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受明诚影响,对画画多有研究。两人都喜欢莫奈,寻到共同话题就慢慢熟识,几幅画就谈了许多。对方住在清华园,大她好几岁。跟在她身后,随明媚向前蹦蹦跳跳。又怕她走太快摔着,只好挡在尖锐事物前。
等看完画展,日头已烂漫照眼。
“饿吗?”
明媚摸摸肚子,吃吃笑了一声,“有点。”随后晃到对方面前,“谢谢你。”她往前探探,瞧见对方的衣服上绣着什么。“看来你真不记得我。”他浓浓得堆上笑意,指着左胸一处,“我妈喜欢绣东西,但是绣工不好。”明媚挠挠头,“我刚刚是没想起来。但是我看到你书上的名字了。”
“许成。”他有条不紊地翻出地图,“我对上海还不熟。”明媚压扁的笑声止不住,“我叫明媚,你习惯看地图?”
“我从小爱收集各式各样的地图。”许成毫不避讳,“小时候想去更多地方看看。”他的眼神闪烁,好似想起什么。明媚跟着他走,“你书上好像写的是谭?我看错了?”
“父母死后,是我叔父领养了我。之后因为些事,改了姓。”他显然不愿多说,重新将地图折叠好放进包里。明媚踌躇不前,许成朝她眨眼,“不要多想。我平时爱吃京菜,这里菜馆多,随你挑。”
明媚见他并不在意,甚而出言安慰。便也欢欢喜喜,“菜馆分华洋川杨,我都吃不惯。但是认得一个掌厨,味道可好了。八寸见方的红酱肉,汁水朱红。看的我眼馋口馋。”
“看来是个饕餮家。”
“饕餮也挑的,色香种种都要好。”
“行,可别再路上就馋虫发作。”
教导主任塞给明楼一叠档案,愁容满面,“明先生,这两天学校没排课。你看你,每天一大早就来,敬业。但是最近冷,趁着空夫多休息。”
明楼暗笑,“主任是被蒙了眼,我手头的课表还有课。周末刚过,学校就转性了。”他待人待物温和,言下之意早就听出来,但这打发人略带过分。
“这不是考虑到你年级,我们学校也不缺人。”
“这事我不过问。我的东西随丢随留,本身不值钱。”明楼解嘲似的把档案放好,扬长而去。他刚和张荩谈过通共的事,未料捕风捉影是人之常情,学校此刻打算脱关系。
好在明楼无心消耗,捏了捏鼻梁,身体仍是不适。街道人多,熟习的打个招呼,明楼淡淡应着。今天没见张念之,她结婚后便不常出现,但小店老板还记得明楼,见他脚步虚浮,只裹件毛衣。
搁下正收拾的东西就把明楼拉过来,“哎呦喂,要撞柱了。”明楼短促刹住脚步,“不好意思啊。”
“你这是想心事呢,眼睛不看路。怎么还发汗,昨晚没睡着吧。”
“醒的早,风吹的。”明楼眼皮猛跳,心头堵得慌。
店内因着火气热些,油烟子呛人,明楼捂着手听老板说。“你还是先坐会再走。今儿周一啊,是要上课的。怎么又回来了。”
明楼哑笑将方才的事告诉他。老板虽对辞退的理由云里雾里,但安慰道:“学校政府一个样,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前几天说要修的那条路,因什么打仗的事,马上就弃。乌洼的大坑,我还跌了一跤。今早吵吵闹闹来了几个人,闹哄哄四处找。”
“什么人?”
“政府的,刚刚还往前去呢。”
明楼问老板要了杯水,咕咚灌下去就告辞。人很大可能是找他,保密局五二年后全台改组了间谍系统,又换情报局的名称。毛人凤虽大权旁落,但那份名单一直是个疙瘩。首当其中的是明楼,他还活的好好。
家门口竖着人,果真不出所料。情报局专人来请,明楼反倒松口气。口袋里的眼镜还在,明楼并未说话,自行跟他们走。
路上仍是一言不发,带他的几个人试探的问,“明先生可有什么要带的?”
明楼闲适安坐,“我这人爱喝水,情报局也不会短我的。其他也不麻烦你们了。”他伸手去掏眼镜,对方动静大,搭手至腰间。引得明楼轻笑,“眼镜而已。”拿在手里晃到他们眼前。“你们长官是哪个部门?”
面面相觑,相顾无言。良久后明楼再问一次。
“情报局稽查委员会的。”另一人弱声回。
明楼佯佯不睬,自顾自道:“
第三回 进保密局,一般的程序就算了,直接带我见你们长官。”他故意加重音调,临危不惧。对方马上禁声,意识到说多为错。
审讯室收拾得干净,明楼先摘眼镜。水杯摆弃,来人面生。明楼侧了侧身,随口问讯般,“贵姓?”
“姓李。”显然没见过这架势,他胳膊夹着文件,与明楼对坐。
明楼又将眼镜戴上,“李处长,台湾人?”
“北京人。明先生,不如我们先开始。”李处长翻来覆去看资料,弄得哗啦响。“明先生是上海人,当初曾是军统特务。”
“我的功绩很多,不用一一念。开门见山,有什么要问的可以问。”他架势十足,手指交扣。
“明先生平时做些什么?”
“情报局监察的人比我更清楚。我就不费口舌,啰嗦了您也听不下去。”
李处长猝而将资料移开,目视他,“那我们横刀切入,三次的审讯,感受如何?”
“你们的老办法还要激烈些,改组也有几年,怎么培训倒退了。”明楼希罕道:“你想问名单的事吧,说起来我也是军统出生,审讯办法都是我们一个个试出来的,拾人牙慧也得聪明些。”
李处长在明楼眼里不足一提,若国民政府查人都是这样的“人才”,足以目见他们此刻的窘境,大张旗鼓的抓人,不过是需要堵住悠悠众口。
“明先生说笑,我们只是复查。”李处长伏在桌面上,紧咬牙关。
明楼信口反问,“我在台湾二十五年,日日做的事你们都清楚。若我真有嫌疑,早该跑八九次,不过一条命,何必顾忌你们,拼死拼活逃还有活路。”
“明先生散天花的本事不小。”李处长一字一句。
“我可不会散天花。李处长,不管问什么都是一句话。”明楼顿了顿,单手压在桌子上,探过身,浓重的剑眉,威势逼人。“身正不怕影子斜。”
“明先生,稽查会条件可不好,还是不要继续耗了。”李处长堪堪而言。
“我还是那句话。”明楼炫示般笑道:“和你这十月天萝卜,我有的是时间耗。”
章十四 穷根寻叶
美味佳肴,香气四溢。
许成点了四菜一汤,只是笑,“我们两个吃的完吗?”
明媚盯着红酱肉,讪讪放下筷。“大不了到时打包走。”许成拣了肉至她碗中,“掌厨的确不错,我在美国吃的都是西餐,冷盘居多。”
“你”她顿了顿,仍是道:“在美国呆过?”
“我叔父原先在美国研究物理,后来因为国家才回来。他们本想让我读完大学再来,但我回绝了。”许成摸了摸上衣口袋。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城里风声不太好,国外这种事,少说为妙。”明媚小大人般语重心长,许成探下身,压得低低的。“你可不会出卖我。这些运动之前也有,浩浩荡荡几年又熄火。此番该不会长久。”
明媚自顾自嘟囔,“不见得。”她一拐弯就想到郑乐,早上傻乎乎等了几个小时的难受又上头,恨不得马上搁筷走人,转念见酱汁朱红的红烧肉,软下心来。“学长,你说我们见过,我好像没印象了。”
“你不记得正常。我刚搬到清华园,父母暂时住在科研所。你那时候坐在对面,大概没注意到我。”
“那就算你单方面见过我。”明媚扬起笑,“可不怪我记性不好。”许成杵着筷不动,暗暗望了眼外头,“你才多大,哪会记性不好。其实我没出过清华园,三天两头都是闷着看书。北京有好玩的吗?”
“有,不过我也不大认得。东南西北打小分不清,你可别问我。”他们几句话功夫,饭已没了,明媚揉揉肚子,“学长,你为什么坚持要回来?”她没看过多少天地,小时候搬了两处,上海风光记不太清。
许成踌躇会,手按住胸口口袋,“有个老师,他很想念大陆。我想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大陆到底是如何的。”台湾的事无法诉说,口袋里是离开时明楼的照片,那会儿走的急,张念之胡乱抽了张照片给他当纪念。
“他没回来吗?”
“他会回来的。”许成神色平静,眼神柔和,“他最爱的人还在这里。”
明媚懵懂的点头,大人总有讳莫如深的事,明诚如此,许成也如此。“吃饱了?”许成扣了扣桌面,“我们走吧,你下午不是还有课。”
他们刚起身,许成掉转头取靠椅上的外套。明媚忽而惊呼一声,“好像下雨了。”她脸贴在玻璃窗,仔细瞧着细雨,“带伞了吗?”许成无奈地笑,侧过来将外套披在明媚肩上,“如果你不怕呢,我们就跑回去。”
明媚不爱雨天,阴沉沉闷人。她本就不高兴,心里压着石头,现在连天都欺负她,赌气似的开口:“跑就跑。”许成含笑望她,明媚只到他肩膀,睫毛长长如蝶翅。“那我们走吧。”他半牵着明媚手腕,怕唐突她。
雨中俩人的脚步声,嗒嗒混入水中。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明楼盹住了,是李处长叫醒的他。此种境遇下,瞌睡竟能爬上来。明楼不觉暗笑,“人老了,睡得少。”
李处长仍是死死咬牙,额头有汗。
室内剑拔弩张,明楼正襟危坐。
“明明先生。”声线打颤,明楼抓住那股颤意,“到饭点了。”他指指手表,笑得高深莫测。
“我翻过你的档案,事迹傲人,可时过境迁。这党内一代又一代,老人早被起底。你又何必坚持呢。”他换了副嘴脸,仿佛真关心他。
“谢谢李处长提醒我。你看这走了多少,我还在呢。”明楼镇定自若,偶尔扫他一眼。杯中无水,明楼咳嗽一声,“这屋有些闷,李处长都出汗了,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多谢明先生提醒。”李处长重重扔下一句话,门都来不及关就跑出去,像躲洪水猛兽。明楼顾着笑,身体咯噔一下,隐约疼痛围绕腰间,他摇摇头,叹道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门外寂静中有电话声,微弱的响。
李处长算是新手,情报局改组后本就作用不大。人手安排也参差不齐,这会他忙着打电话询问上级,语气急切,“局长,那个明楼,他似乎问题不大。”
“问题?我不管他有没有问题,你先给我问出个所以然来。”
“不是,局长。这事有些难办,他坦荡荡的,一点也不怵。再说,其实我们就那么几张档案纸,之前说好的调查当时记录情况的,现在没动静,你看我也难办。”
“你当处长也不是一年两年,这点门道都不懂。上级哪是真让你查,明楼都六七十了,他能拿你怎么样。”
“啊哟局长啊,我的好舅舅。抓人要有证据,他明楼根本没犯事,干嘛死盯着。就因为一张名单,毛局长去世多少年了,人都说他笑面阎罗,指不定明楼以前惹到他,结果毛人凤死也要给他下绊子。”
“说了局里别喊我舅舅。”局长沉默许久,“这样,你先关着他,我派人去翻翻他的住处,只要有蛛丝马迹,随便按个名头。这事不是我说了算,报纸没看嘛,反攻赔了夫人又折兵,闹得沸沸扬扬。找个通共盖过去,不然更有的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