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佯佯犯困,一杯水灌下去,口中苦涩渐渐发淡。“看我不顺的人也不少,借着此次动动我也算常态。小打小闹罢了,你倒是多注意。”
“你可别说的轻巧。君子报仇三年,小人报仇眼前。当心着吧。”说完又给他倒水,“你看看我,认识久了跟你妈一样。”明诚吭哧笑着,慢悠悠把自个给呛着,“什么破比喻。”
“挺形象啊。你就少动些脑筋,他们都是豆腐脑洞,一碰一包水,能把我怎么样。”梁仲春见外头雨淅淅沥沥,又道:“天气无常,你肩膀不是老疼。自己晓得就好,我说句难听的,别还没等到他回来,自己先倒了。”
“行了,话真多。”明诚人滑进被窝里,“回去吧,我要睡了。”
“得,我走了啊。”
梁仲春一走,病房里的声音更静。而雨声窜进来,明诚翻了个身,透过窗户看。他呆在房里,隔着薄薄的玻璃窗看外面下雨,屋里暖流匀匀,可还是冷。大概是雨不是下在外面,而是在心上。
雷声轰轰,明楼坐在榻上逗小布谷。看他在手边蹭来蹭去,一双眼睛继承了母亲的好看。恍惚中,时间就走了。这几年,布谷生了一窝,念之领了只送给他,美曰其名为看自个寂寞。说是寂寞,其实都习惯了,但偶尔睡着,也会无意找寻另一边明诚的身影。
张荩刚结婚没多久,忙上忙下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原念着可以休息半刻,没成想一纸调令去了美国。好似大家的生活都步入轨迹,寻寻常常。
明楼借电灯的光看家里摆设,似乎从没变过。所有人都在往前看,只有他还留在空白地带。小布谷喵呜的叫,明楼回神摸她,还是没止住。雨声更大些,小布谷沿着门口跳来跳去。引得明楼去抱,外头有些声响。
是有人在敲门,夹在雨声中。
他冒雨去开,前几年因着轻微地震,门口重新修过。张念之撑着门,人毫无顾忌的淋着雨。发丝贴着脸颊,抖抖索索的双手抱肘。明楼把她拉进来,两个人都湿了。张念之垂着头,一言不发。
明楼猜有什么事,也不强求,把她按在榻上,先去拿毛巾。小布谷在一旁兜兜转转,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明楼蹲下去拍拍小布谷的头,又给张念之擦头发。“怎么回事?”明楼攒眉问,手上力道温和。
“大半夜还下着雨,你跑出来,家里人知道么?”语气有些重,家里也没有女孩子衣服。张念之徒而躲开明楼的手,抱着膝往后退蜷在榻上。“到底怎么了?”明楼软声细语,又怕她耍脾气。
虽是夏天,夜里仍凉风习习。明楼拿她没办法,取了一套衣服给她。“吵架了?”张念之点点头,头发上盖着条毛巾,不愿看明楼。小布谷叫了一声,又跳到门口去。晚上的敲门声,一个接一个简直没完没了。
“别开。”张念之抓着明楼的手腕,力气颇大。顺着衣袖的水珠浸透手掌,明楼用手帕给她擦干净,“好,不开门。”张念之嗫嚅道:“明楼,我好困。”
“先把衣服换了再睡。”明楼耐着性子,出门去把小布谷抱回来,也给张念之留出空间。
回来时湿衣服都丢在地板上,张念之靠着榻,自己给自己擦头发,好似有些心慌意乱。明楼叹口气,“你现在不说,以后还是要回去的。”她动作顿了顿,手抓着毛巾垂下来,“我好像从来都没问过你,”张念之转头直视明楼,“你有喜欢的人吗?”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水汽,两人都认真。开口过了一个世纪,“有。”明楼盘腿而坐,小布谷躺在他的脚上。张念之懵懵懂懂的眨眼,“和我说说她?”
“好。”明楼没有看张念之,他的眼神自然而悠远,仿佛真在回忆一个人。“他和我一起长大,不,是我一手带大的。很早前,我以为他同我差不多,越是长大该越像我。而我应该骄傲,可到后来,我...忽然有些看不透了,原来我们大不相同。他好似一夜间就蓬勃自由,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感情里很多事奇奇怪怪,等他真要离开。我忽然的,或者是与生俱来的感情推着我走。也许我该庆幸,他也是喜欢我的。分开的这些年,我总在想,怎么人生如此凑巧呢,他就这么到了我身边。”
“接着我想明白了,一个人爱上一个人,不是碰巧。有些缘分早就刻在骨髓里。”
张念之盯着他,反而有些入神。印象中,明楼稳重而温和,但那样干净温暖的眼神,总是在怀念时跳出来。她眼圈忽而红了些,“你说的那个人...是阿诚?”
明楼怔住,微微侧头看她,“你知道?”
“你给他写了五年的信,每次都是同刚刚一样的眼神,人是有直觉的。”张念之带着笑,人沉静般的望着他,“我想阿诚应该比我想象中对你更重要。”慢慢就有了羡慕,“我和他吵架了,我父母不喜欢他。”
“那他呢?”
“我猜,他早就不喜欢我了。”张念之喃喃道,“明楼,我在你家住几天好么?”
明楼起身,屈着胳膊圈住张念之,“你还有很多时间来遇到对的人。”他轻拍张念之的后背,像对妹妹般断断续续的安慰着。
雨一直下到早上,明诚睡得浅,病房熄了灯,只剩清晨淡青的光晕。窗帘白色的照的房里更白,他呢喃下起身。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院,他还是不习惯医院的消毒水味。明诚的身体一向很好,以前受伤也不能光明正大来医院,渐渐竟养成习惯。
他这次出院匆匆,谁都没通知。一下车就奔回家,明媚不在,许是阿香陪着。看了看时间,这会还早,大家都在睡,也不好去打扰。
屋里还是晕倒前,明诚闲不住收拾起来。叮叮咚咚一场,身子发汗。一下就到八点,外头有了动静,邻里间的招呼声。阿香见明诚屋子开着门,抱着明媚过来。
阿诚倚着书架休息,他眼睛也发酸。明媚一瞧阿诚,睡眼惺忪的就要往怀里冲。明诚一把抱着,脸贴着脸,“睡得好吗?”明媚圈着阿诚的脖颈不肯放手,“想爸爸了。”又往他怀里靠,两只手死死拽住明诚衣领。
“爸爸抱你去睡,好不好。”明诚哄着她,明媚也点点头。
阿香在客厅等了会,明诚换了件衣服,看来是要出去。“阿香,这段时间麻烦你了。”阿香摆摆手,“阿诚哥,我看昨天还有人找你,没事吧?”
明诚沉默些许,“找我的人没进来吧?”
“我没让他们进来。总觉得不怀好意,面上冷飕飕的,问着也不讲话。”
“没什么事。”明诚淡淡道,“我还要出去一趟,要是梁仲春找我,你就让他晚上再来。”阿香只应承下,又嘱咐几声路上小心。
他是直奔市政府的,陈云几天前同他提过几件事。虽梁仲春帮他请了假,但昨日之事,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陈云该是一夜未睡,披了件外套,匆匆吃着早饭。“你今儿个不是请假吗?”
“小病而已。”明诚摆摆手,婉拒陈云递过来的包子。
“病来如山倒,你也得顾着自己。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我多批你几天假。”陈云和明诚自打一个办公地点后,一来二去就熟习了。加之他早年和明楼也有交情,对上明诚更是照顾。
“那可别。我最闲不住。”明诚打哈哈道,“陈市长,你前几天和我提起那件事,现在怎么样了?”陈云灌了口水,擦着手帕,“有回信。”
“华东局帮你传了电报,但你也知道,隔着海峡终归慢些。”
明诚点点头,不免带些欣喜,“谢谢。”
“你和我客气什么。”陈云也笑,眼角带着笑纹,“还有件事,北京来的。”
“北京?”明诚略微发愣,再想到昨晚,莫不是自己出了什么乱子。陈云神神秘秘,“你可别瞎想,是好事。”他话锋一转,“之前呢,中央说缺个经济人才,我给举荐了你。正好就成了,调令估摸后天就来了。你准备准备,先把病养好了。”
事情来得突然,明诚反而傻傻的,片刻后小心翼翼又问,“陈市长,我...”
“先别谢我,认识你几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太替自己着想。”陈云话说的隐晦,其实都明白,他和明楼亲人永隔,不管谁都于心不忍。“中央好,机会多些。不过也要万事小心。”
“我知道。”明诚嗓子有些硬,他的生活很好,有那么多朋友。可明楼呢,在台湾会过的如何,会有人替他着想么?越是有念头,情绪便止不住,他咬着牙闭了会眼睛。再开口,声调哑哑不自然,“不管如何,谢谢您。”
陈云别过头,又拍了拍明诚的肩膀,“你多保重。”
周末学校放假,明楼提早去了一趟教务处。简单问了问阿城的事,教务主任还有些怔愣,毕竟他问的没名没姓,也就个概况。好在阿成是留下些印象的。
“许成啊,他平时没什么出格,怎么问起来了?”教导主任对明楼一向客气,他也上了年纪,过两年也要退休,带的那副眼镜还是明楼送的。
“没什么,前几天在操场上看到。人挺安静的。”
“是个挺乖的学生。父母走的早,一直寄养在舅舅家。不太爱说话,成绩倒是名列前茅。”
“我之前碰到他,好像被人欺负了。”明楼说的不行于色,教导主任干寥寥的笑,短促咳嗽道:“男孩子嘛,有点摩擦少不了。欺负不至于。”笑得脸上的肉都堆着一块,明楼猝然磕在桌子,“可能是我多想。你把他档案给我看看吧。”
“行,我找找。”教导主任慢吞吞的翻找,动作敷衍了事。明楼也不急,神色自然等他。约莫一刻钟,有人冲进教务处,莽撞得带开几把椅子。小个子,白衬衫脏兮兮沾了泥土,头上好似磕了疤,总有些眼熟。
“干什么呢这是。”教导主任出声呵斥。
小个子临危不惧,扯着主任袖子要走,“外面打起来了。”
明楼眼角忽而猛跳几下,他先跑了出去。学校本该是空无一人,然而嘈杂声绕着操场,不知何时来了许多学生,一圈圈围在那。
他站的高,看到圈内的阿成半趟在地上,一动不动。
章九 他年相逢
人群是自发形成的屏障,乱哄哄的声音充斥着。许成埋在草地里,叶子扎在皮肤上,痒的他快要忍不住。泥土味道啊窜进来,感官封闭,除了疼好似什么都没有了。耳边是同学看热闹的交谈声,预想中的拳头没有打在背上。
明楼冲开屏障,他跑的急几乎就要摔倒。但人群一见他就往外散去,打许成的孩子忽而瞪着他,嘴里碎碎,明楼未曾理他,自顾自把许成从草地里拉起来。
光突如其来,身子被往后带。许成眯着眼睛,偷偷看明楼。他的衣领被对方攒着,远处教导主任的身影在细窄的目光中被拖长。但他没有动,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疤痕青紫,新伤旧伤都存着。
明楼徒得放开,容他一屁股磕在地上,许成吃痛的喊,这才抬头直视明楼。教导主任刚走进,几句质问的话就要脱口,许成炮弹似的探身起来,捉摸不定的吼了句脏话就走。把主任吓得一愣愣,等人擦肩才意识要骂。
“我跟过去问问。”明楼率先制止他,主任念叨着:“他这样啥子意思,得把他找来问清楚。”明楼和他兜兜谈几句,快步追上许成。孩子单薄的背影躲在教学楼的过道里,明楼只盯住他也不靠近。
末了还是许成开口,“谢谢。”
明楼掏了手帕递给他,倚着墙,“为什么打架?”许成顿了顿,嘴边有伤,用帕子擦也疼。“没什么。可能看我不顺眼。”他不是台湾本地人,口音里虽已染上些乡音,但还是纯正的上海话。
“你刚刚那招不错。”明楼恍惚笑起来,像只兔子把自个埋住,怎么打都打不到脸。“可惜挺危险的。”随后又补一句,许成扯着嘴角呲牙咧嘴,“我从没见过你?”
“我上课不多。”明楼近着检查他的伤口,“脸上还好,手臂有点严重,去医务室上药吧。”许成抚然抽回手,嗫嚅几次最终道:“不用了。”明楼蹙眉横他,“这不是小事。”许成只管把手帕塞给他,转身就要跑。
“那条路会碰上主任。”明楼好整以暇,许成果真顿住脚步,回身看明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人缩着一角,颤巍巍的要擦边过。明楼比他高大半个头,稍稍注意就提着他的衣领,“我给你上药。”
他手上有力,许成不敢乱动,只好被他带着走。这会路上人少,明楼家离小公园不远,走几步的事。许成不自在的随处打量,他也住在眷村,清楚路线,这条路通常是些老国民党将领或重要人物住的地方,他又暗暗瞧明楼。
明楼家前几年修葺过,院子扩了一倍,他把许成搁在门廊处,自己进去找医药箱。小布谷听动静窜出来,一个劲往明楼脚边蹭,舒服的半眯眼睛。慢慢跟着明楼来回,淡淡的药味和陌生人,让猫咪无所适从。围着许成转来转去,明楼喊它也不听。
“怎么不说话。”明楼打破沉默,许成手臂上伤口细密,甚至有拖长的疤痕,“这不是和人打架有的吧。”许成目光下视,盯着青紫的手臂皱眉,心慌意乱眨眼睛,忽的想抽手。明楼连一丝机会都不给他,“身体是自己的,疼也是自己的。”
“谢谢你。”他又咕哝道,安安静静的让明楼上药,小布谷爬到他身旁,毛茸茸的蹭他后背。许成怕痒,可明楼仔细,根本不敢乱动。
“这件事学校会有安排,既然被主任知道,也许会喊你的家长问明情况。”
“恩,我知道。”许成漫不经心,但眼神中有害怕,明楼深深看他一眼,“打你的人是因为什么?”
许成静默好一会儿,“是我同桌,之前考试我没给他答案,后来他作弊被老师发现,大概迁怒我吧。”台湾如今的学校风气并不是很好,眷村和当地人也多有摩擦,政治派别于小团体共存,学生是最好煽动的,于是拉帮结派各自成体。有靠山就有权力,自然会使用暴力。
明楼猜到他无法直说,“我会和主任反映,你先回家报个平安。”提到“家”字,许成震了震,仿佛一个激灵。往后缩了缩,“我不太想回家。”小布谷被他吓了一跳,喵呜叫着。许成乍时跳了起来,两只手抱在胸前。
“布谷,过来。”明楼把小布谷抱在怀里,替她顺毛,转而安慰许成,“没事。她可能刚才被吓到了。”许成点点头,眼神还多有震惊,恍惚又坐下。
“我能呆会么?”许成小心翼翼,明楼好似看出什么,带他进了房间,天气不好,空中载沉载浮的尘埃,闷闷的透不过气。“你坐一会。”他进厨房给许成倒水,提到家的时候许成表现出的害怕他曾经见过,手倒了一半就放下,心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