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先生们

分卷阅读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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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口水。

    这有点恶心。乔捻了捻手指,但鉴于他们之前曾把口水涂满对方全身,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乔效率地冲了澡,快速将自己打理整齐。他出门时亚瑟还在睡——紧紧地抱着乔的枕头,以把它拦腰截断的力气——乔很惊讶这次没有把亚瑟吵醒,要知道,如果亚瑟忽然从床上弹起来对他说“亲爱的你换了沐浴露”,乔可一点也不会惊讶。

    不管怎样,没将佣兵吵醒是件好事。乔不介意告诉亚瑟自己要去哪或者做什么,但解释起来总要花些时间,况且,怎么说呢?他习惯一个人干活。

    乔关上门前又看了一眼亚瑟,即便头发毛糙地翘起,那高弓的眉骨和浓密的睫毛使得他在睡梦中依旧英俊无比。

    感谢我的枕头。合上门前,乔想,希望今晚回来时它还能安然无恙。

    贝瑟芬妮清晨的街道十分寂静。昨晚似乎下了雪,两台半人高的道路清洁机器人正辛勤地工作着。乔路过它们时,一台甚至对他说了“早上好”。

    乔走了一会儿,几个路口后,在一辆便捷快车前停下。

    “一份玉米饼,一杯咖啡。”乔想了想,“双份糖,谢谢。”

    “糖吃多了会发胖,”快车里穿围裙的姑娘说,“你确定双份糖?”

    “我想我还可以放纵几年。”乔笑着说,“以及,是的我确定。”

    穿围裙的姑娘手脚麻利,她飞快地准备好了乔的食材,抹上厚厚的酱汁,然后将它们一股脑地卷进饼里。乔喜欢人工服务,有人在你面前把食物做好,递到你的手里。虽然有不少人质疑这种方式的卫生性,但在乔的印象中,人工服务总是比无人售卖要好——谁知道那块“取餐处”的铁板后是什么光景?也许是七八个臭的要命的男人,或者更糟,一堆冰冷的机器——就算有苍蝇掉进汤里,它们也只会毫无知觉地搅拌,然后装到罐子里端到你面前。

    “您点的餐,先生。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谢谢。”

    乔接过玉米饼,咬了一口,味道很不错,比昨晚的萨尔萨塔克要好得多。乔一点也不意外,旅店老板总会将他的邻居介绍给你,互利共赢,这似乎是他们道上不成文的规矩。

    一般人都知道这一点。昨晚之前,乔对此深信不疑。但随后亚瑟便提出去尝试萨尔萨塔克。

    老实说,乔有些惊讶。他不相信亚瑟看不出这是旅店老板的诡计。好吧,说诡计有些过分,毕竟那只是个塔克,虽然难吃的要命,但也只要几个铜币。乔不会因为令人难以下咽的口感而去控告一张卷饼。

    那么,问题来了。亚瑟为什么会提议去尝试明显很难吃的卷饼呢?明明以前,在塔罗时,他还有着精准的美食雷达,带乔吃过许多美味。

    乔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忧心忡忡地将杯子丢进街边的垃圾桶。

    他感到自己的爱人,哦,曾经的爱人,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乔停下脚步,望了望街对面的白顶楼房。

    他走了没多久,只有几分钟。这里离教堂更近,前面的路口左转,再向前走个几百米,就能看见教堂的广场。

    乔在原地站了几秒钟,随后转身拐进了身后的小巷。

    天还未亮,乔花了些功夫寻找安全梯。然而遗憾的是,这栋建筑似乎忘了还有这个东西,乔费了好些力气,最后只找到了锈迹斑斑的直爬梯。

    安全梯和直爬梯的区别在于,一个是用走的,另一个则是用爬的。

    乔爬上屋顶时气喘吁吁。

    我真的要另谋生路了。他想,总不能八十岁时还在寒风中爬墙壁。

    乔歇了口气,然后走到屋檐边向对面望去。时间尚早,白顶楼房里的住户都还未起。乔沿着楼门,横着数了三个,又向上数了四个,最后定格在一个挂着蓝色窗帘的窗户上。屋子里一片漆黑,里面的住户也许还没起床。

    乔摘下手套,将手揣进衣兜里。手套的确御寒,但如果时间久的话,手指的部分也会丧失知觉。接下来也许会用到它们,保持灵活会很有用。

    乔缩起肩膀,把脸藏进立起来的领子里。

    现在,耐心。

    一小时之后,天边开始泛白。对面的窗户逐渐亮起了灯。但乔的目标毫无动静。

    也许对方昨晚喝多了酒。乔想。

    他是在米兰诺大教堂遇到杀手的。

    昨天好不容易甩开亚瑟后,乔本打算到酒吧去坐坐,喝醉的人总会有几个喜欢多嘴的。但结果出人意料,就像他后来自己说的那样——天还没黑,酒馆里可不会有人。贝瑟芬妮似乎严格地遵守着日起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乔很好奇这座城市是如何在现代社会中生存下来的。

    明白无法在酒馆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乔转身去了米兰诺大教堂。这次旅行,第一目标是找到背后的客户——也许,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将会把乔直接带到故事的终点:他找到那位“疯狂粉丝”,做掉对方,然后一切就此结束——如果事情不顺利,大部分情况下事情都不会顺利,那么按照优先原则,乔首先应该做的则是确定本次的目标,理查德神父,仍旧活着。这意味着乔也许有机会可以一睹本次的杀手真容,从而得到背后客户的消息。

    不过乔从未想过能在事件发生前就找到凶手。这个几率比找到客户的可能性更小。你知道的,干杀手这行的,都擅长隐匿行踪。

    但这次却是个例外。

    乔走进教堂,一眼就看到了杀手。

    倒不是说对方的容貌有多显眼,那个男人穿着常见的棕灰色棉服,长着一张普通大众的脸——丢进人群中再也找不见的那种。刨除其他因素,单从职业角度考虑的话,乔还真有些羡慕他的长相。

    但乔还是认出了他。不是靠长相,现在这个年头,相貌什么也不是。如果你想要,随时都可以换张脸。

    以前闲来无事时,乔曾参观过科技博物馆。他本身对机器、网络,或者人工智能什么的兴致缺缺,他承认随着时代的发展很多工作被机器取代了,但有些活儿,永远得人类自己亲力亲为。尽管乔没有钻研科技的热情,但他并不抗拒接受新的知识。因为知识,知识永远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乔坐在博物馆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和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们一起,看完了整个智能机器人的发展历史。

    老实说,五个小时的纪录片对于小孩子来讲过于无聊。就算是乔,也在中途溜了会儿神。不过总体来看,还是颇有收获。乔最感兴趣的一节是如何教会人工智能识别人脸。也许大家都默认人工智能是根据图像来识别不同个体,但实际上,这只是个初步的识别系统。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现在这个时代改头换面并非难事,而人工智能作为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存在——对于这个说法,乔不置可否——要是被这点小把戏就糊弄过去,也太说不过去了。所以,事实是,除了根据图像识别之外,人工智能还有更进一步的识别系统。它们通过收集一个人平时的语言、表情、动作习惯等数据,来建立一个人物模型。无论你的脸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其他的数据符合这个人物模型,那么人工智能就能将你识别出来。

    说实话,看完纪录片后乔并未因科学的进步而感到振奋。他只知道日后也许化妆或者易容都无法再骗过街头巷尾的监视器。这可真叫人沮丧的,乔消沉了许久,闭门不出,计划着在图书馆终此一生。后来还是安妮为了安抚他,替他报了个表演班散心,他才重返社会。

    乔没有上完表演班的所有课程,总有工作不时地打断他的明星之路。不过乔在很多方面都进步神速,他更擅长模仿和融入人群,甚至在人性方面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学习,总归是有好处的。

    乔盯着杀手,对方的背微微弓起,好多人坐着时都会这样,但杀手不同,他的颈部肌肉轻微凸起,证明他正处于一个警惕的状态而并非懒散。他坐在大厅里最后一排长椅上,不是角落,却是最容易令人忽略的位置,同时,还是一个能兼顾理查德——那个正在与金发碧眼的男人聊天的神父——的位置。

    这也是乔会注意到他的原因。如果是乔,大概也会选相同的位置。

    乔退出大厅,沿着廊梯,来到了二层。比起一层,这里更宽阔,视线更好。乔一边欣赏墙上的浮雕,一边注意着楼下的动静。等他将二层所有浮雕上的神像数完一遍,佣兵依旧在和神父没完没了地聊天。看他们之间的热情劲儿,乔甚至怀疑他们会这样畅谈一个晚上。

    显然,一楼的杀手也有同样的感觉。在乔行动之前,他就站起身离开了教堂。

    也许明天会有机会,话多的男人又不是每天都在。乔猜测着杀手的心理,调转步伐跟了上去。

    这个杀手看起来中规中矩。

    乔曾听安妮抱怨过,有些杀手,特别是最近新入行的那些,都喜欢标新立异。有个孩子,据说,喜欢将现场弄得一团糟,非常血腥。而且离开时还会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记号。这在乔看来非常不可思议。要知道现场的任何痕迹都可能会将警方的视线引向你。那个孩子,听安妮说,的确在短时间内聚集了一批忠实客户,但很快他便上了条子的黑名单,不再有代理人愿意找他干活。后来在一个演唱会中,他当众爆头了乐队的主唱,被警方当场抓了个正着。

    我喜欢华丽的死亡。

    警方审讯他时,他这样解释道。

    乔曾一度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已经过时。不过安妮告诉他别傻了,低调才能长久。乔不是没想过这是自己代理人的安慰之词,但感谢老天,现在又有人帮他证明了这一点。

    那个杀手驼着背,像大部分人一样,在路上匆匆而行。他在街边的自动售卖机前站了站脚,买了一份汉堡和一瓶酒,随后提着环保袋子走进了一栋白顶楼房。

    乔站在街上,隐藏在死角里,看见一户窗户亮起。他又站了一会儿,等到那个男人挡上窗帘,好吧,乔想,看来杀手先生今晚不会再出门了。乔在去教堂还是回旅馆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回教堂去和亚瑟碰头。

    现在,隔了一晚之后,乔重新回到杀手的落脚之处,白顶楼房的对面。

    他还在吗?

    会不会已经趁夜杀掉了神父?打包了行囊,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而我只是傻兮兮地在一间空屋对面的楼顶上吹着冷风挨冻?

    不,不会。乔小声对自己说。

    教堂晚上可不接待游客,为了防止圣物被盗,教堂在防盗系统上砸了不少钱。他们将此事看成荣耀,花了很大笔墨在导游手册上夸夸其谈。乔相信,住在白顶楼房里的杀手不会遗漏这样关键的信息。晚上去夜访神父不是个好选择,即使侥幸通过了防盗系统,说不定也会迷失在夜色的米兰诺大教堂里。

    所以他要么出去遛弯,要么就还在睡觉。

    谁会在冬天的凌晨出来转悠?

    你会。乔对自己说。

    哦,算了吧。你以为有几个人会像你一样,把一丝不挂的爱人留在床上,跑出来蹲在楼顶吹冷风?

    为什么不?工作重于一切,更何况是可能会关乎自己性命的工作。再说,你怎么知道那个杀手的床上也有一个一丝不挂的英俊男人?

    同样是杀手,你都有。

    我是独一无二的,亚瑟也是。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听听你自己说的话。自大。自大是通向死亡的第一道门,还记得吗?

    停下,乔想。

    别再对自己说话了,这一点好处都没有。

    乔又等了一会儿,他以前的工作中不乏等待,但这次令人尤为焦躁。

    好在七点过后,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之前,那扇窗户先亮了起来。乔一动不动地看着,半个小时后,杀手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换了身衣服,穿着短款的棕色皮夹克走上街头。乔目送他消失在街角,然后离开了屋顶。

    几分钟后,他出现在杀手的屋子里。

    好了,乔戴上手套,在杀手返回之前给你的时间可不多。

    现在,在一位神父死去之前,看看你能找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