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亚瑟点点头,重新坐直了身体。“我的第一次,完全不知所措。”
“没什么可紧张的。如果你喜欢那些神像,可以走近看看,照个相什么的。”
“真的?这不会亵渎神灵之类的?”
“如果你有信仰的话。”男人笑了起来,对亚瑟伸出手,“理查德,如你所见,是一个神父。”
“亚瑟,观光客。”
“啊,坏时机。”理查德晃动了几下手臂,松开亚瑟的手,略带遗憾地说:“贝瑟芬妮的夏天是旺季。你不应该这时候来,孩子。”
亚瑟确定自己和对方的年龄差没那样大,不过,也许干他们这行的都喜欢这样称呼人?就像去饭店时服务员总会叫你客人一样,亚瑟不想大惊小怪。
入乡随俗,他对自己说。
“冬天很棒。而且我喜欢这个,”亚瑟抬头看了看教堂的拱顶,“寒冷使它更加……震撼人心。”
拱形屋顶由大厅中的四排柱子顶起,尖尖的拱券在拱顶交错。顺势而下的是无数巨大的石柱,上面装饰着各色浮雕。四面的墙壁是白色的大理石,壁上的彩色玻璃窗细而长,用鲜艳的颜色绘着神的故事。一丝丝阳光穿过玻璃射入大厅,照亮翻滚在空气中的灰尘,带着一股冬季特有的冷意,幽静而神秘。
“上一个文明的遗物。整座教堂占地超过一万平方米,拥有联邦最多的雕像和尖塔。天气好时,它们会在阳光中熠熠生辉。”理查德仰起头看着高弓的穹顶,“古老文明中的一颗明珠。难以想象那时的人们是如何建造这样一座建筑的。”
尖顶,壁柱,花窗棂。
亚瑟摸了摸下巴,“我不想显得失礼,但您听起来更像个导游而非神父。”
“因为我确实是。”
“虽然名义上是教堂,但实际上这里早就沦落成为一个参观景点,在旺季还需要买票和提前预约的那种。” 神父说。
“哇哦……可惜。”
“一点也不。”理查德神父耸耸肩,神色轻松地说,“如果这样就可以将教堂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让我去考个导游证书都可以。”
分别前,神父送给亚瑟一本小册子。上面详细介绍了米兰诺大教堂的历史和不容错过的景点。亚瑟将手册翻到最后,只见最后一页上用繁复的花体写着“神爱世人”几个字。他按照手册的介绍,把教堂转了个遍,在太阳落山前才结束这次小小的旅行。
米兰诺教堂外是一片空旷的广场,除了一些咕咕叫的鸽子,没什么人在。亚瑟翻起他的毛皮领,挡住下巴,琢磨着是直接回旅店还是找个酒吧喝一杯……等一等,那是谁?
亚瑟改变主意,收回迈出去的腿,转身向广场中间的鸽子群走去。
亚瑟一直以为,鸽子是一种胆小的鸟类,但显然在食物面前,尤其是寒冷的冬天里的食物面前,再温顺的动物也有凶猛的一面。在向鸽群中央靠近的途中,亚瑟确信自己被啄了不止一下,顺便一提,那挺疼的。
“你头上有一根羽毛。”杀手撒着手中的谷子,说。
好极了。
亚瑟拨了拨头发,自己看起来一定很蠢。
“我以为你会在酒吧,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在喂鸽子。我为什么要去酒吧?”
“谁知道?你把我扔在旅店,说是去打探消息,我只能想到酒吧。”
“我的确去打探了消息,不过,不,不在酒吧。看看时间,亚瑟,天还亮着。”
“那你去了哪?”
“我们一定要这样刨根问底吗?”
“好吧。我的错。你知道,我还没熟练掌握恋爱时的距离。”
杀手没有接话。他将剩下的半包谷粒揣进口袋,走到亚瑟身前,抬手从他的头发里摘出一根羽毛。
亚瑟趁机弯腰亲了一下杀手先生,然后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太傻了。
亚瑟听到自己心中的小人说,你以为你多大?十几岁吗?
也许。亚瑟看着对方愣神的模样,也许还不到十岁。
“为什么不把谷子喂完。”
“明天还会再来,这样它们才能记住我。”
两人最终决定步行回旅店。他们订的旅店离教堂不远,走路的话大概只要十分钟。除此之外,那条街上满满的都是餐馆,早在入住时旅店的老板就像他们热情推荐过对面的萨尔萨塔克——据说那是贝瑟芬妮不可错过的美食。
他们可以打包一顿晚餐,然后窝在床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亚瑟想。
事实上,他们的确打包了晚餐,不过可惜的是,乔不允许亚瑟把食物拿到床上。
“吃饭和睡觉是两码事。”乔不赞同地对他说道。
尽管亚瑟认为有时这两件事可以合并在一起,但他明智地没有反驳。两人挤在房间里唯一的圆桌前,享用起了他们的晚餐。
“下午过得怎么样?”
“没有你在身边,有些无聊。”
“我看到了你的教堂旅行指南。”
“哦,这个。”亚瑟将半插在口袋里的手册递给乔,“理查德给我的。他人不错,有信仰,真遗憾他是这种结局。”
“他现在还活着呢,”乔说,“没必要把话说死。”
“好吧,你是专家……有什么进展?这个问题算越界吗?”
“不算是。但没什么好说的。如你所说,神父在这里人缘相当不赖,短时间内恐怕找不出背后的客户。”
“这没什么,别灰心。”亚瑟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你知道,即便找到客户,也不能证明他和你的‘粉丝’有关系,对吧。就算我们走运,把约翰和客户一起翻出来,结果也很可能是这两件事完全不相干。我们只是在在浪费时间。不如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塔罗爆炸案发生了快两年,杀人越货的凶手至今还行踪不明。关于这个人的消息也是我们在欧律诺墨碰头后才流出的。当时为了将大家的视线从弗兰克?英格曼的死上移开,我的确做了引导和暗示,不过相信我,那条关于凶手长相的描述,绝对不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
“所以一定是你们佣兵团里的某个人。”乔说,“见过我的,那天,在场的八个人中的一个。”
“不是七个?”
“八个。”乔说道,“除了我之外,有七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啊。”亚瑟微顿,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既然如此,和我回驻地怎么样?那里的线索应该会比这里多一些。”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的回答是不。和一个佣兵打交道,也许我还有逃走的可能,但是一群?不。”
“嘿,对我们的感情有点信心。”
乔没有理会亚瑟,继续说道:“而且,避开这里存在的风险,我的医生也不建议我和你过度接触。”
“医生?心理医生那种?”
“不,但他很专业。而我们也应该专业。感情用事从来不是个好选项。”
“好吧。我理解你的选择。不过现在我们似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理查德这边似乎没什么线索,你又不想和我一起走……说真的,这真不是你对我之前的报复?”
乔将教堂旅行指南放到一边,对亚瑟笑了一下,“谁说毫无线索?虽然没有查出背后的客户,但幸运的是,我碰巧遇到了这次的杀手。”
“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碰碰运气。”
他没有回答亚瑟最后一个问题。
第48章
乔醒来时,天还没亮。
枕头散发着一股旅店特有的味道,乔眨了眨眼,清醒后转头去看放在床头的电子钟。
“几点了?”佣兵在身后问道。
“不到六点。”
还早,佣兵显然没有清醒,他嘀嘀咕咕地翻了个身,将整条手臂甩到乔的身上,咬着乔颈后的一撮头发又睡着了。
乔不知道是哪个动作吵醒了亚瑟——睁眼,或者转头?他在黑暗中数了一会儿亚瑟的呼吸,在佣兵重新陷入深度睡眠前推开他的胳膊坐了起来。
“……什么?”
“洗手间。”
亚瑟不满地哼了几声,乔将自己的枕头塞进他怀里,他才安静下来。
真神奇,乔想。
他站在床前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直到颈后湿粘的触感提醒他该去冲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