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啼笑皆非,“我女儿当然得照顾周到。你是去办生意?”
“刚拉的客户。你别说,出手大方。我一路紧跟,过一会还得请人吃酒。我刚下火车那会,下馆子听了几句,现在形势似乎又不好,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你得待几天?”明诚笑意刚冷,“算了,能晚就晚些。城里是有点草木皆兵,学校还停课了。我出差刚回来,具体还不清楚。”
梁仲春连连叹气,“你自个小心。肃反那套我是见过了,要不是当时从上海过来,可有的受。我琢磨这回不太一样。”明诚沉默半晌,梁仲春那问了句,“还在不在?”
“你也别顾此失彼,先把生意弄好。”
“行,我选的本地馆子,厨师做得好,有一味酱肘子可入味。我回来顺带捎上,你也别想太多。华东局的消息是指望不上,但明楼也给你传了消息。他还是平安的。”梁仲春握着话筒,当年他受不了肃反北上找明诚,手里还有封明楼的信。
“梁仲春,”明诚忽而一本正经,“上海其实也还好,是我走的太急。”这是个疙瘩,两人都明白。若非明诚的调动,他应该亲手回信,明楼也能清楚他的事。可命运捉弄,他为了以后四处奔走,生生错过。
“我知道你放不下,可人不能钻牛角尖。你忍苦耐劳,和明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梁仲春也不多说,怕勾起明诚难受。“那个郑乐是阿香家的?”
明诚一愣,怎么说到郑乐?
“怎么了?”
“明媚没跟你提?”梁仲春作势问,实则笑起来。明诚不中套,“说清楚。”
“郑乐来了北京,比明媚大两届。她和我提过,说郑乐不来上学了。好像有些奇怪,托我帮忙问下缘由。”
明诚听着皱眉,“你怎么说的?”
“我就寥寥带过。明媚问的仔细,说来他们小时候也玩得好,小女孩也到年纪了,阿诚你说”
“别乱说。”明诚制住他,“我先挂了。”他说挂就挂,一分不留给梁仲春。徒留他对着话筒喂几声。
郑乐的事明诚知道,他来北京上学,阿香和明诚通过气。明媚偶尔会去找他,那点心思他早就猜到。但内里想的多,这次运动,郑乐父亲是教师,打压的第一种。学是没法上了,照原先的情况,该是被下放。
他本以为明媚是随口问讯,原是找藉口探风。明诚不禁笑叹,明媚十七岁,对许多事早不是懵懵懂懂。自己养大的孩子,对人对事都不免思绪重。郑乐比她大三岁,长得清爽,性格不错。但他明白明媚和他不适合,目前的情况明诚也不能让明媚动心。
但都不是他说了算。
等他坐会去,盯着手里的资料。堪堪意识到人老了,早没年少的冲劲,顾虑增多。屋外云卷云舒,天宇澄清。小木箱里还藏着那封未能回的信,明楼花的心思,遥遥千里拖一封信。
明诚长吁,台湾该是好天气吧。
冬季并不冷,明楼脱了外套摺叠盖在沙发背上。张念之磕在台灯下等他,面容恬静。随手翻着明楼的书,“你最近开始翻译书?”
“旧书了,记些笔记。学校的课越排越少,我得找点事打发时间。”明楼稍显疲倦,新开了一盏灯。“你还不回去,孩子不用照顾?”张念之前几年结婚,特地请明楼,陈诚也在席,做戏做的累。
“我和家里说过了。”张念之猝而抽纸随意写东西,“许成走了五六年,倒还是没习惯。”她画画,是一直没落下的习惯。许成那时候会接过她画坏的,添进数笔。
“有人照顾他也好。许成很聪明,他叔父对他也是不错的,偶尔还能给我来信。”明楼将抽屉里的信给张念之,“我父亲谈起一些事。”
明楼本行将休憩,听张念之语气,这才刚切入正题。“和我有关?”他和张念之直来直往,几十年前的伪装快荡然无存。
“他们酒桌上提了几句,听着不对劲。”张念之蹭着指甲,“今年陈诚刚走,葬礼上没什么奇怪。但是听父亲说,和毛人凤有关。”张家和陈诚算不上熟,但若是内部决策,张家知晓也可靠。
“毛人凤死了九年,陈诚和他有关?”明楼蕴蓄着语气,张念之摇摇头,“家里的事我多不过问,可当时报纸上也谈过,严抓遗漏的通共分子。”毛人凤五六年去世时,头版报纸提了一笔。明楼并未在意,国民党后续没跟进,仿佛石沉大海。
此番联系,陈诚和毛人凤交情谈不上,但若是阵营,还需斟酌。张念之折千纸鹤,“你不担心吗?”
“真有点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趁着路灯亮,先回去吧。”明楼从圈椅起身,给张念之带上外套。“别瞎操心。”若真如她所说,陈诚和毛人凤算计了九年,等他一死,本该烂在土里的事也被挖开。背后若没有人操手,他是不信的。
“那我先走。”张念之伸手将千纸鹤塞在他衣服口袋里,露出个头,朝他笑笑,“时过境迁,不该来找你的。”明楼一如往常拍拍她的头。
张荩电话打不通,窗外天色郁沉,无星无月。陈诚于明楼不陌生,脑海里翻开十几年前的旧账,重庆时能脱身也借他几分关系。人的思维定式,他被扣过通共的帽子,就永远甩不掉。好不容易风平浪静,竟有人搅浑水。
在家坐不住,取了外套去张荩家。他职位高升,房子也搬了。灯火通明,人在家。明楼简单打招呼,张荩刚吃完夜饭,领他去书房就锁上门。
“现在又在传名单的事?”明楼开门见山,解开几颗扣子。
张荩搁下手边的杯子,“上头再查。有一张名单,明明白白列举三十个名字。保密局直接交付顶层,我四处打听过,有你我。”
“我一直是毛人凤心里的疙瘩。只是你,难不成他死时就发现了?”毛人凤死后,草木皆兵的紧。传言他留了份名单,全是重点怀疑人员。
“大限已到,他清楚。我只是没想过会和陈诚扯上关系。”张荩绕过桌子,探身至明楼身前,“那里最不禁查,顺着谢之阳的线就能看清。”
“其中有蹊跷,台湾打完海战没多久,损失惨重。转移风向是一贯的手段,且不谈眼前,根本没有人手。其次,同你位高权重,决计不会先来。我猜等几天就有人登门寻我。”他虽多年不动心思,但决策起来仍思路清晰。
“你看我,成家立业都在台湾。时间越长好似就平凡些,还记得上海的样子吗?”他平淡的盯着明楼,释然而无畏。“我没盼头了,你得想好。”
“上海在我脑袋里停了二十五年,还是想回去。”明楼低眉含笑,“我进过复兴社,后来成军统。老师教的也快忘了,正好松松筋骨。”
他掏出口袋的眼镜——明诚挑的,一直在身边。明楼捏着手帕檫镜片,珍重的戴上,镜梁虚架,托架影影憧憧。
他不免叹道:“真是瘦了。”
章十三 风舂雨硙
明媚醒过来已是下午三点,屋里的光暗。床头水仍温,她口中干涩,润喉也觉舒爽。
“醒了?”明诚手拿湿毛巾,取过明媚手中的空杯。
明媚自然接过毛巾,抹了把脸。“爸,我饿了。”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明诚忍不住摸头,“我先给你去热粥。你刚醒,吃些清淡的。”明媚乖巧的应承,低头蹭手指,烧一退,那股热浪变成温沉,脑袋反而清醒。
郑乐的事总要开口,可对上明诚,心里没底。
“想什么呢?”明诚将粥搁在床头,明媚神态小心翼翼,“爸,你还记得郑乐哥哥吗?”明诚顿了顿,若无其事舀粥,“阿香之前同我讲过,他也来北京上学,让我多照顾。”
“我前几天去看他。”明媚紧张地舔唇,“学校气氛不对,我问了他几句。城里闹革命,郑乐哥哥好像因为他父亲的缘故”她偷瞧明诚,舜而断了话。
明诚面色沉静,手搭着勺柄,“先把粥喝了。”
“爸,你是不是”明诚又盯着她,倏然按住明媚的手,“他父母远在上海,千里迢迢把他送至北京,不仅仅是上学。囡囡,中午时梁叔叔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想过办法,但中财务管不到上层。”明诚总不愿把里面门道剖析给明媚听,她还太小。
“可是”明媚没底气,只能紧紧攒住明诚的手,“我不想郑乐哥哥走。”她目光下视,脸色本就不好,浓密的睫毛带着水珠。
“他还会回来的。”明诚叹口气,“你不是饿吗,快吃吧。虽然烧退了,但头还会晕些。躺回去再睡会。”
明媚倔脾气,呆着不动。“如果走的是明楼”
“明媚。”她话未说完,被明诚呵斥住。
明诚脾气很好,明媚甚至没看过他发火,即使在玩疯玩一整天,回来明诚也嘘寒问暖。此刻父亲皱着眉,隐忍得别过身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信。我还有个大伯?”那时她还小,透过门缝见过明诚哭,一直攒着信,她第一次难受,好似天要塌了。到现在,明楼的名字仍印在脑海。
“他在很远的地方。以后不要提了。”明诚收敛些,手指贴着碗壁,“粥凉了,你先躺会。”明诚脚步缓慢,明媚闷声不响。门掩一半,昏黄的光透成长影子。耳边寂静,明媚拉起被子将自己裹住,蜷着身子发呆。
半夜惊醒,明楼点了蜡烛。眷村停电,连叫也睡不安稳。小小火苗不断蹿高,屋内只有一处亮点。他朝着烛火看,影影绰绰的眼前黑点。
原先还有许成,他在身边呆了三年才走。明楼不愿回想,记忆就该埋着。年龄上来,睡眠质量下降。头疼弃他而去,换来腰酸背痛。是当年重庆留下的后遗症,阴冷牢房的湿气。阿诚肩上有伤,这些年不知可注意。
那封信没有回复,张荩告知他,明诚搬离上海。他脑中规划的消息走岔路,一时就发慌。但转念想,明诚离开上海也好。没有必要永远停在二十五年前,他看不到此刻的表情。但渺渺烛光中,嘴角苦涩,眼泪欲流。
手指上炙热的一滴泪,烫的他低头。烛泪陪着他,明楼忽而笑起来。合衣起身,天宇青壳色,时间不早。花园里一切萧条,唯独有梅花。明诚的眼睛闯进来。
一九三六年的冬天,苏州银装素裹。
他和明诚陪大姐回了趟老宅,内院载几株梅花树,轻轻浅浅得红。巴黎呆久了,无比想念国内的清雅。但花苞朵朵,两人皆不忍心。明诚立在树下,抽了本画册,随笔描摹。
明楼凑过去看,却被他一口回绝,“大哥,你挡住视角了。”
“行,等画完得给我看。”明楼轻笑着移开。明诚睨他,“大哥,你再让开些。”他在巴黎是越发自由,对上明楼也有小技巧,偏偏明楼拿他不住。明楼挪到几米开外,等一个下午。而几株梅花开在明诚手中。
其实也开在他眼中,明楼叹。院中的更红些,若是明诚哭起来,就该如此。但他一阵心悸,忍痛跌坐着,眼前恍惚。背脊隐隐作痛,明楼手支着身子。约莫一刻钟,才有些力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别过身进了书房。
明媚今早有课,早饭也没吃匆匆跑去郑乐学校。门口零零散散有人,她探身也不见人。心下本就发急,可郑乐的班级明媚也不清楚。风大微冷,围巾忘在家,她裹紧上衣,门卫认识明媚。小姑娘长得好看,老是来等人。
门卫打开门让她待着,明媚道过谢,问起郑乐。
“就经常和你一起的小伙子?”门卫年级大,耳朵不好使,侧着问她。
明媚点点头,“今天见到他了吗?”
“这两天,学校来了一群人东看西看。那小伙子被带走了,我听老师讨论,估摸下乡走了。”门卫怕她担心,还倒了杯水给她。
“知道了,谢谢。”明媚失魂落魄,颤巍巍的出门。空白眼前,情绪紊乱。她一咬牙跑回自己学校。跑的满身大汗才好,口中干涩燥热,身边没有水。
明媚枕着学校附近的亭子,顺着胸口。她的病刚好,受不住风。没一会就歇在座椅上,旁边还有人。戴着厚重的围巾,斜靠着看书。手边搁在水壶,明媚不愿打扰他,不动声色往外移。
相安无事半晌,对方递过水壶,“我看到你跑过来。”声音干净,耳熟。明媚迟迟未接,对方掉过头,见她诧异,以为自己唐突,欲收回水壶。
“谢谢。”明媚一把接过,手抖了抖。耳朵红了一圈,稍抿几口才道:“你今天没课吗?”她逃了一节课,正愁无所事事。对方不在看她,翻过书页,“下午的课。早上的经济课是方教授,你不去没事吗?”
方教授?明媚霎时记起,他们昨天一听方教授还哀鸿遍野,教学手段严厉,并且每节课点名。最为重要的,是明诚和方教授是故友。
“我忘了。”明媚苦着脸,把水壶还给他,“现在去也来不及。”她脖子一拧,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还是到处闲逛吧。”对方双手抱肘,“有场美术展,去吗?”明媚呆呆的,虽然大家都是同学,但明媚不记得他。
但此刻烦恼的事太多,比起此还是眼前更重要。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