辨轩辕赫脸色,应当是输了。

    “公子好厉害!”阿兰开心地拍手,忙凑上去抱着花臣腰身,一时冷香满盈,她最是喜欢这种感觉。

    花臣只是笑,抬眸看李澜笙脸色,仿佛是眼神示意李澜笙自行交代来意。

    李澜笙抿了抿唇,一脸大失身份的样子,还是乖乖把手里的蜜粽递了过去,眼中轻蔑之意无以言表。

    “我不喜欢甜食。”花臣挑挑眉头,正要一股脑塞给阿兰,一只大手便扣住他的手腕。

    “你会喜欢的。”李澜笙的语气里带着不由分说,他的理由很简单,我都喜欢,你凭什么不喜欢?

    花臣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敛目收下了。可也不知这一举动如何戳中了李澜笙的心思,许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只在花臣还未反应过来时,便被急急上前的李澜笙吻住双唇。

    阿兰大气也不敢出,拿着自己那包蜜粽急急忙忙退了下去,还贴心地顺手带上门栓。

    端午节真好啊,她想着,剥开其中一只紫玉琉璃般晶莹的蜜粽,急急咬上一口。在惊艳其中滋味的同时,她也想着,要是没有李将军,就更好了。

    此时已是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沿街的琳琅满目,红袖朱轩,零摊叫卖各色佳点小吃。其中一人黑衣裹身,难掩风雅。

    “圣上今日为何饶过那娈臣?”

    “先生去后,朕已经有数年未遇棋术相当之人了。”

    帝心难释

    谈及轩辕赫此人,不说一生,前半生真是过足了孤独滋味。八岁那年先皇驾崩,牵扯出诸多大家,其中包括的就有他的母家刘氏。

    他年龄尚幼,只觉那时宫闱内外皆风起云涌,父亲称帝,母家一脉皆被斩首,母亲也于一晚焚殿自尽。那时能陪着他的只有年于而立的伴读先生,他轩辕赫一生无能,政治也好,才学也好,骑射琴棋也好,无一不是先生所教。

    许是因为对母亲愧疚,父皇自那之后终生未娶,他那时不懂其中原委,只后来明事私下调查,才知晓父皇本无资格继承地位,先皇驾崩也绝非偶然。借刀杀人,弑父争储,斩草除根,思及其中明细,轩辕赫至今都觉胆寒。

    生于帝王之家,断情绝爱,无欲无求,这是他父亲唯一教授于他的,因此他以十香散俘李澜笙,若非情非得已,他也不愿如此。谁让他是这天下唯一的皇储,若他倾覆,则母家牺牲,父家算计皆落入他人之手。

    皆因如此,轩辕赫心中才清明这世上当真是得失相当,他要坐这天下,就要失去常人所有的一切。可是若他能自己选择,他宁愿生在寻常百姓家,哪怕穷困潦倒也好过这分崩离析。

    朝堂之上将臣都好掌控,唯独李家,他真是拿捏不准。李家一脉自先皇在世那年便忠心耿耿,先皇死因他们不可能未有耳闻。只是从父亲继位到他称帝,李家竟从未节外生枝。父皇死前,最为忌惮的便是李家势利。

    他这一生唯一有所亲近的竟然只有一个伴读先生,而此人也在父皇去世时相随而去,此后再与何人步棋,天下之大,无人敢赢他。故此昨日花臣提出要跟他比试,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了,甚至在花臣赢他时有那么几分欣喜。

    花臣……轩辕赫眼眸晦暗不明,只心里却胡乱想到,若能得此人,他倒愿放李澜笙一马。

    夜尽天明时,李澜笙的脸色愈发无奈了。花臣胸口领子大敞着,从浅淡不明的印子上就能看得出这位将军昨夜有多温柔。

    “别看了,你再看,还能把那门盯出个窟窿来?”花臣从善如流换了衣服,行至窗前,眼中带些不明笑意。阿兰这丫头,不知想些什么,昨儿出去的时候竟外锁了门,李澜笙四更回场练兵,怕是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