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再去熬熬他。”李处长挂了电话。自己灌了几杯水才进去。
明楼不知李处长谈了什么,胸有成竹的往后一靠。侧过身公然闭目养神起来,李处长像吃了苍蝇般难受,不免开口刺他,“招供是不行了,我们找物证。”
他心里哑然,慌忙回忆家中写给明诚的信,面上不显紧张,衬里衣裳都沾汗。
明媚扶着柱子笑的肆然,许成举着衣服护住她的头。“开心吗?”
她跑的气喘吁吁,“好玩。”深吸一口气又道:“好像赶不上课了。你没事吗?”
“你呢翘了早上,我翘了下午。打个平手,各不相欠。”许成把她拉进亭子,衣服盖在潮湿凳子上,让她坐着歇息。“不成,我还欠你一顿饭。”明媚是有恩必报的人,方才一跑,把心上积郁都洗掉了,就算汗流浃背也是洗个热水澡。
“跑一跑有助于调整心情。”许成一本正经,“课赶不上了,我送你回去?”明媚先是一愣,“你看出我心情不好了?”
“猜的。早上时候,都快哭出来了。”
“才没哭。”明媚努嘴,“我自己回去吧,清华离我家有点远,不能让你再费心啦。”她笑眼弯弯,许成把衣服递给她,“路上指不定还会下,有东西遮好些。”
“那不成,你回去怎么办。我身体好着呢。”
许成摇摇手里的包,“拿着衣服吧,再好的身体都禁不起淋。”他立在亭中,身后渺渺水汽,淡淡笑着,有那么一瞬间,明媚以为看到了明诚。“哦对了,下次喊我阿成就好,别叫学长,会把我叫老。”
明媚心下翁然,麻麻愣愣的点头。
张念之一只手挡住门口,“谁让你们来的!”一群人围着她,都是情报局的。张念之护崽似拉住门框,对方言辞凿凿,“小姐,情报局办事。知趣的就先让开。”
“知趣?”她气急反笑,“你们是私闯民宅,管你是情报局还是别的。”
“明楼涉嫌通共,我们是有权利进行搜查的。”对方一个头两个大,上前推开她又影响不好。张念之丢了张牌子在地上,“看到没,都说是涉嫌,就是没证据。明楼是我朋友,我给他担保。你不如先给张群打个电话,多说几句好话,指不定我会容你进去。”
来人来头不小,对方犹豫再三,好声好气,“张小姐,你我都是一道的。我也得听上头命令办事啊,你让我进去搜一搜,马上就出来,不耽误时间。”
“不成。”张念之抱肘往旁一靠,“我也不让你们为难。进来一个,我看着你搜。”对方见张念之松口,当下就答应。
明楼家摆设简单,一目了然。只有那张书桌收拾的整整齐齐,对方朝张念之笑,“张小姐,这让我开出来检查下。”张念之退了退,背着手点头。
书桌里都是教材,顶多还有明楼的教案笔记。张念之扬着下巴,“行了吧。”对方毫无所获,悻悻驳道:“我沙壳脑袋不长眼,冲撞了张小姐。只是,明楼和张家搭不上关系,小姐倒很上心。”
“明楼是我老师,他和你们情报局的副局长也算交情不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明老师他身体不好,你们可多担待。”张念之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对方打哈哈敷衍过去,急匆匆带了人就走。
张念之伸手摸了摸信纸,暗舒一口气。
李处长和明楼耗了整整一天,对方像个没事人,喝水吃饭睡觉。哪里是个阶下囚,简直就是座上客。李处长再次接到对话,走廊里灯亮一盏,对话那头逼促的喊:“把人给我放了。”
“就这么放了?”李处长讶然,不死心补道:“我们兄弟陪他玩了一整天,您说放就放,我怎么好安抚啊。”
“你不是还抱怨找不出证据,噢,我让你轻松你还不干了?”
“局长,你这样我难做。那张名单你可比我清楚,上面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我惹不起。好不容易锁定明楼做替罪羊,凭什么放过啊。”
“替你个头。”局长急的骂脏话,“妈的,你以为我想啊,他和张家有关系,张群!懂么,动不了。我当了那么多年局长,说权利还不如咋们副局长。”
“他怎么又和副局长扯上关系了?”
“他和副局长是同乡,而且当时来台湾就是一块。交情匪浅。”局长将话筒贴近,“副局长明面上在咱们情报局,可他是陈家兄弟的人。那张名单,我看上头当闹着玩,重要的不敢查,还想保住乌纱帽,赶紧的放人。”
“那我到哪去找第二个啊?”
“这是你的事,我不管。你把人好好送走,赔个罪。”局长一言不合挂了电话。
李处长唉声叹气,盯着审讯室的门生闷气。怎么想怎么膈应,一脚揣在门边,老旧木板受不住就是个窟窿,黑洞洞的对上李处长。
纵使千般不愿,也只好忍着将明楼恭送出门。
李处长紧握着手,明楼不愿再惹事。扶了扶眼镜,“李处长辛苦了,劳烦大家。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不麻烦你们。”
“明楼先生说笑,我们的不是,给您赔罪。”他猫了猫腰,敷衍了事。
待明楼走出一段,李处长探身对身侧人道:“派个机灵的跟着他,言行举止衣食住行,全都给我看仔细。我还不信他不露马脚,再者,这眷村老房子,年久失修也是有的。东破西坏可怪不到咋们头上。”
明楼自是不知李处长的心思,他倦意深沉,吹着夜风清醒许多。此番进情报局竟习以为常,不免又感叹,所谓的反攻不过痴心妄想,而看如今党内人员的专业要求,明楼呲笑。
路灯暗淡,台湾山多,夜里虫鸣从未断过。明楼许久不曾松快了,前头远远打了车灯,晃眼。明楼挡住眼睛,瞥见车牌,张荩的。
“先上来再说。”开车的是张荩,他响了喇叭,刻意为之。明楼余光瞥见车灯照及之处,人影闪得很快。
明媚借着路灯摸回家,灯火通明。大门处停着自行车,明媚欣喜的奔回家,四处搜寻,“梁叔叔!”八仙桌上摆好了菜肴——明诚亲自下厨。
梁仲春闻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菜,“小丫头回来啦。”明媚抱住她,害他直嚷嚷,“哎哎哎,当心菜。”明媚遂放开他,“梁叔叔,你不是说出差要走好久。是不是想我了。”
“我这次生意谈的爽快,担心你就回来了。”
明媚云里雾里,“担心我什么?”梁仲春小眼睛挤挤,“你爸在里面呢,方教授下午来了一趟。”一提名字她就明白了,吐着舌头求梁仲春帮忙,“那等会,梁叔叔你得帮我。”梁仲春还没来得及点头,明诚接过他手里的瓷盆,没事人般绕过明媚。
他一言不发,面上无碍。“大老远赶回来还不饿?”显然对着梁仲春,明媚七上八下,坐在明诚对面,小心翼翼喊:“爸。”明诚闷口喝了汤,冷着脸。
明媚一连喊了好几声,心里既惊又怕,从小到大,明诚很少同她大声说话,可此刻,明媚恨不得明诚骂她,也好过相顾无言,仿佛她不存在。深刻的无助与被抛弃的阴冷爬上来,偌大的屋子救她一个人,郑乐也不要她,明诚也不要她了。
“今天去哪了。”明诚淡淡应道,他甚至没看明媚。
明媚忽而如释重负,“我早上去找郑乐,想送送他。”明诚轻微的点头,“你没去上课?”
“恩,我没等到郑乐,有点难受。实在没心思上课,四处瞎逛。”明媚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但明诚哑哑得又静默了,他抬头看明媚,身上除了有些潮并无其他不好。
可下午他一知道消息,都来不及多想,发疯似的找了半个城。街上红卫兵抓人,好几个学生被拖着。他害怕的发抖,可此刻明媚就在眼前,理所当然的说她出去玩了,仅仅是因为郑乐。
“你想没想过家人会担心!”明诚语气重,明媚自己再乱想,被他一说,积攒的情绪全部涌上来,所有人都忽视她,都把她当孩子,什么事都瞒着她。当即红了眼眶,头脑发热的喊道:“要不是你不帮郑乐,我根本不会难受,也不会翘课。”
明诚隐忍的一丝火苗被点燃,碗筷一摔就道:“你再说一遍。”梁仲春夹在两人间不敢言语,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明诚在明媚心中从未有过此刻的样子,话不说重也不发火。明媚被他吼怕了,又不愿让眼泪出来,那股冲动的火气越窜越高,脱口而出一句,却变成针扎在明诚心上,脸色白寥寥的。
梁仲春拉住明媚,明诚手扶着头。是啊,说到底,明媚是明台的孩子。他瞒了明媚多久,十七年了。明诚心里苦笑,他怕明媚出事,怕对不起大姐明台,还有明楼。其实不知不觉间,身上担子已经背了十七年。
“明媚。”明诚轻声喊道她名字,方才的怒火似乎只是错觉。他起身牵住明媚的手,她还在哭,赌气的不愿理他。
但明诚力气大,进了屋关上门。梁仲春猜到明诚的打算,叹口气坐回桌前。
明诚取了上海带来的小铁盒,郑重其事的把明台的怀表取出来。明媚气也气过,万般疑问地靠书架。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
章十五 触景生情
“你凭什么骗我!”明媚噙着泪,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明诚所谓的坦白真相,从不是她要的,全然不可置信,胡言乱语。思绪混乱,她甚至不愿看明诚一眼,气急的朝他发脾气。
没有回应,一片哑然。明诚还没能从回忆里抽身,明媚已然推门跑出去。梁仲春拉都拉不住,他赶忙喊明诚,“快去追啊,她一个小姑娘,又大晚上的。”明诚被他推醒,急促的去寻明媚。
马路上空无一人,夜间小雨,家家点灯。而明媚不知所踪,明诚心里的担忧找到出口,骇然浮上来,幽寂的黑暗中,明媚漫无目的瞎跑,脚步声只让她心里更乱。整条马路,只有顺着路灯的方向才能跑出去。
她踩过青石板,滑倒在小巷里。疼痛来的猝不及防,潮湿的水滴拍打她的膝盖。明媚倚着墙,无助的哭。明诚的话语犹在耳边,振聋发聩。她回想着怀表上的名字,相框里的照片。太陌生了,她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人,晃眼间就跳出来,指名道姓告诉她我们是至亲。明台,她的生父,让她如何去相信,陌生却又残忍。单单属于真相的残忍就让她撕心裂肺。
眼泪苦涩,口中更是喘不上气。她越缩越小,包裹起来。屋檐漏水,混合哭声好似有了节奏。
“明媚。”
有人蹲下来抱住她的肩,苍黑中许成的面容清晰,关切的看着她。明媚哭的更凶了,她没等到明诚。许成手足无措,用手帕给她擦眼泪,柔声道:“别哭了。”她身上一切安好,只是略微狼狈,他后悔没亲自送明媚回家,只好将她圈在怀中,陪她靠在墙边,任她哭。
“怎么了?”许成一下下替明媚顺气,低下头问她。明媚终于止住眼泪,脚上的疼麻木得红肿,许成蹲下去看,明媚就抵着墙,“我和人吵架了。”
“是不是因为太晚回去,家里人担心。”许成给手帕翻面,轻柔得将碎屑拂去。“疼么?”明媚摇摇头,语气低落,“他根本不担心我。”
“哪有父母不担心孩子的。”许成起来扶着她,“你是跑出来的?”明媚此刻脑子一团浆糊,拉着许成的手,落寞似的问:“人为什么会撒谎呢?”许成搀她,走的小心翼翼,“亲近的人?”他喃喃一句,回道:“也许是怕你伤心。”
“可我只想听实话。”明媚嘟囔,许成带笑望她,“那你现在开心吗?心里松快还是难受?”明媚闷闷的,“是不是我太任性了?”
“傻丫头,只有亲近的人才会考虑你的感受。我想你家人一定急得团团转。”许成摸摸她的头,“我送你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明媚忍着不说话,许成无法得知情况,连安慰都显得无力。
“你家往哪走,南面还是北面?”
明媚心不在焉的指了指左边,许成扶着她肩膀,脚步放慢,“不要想太多。其实知道真相未尝不是件好事,他是你的家人,都是为你好。”明媚一味的点头,眼神不集中。许成猜她根本没听进去。
路灯灭了好几盏,黑暗里唯有许成紧握着明媚的手。她看到远处微弱的灯火,渺茫悠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只有她是多余的。
而她猝然听到熟悉的调子,是梁仲春。
“丫头,”他上前拉住明媚,瞥见身后的人,暗自打量道,“摔着了?”
“梁叔叔。”明媚轻不可闻得喊,许成也打招呼。“我是明媚同学,她路上摔了一跤,应该摔到腿了,我简单处理过。不过蹭得是石砖,回去再用热水洗一洗。”许成关心明媚,梁仲春向他致谢,牵过明媚。
明媚先朝许成告别,待他转身走远,梁仲春凑过来,“你爸还在找你呢,我们先回家。”
“梁叔叔,你也知道我家的事?”明媚求证般对上他的眼睛,梁仲春心虚的咳嗽,“阿诚他也是担心你,那时候你一丁点大,就扑在他怀里喊爸爸。将心比心,他也不忍心告诉你啊。”
“今天发生太多了。”明媚叹道:“我想睡觉。”梁仲春拍着她的肩,“好,我们回去睡觉啊。”
可路上明媚的心还在嗓子眼,仍是问:“叔叔,我父亲”她顿了顿,“生父。他是个怎样的人?”梁仲春隐隐约约的扶着她,“明台啊,骨子里倔,明家人都倔。他很聪明,忽悠人的本事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