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兄长自己开口,能用十个字说清楚的,他绝不会用第十一个字,语气平静,理路清晰得让人完全无从辩驳,有时显得过份犀利。兄长说完转身就走得无影无踪,很少考虑旁人是否明白。事实上,除了舅父,没几个人能一下子听懂兄长的话。可,霍光没有这些问题,他天生和任何人沟通都万分畅顺。
这让霍光得意了很久,比骠骑将军更厉害!而他最佩服兄长,却不是兄长的天赋,他见识过院中石板上兄长当年苦练骑射留下的痕迹,那样聪明的人,在自己这个年纪,也肯毫不躲懒的静下心花大功夫练拙功,所以霍光更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管自己擅长不擅长,一概勤学苦练,厚积薄发。
卫伉见霍光这境遇,同情的紧,拉着手跟他诉苦,说他爹往往也是如此,常常不经意就嫌弃他们三兄弟,还叹着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得意洋洋的说啥≈quot;去病当年如何如何≈quot;。唉,一把把血泪,谁能和去病哥哥比呢?真是!!
霍光深深点头,虽说舅父讲解问题比兄长耐心得多,可舅父有多偏心(最要命的是舅父还不知道他自己偏心),他也早就感同身受!可霍光天生缺少多愁善感的气质,他快乐的倒完苦水,便又乐滋滋的跑去追着兄长问问题,求舅父教兵法,虽百折而不挠。或许,就是这个缘故,在那一代的孩子中,唯有他,没被那光彩夺目的天才完全遮盖,最终走出了自己的路。
骠骑自漠北回来,一次带霍光进宫去见天子,陛下只说了一句:"去病,这孩子不怕你啊。"
怕?霍光不知有啥好怕?将来他要做兄长的强盾呢。
真可惜,好日子通常都不能长久。
天子设两位大司马,世人就做出来无数文章。骠骑日贵,霍光眼见兄长肆无忌惮的接收舅父旧部,听着朝野议论纷纷,骠骑门前门庭若市,大将军那里却门可罗雀,炎凉如此,三人成虎,更何况这乱七八糟一大堆流言四起,虽说兄长和舅父态度依旧如常,霍光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当年父亲叮嘱的那番话,防备大将军舅父,霍光始终默默将其放在心里,一字也未与兄长吐露。霍光一早就有清晰正确的认知,大将军这问题上,他那聪明绝顶的兄长实在不足以为谋。(所谓猪一样的队友!霍光光穿越中。)
这两个人,不尽是血缘上的亲近,而是彼此有种很深的信任。舅父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牢不可破,可他对兄长就没有任何秘密,什么心里话都告诉他,兄长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大将军深不可测,可他对舅父没有一丝防备。或许,那是军人间特有的默契,霍光也不甚了然,他只知道,若叫兄长知道阿爹的叮嘱,恐怕会把他吊起来打!
骠骑这兄长在霍光,不说长兄如父,也是心底最亲的亲人。换作两年前霍光初到长安,有任何事情,作为霍家人,他必能毫不犹豫的站在兄长一侧,冷静为他谋划,可,霍光此刻的心境有些变化,他已充份明白,大将军这个舅父对兄长的特殊意义。
卫家、霍家分得清,
可卫霍的关系太紧密,伤到一个就必会伤及另一个,
每每想到兄长舅父昔日相对笑谈的轻松快意样子,
霍光就不希望,这两个人,也会闹翻,不管是因为什么缘故。
不过,他也没烦恼太久,就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了。
外间沸沸扬扬的传卫霍反目传得最凶的时候,舅父却来了骠骑府避嚣。这是事出有因,舅父为漠北一战,通宵达旦忙了近两年,得了个失眠的毛病,舅父战时顾不上,乃至战后依旧久久不愈,太医说当慢慢调理徐徐图之,兄长听了便把舅父接来了。只,舅父和兄长都无意在风口浪尖上再添新话题,做得很低调,外人知道的没几个。
霍光对兄长有种盲目的崇拜,总觉得他无所不能,而过去经验也说明,舅父有任何问题,只要兄长插手,必能管得妥当。
兄长为舅父准备了间清静屋子,霍光跑去看了看,觉得还不如不动,兄长是个军人,喜欢简洁,于是屋中就简洁到只剩必需品,堪与那长途奔袭也往往不带补给的骠骑营媲美,偏舅父也是个军人,大为欣赏,说这次很好,他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空着手过来就能住得舒舒服服。
果然,兄长就是有办法。舅父一来,兄长已准备好弓箭马匹,要拉他去南山夜狩,兄长开口,舅父也就可有可无的答应了,两人换了衣服,只带了几个亲兵,趁天黑前不声不响出了城,打猎打了一整晚,直到次日中午才回来,随后送来的猎物象山一样。舅父脸上红红的,笑眯眯的说,兄长烤得野鸡入味,带的酒也好。兄长就推说自己困了,硬拉舅父陪他眯一会儿,有兄长在,失眠的舅父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熟,当晚再入眠也毫无问题。
舅父在漠北一战用过多少心血,恐怕也只有兄长明白。两人早上在院落里过过招,上午一同工作,午间小睡则成惯例。每逢舅父睡觉,骠骑府闭门谢客之余,阖府在兄长的严令下,大气都不敢出,等舅父起身了,兄长就高高兴兴的去嘲笑舅父白日睡觉。舅父也不生气,不慌不忙的和自己唠叨,说他在自己这个最爱睡的年纪时,哥哥常在身边鬼叫,吵得他头晕,恨不得直接把兄长扔进渭河里去喂鱼,所以现在天塌下来也先睡一觉。
这时候舅父刚睡醒,脸色红润,眉毛胡子上都舒展着透出惬意,他和自己说话,眼睛却瞧着口中打算往渭河里推的兄长,转也不转,眼底满满的都是笑。
见多了这种情形,霍光脸上淡定心下遗憾,他不能见人就分辩:你们口中反目成仇的两个人,常常一起睡午觉呢!
≈quot;鹿≈quot;那件事,发生得很突兀。
霍光自问,若他是兄长,当年可有更好的方法?
若是他,他必不会用到兄长的手段,可那是因为,他不是霍去病。
是以,霍光也始终没有答案。
对霍光而言,真正看透此事背后的利害关系,反而是许多年后。他也曾有些诧异的反思,这些事也并不特别复杂,何以当年会不觉不察,后来霍光想通了,只因那个时候,他是有人可以依靠的。
而这件事,正是他少年时代的结束。
那些元狩五年的回忆并不愉快,所以霍光把它们都忘了,只有两件事让他印象特别深刻。
≈quot;鹿≈quot;那日,家里来了个兄长的部下,哆哆嗦嗦把事情说了一遍,道是兄长向陛下请罪后,陛下震怒,命他三日内启程去朔方,兄长只交待部下把自己送去舅父家,再给他收拾东西,就独自去了南山。
霍光急了,想去找兄长,可来接他的校尉说得对,诺大的南山,哪里找得到?等他去了舅父府上,舅父也不在,不知是去找兄长?还是代兄长谢罪去了?
那一晚霍光等到倦极而眠,却给雷声惊醒,他睁眼才发现已是半夜,外面下很大的雨,他睡前分明坐在房间里,醒来却在榻上,而兄长的书房竟然有灯火。霍光一喜,光着脚就跑了过去,果然兄长和舅父都在。
室内灯火昏昏,两人已换了干衣服,神态如常,只头发还是湿的,似乎刚从大雨里回来不久。
倒底,是舅父把兄长带回来了。霍光略安心,他是个务实的人,原本有许多话想问兄长舅父,麻烦虽大,总该好好商量一下,可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更兼,他那时到底年轻,觉得有舅父和兄长,任何事,总也该有个化解之道,不能把这么宝贵的时间默默无语的傻坐着。
可,屋子里的气氛十分的凝重,让霍光开不了口,他下意识觉得,那一刻,坐在那里的,不是他熟悉亲切的舅父和兄长,而是大将军卫青与骠骑将军霍去病。
舅父见他进来,却连招呼都没打,那一刻,舅父眼里,好像只能见到兄长一人。食案上有下人送来的热汤,还冒着热气,舅父沉默片刻,亲手拿起一盏,递与兄长,仍用他平日不疾不徐的声音道。
"去病没吃饭,舅舅给你留了羊汤。"
兄长没说什么,接过来就默默的低头喝,看着那罐热汤,霍光忽就觉得眼里发热,这一罐汤,想必是舅父心情极好才自己烧的,原本高高兴兴的等兄长从猎回来一起喝,结果
他那兄长,却如无觉,喝了几口,忽然眸子一抬,诧异道:"这是舅舅做的?"
舅父居然笑了一下道:"这也尝得出。"
兄长亦勉强一笑道:"没放盐。"
舅父嘿了一声,却又给兄长加了一碗汤,兄长喝了几口,才看了他一眼,有些歉然的对舅父道:"要麻烦舅舅。"
舅父依旧只看着兄长一个人,神色不动的答道:"有我在,什么事也没有。"
那一晚,舅父就盯着兄长喝了许多碗汤,仿佛再没什么事比这更重要了
另一事,更简单。
兄长去朔方,临行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无论何时,你都要站在舅父一侧。"
竟然是这句,真奇妙
兄长去朔方后,霍光虽然入仕,日子也还寻常,依照兄长的话,也是旧时习惯,他还是不时回去看舅父,甚至比从前更勤快。
有那么一日,霍光回去时,只见卫青没上朝,他在兄长住的院子里,独自坐在那间地上铺着巨大堪舆图的地上睡着了。
霍光愣了愣,这几年,他是看惯了,但凡舅父和兄长都在家,两人常常这样在一起,对着那幅图,有时争执,争得认真,有时相谈甚欢,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话,更多时候,他们也不说话,好像亦能完全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那,是他们共同的梦。
他这么想着,卫青已醒了,揉揉眼,一贯的露出笑容,却显得温和而疲倦,好像忽然老了,从前,他明明一直只象兄长的哥哥一样
"小光是来学兵法?"
霍光≈quot;嗯≈quot;了一声,他想找几句宽慰的话却想不到。舅父却看了看窗外,忽然道:"今年的葡萄熟了,小光去摘一串吃吧。"
霍光的鼻子忽然一酸,他记得,几年前他初到长安见到舅父时,舅父与兄长闲坐葡萄架下,相谈甚欢,当时他们相处得那么融洽开心,以至于霍光觉得这就是常态,之后几年,舅父和兄长那么忙,根本把葡萄都忘光了,到了今日,舅父有时间了,兄长却又在
但,那也只是一瞬,舅父就恢复了常态,开始讲兵法,讲得特别清楚。
不知为什么,霍光渐渐觉得,他面前坐的是舅父,也是兄长。他又想起了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舅父坐在兄长面前,看他喝汤,那时舅父的神情,他在兄长脸上也曾见到过,元狩五年,≈quot;鹿≈quot;那件事发生前,许多的夜晚,兄长一个人安静的坐着,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种,他所不能理解的寂寞。
兄长不在那段日子,舅父耐心教导了他许多,不止是兵法,每每听着舅父的声音,霍光就觉得整个人都很平静,兄长去了很远的地方,可他还有舅父依靠。
或许是□□心了,霍光过了许久才忽然发现,自他来了长安,潜移默化中,竟是这位≈quot;要提防的大将军≈quot;,言传身教,影响他最深,只是从前兄长在,他不自觉而已。
再后来舅父忽然就去了朔方,那一刻,霍光只有惭愧,没想到,最后,只有舅父是真正站到了兄长一侧
第14章 番外:白头司马 4
不经不觉,霍光来长安,已十年了。
自元狩二年,骠骑雷霆两击,打得浑邪王举族降汉,大汉遂尽得河西走廊的广大地区,为彻底断绝匈奴与羌人的来往,元狩四年,汉天子复遣中郎将张骞再使西域,拓商道,以外交联系诸国,进一步孤立匈奴。
为部署这战略要地,汉廷更以十年功夫,陆续斥塞卒六十万屯田,自令居以西至居延泽,先后置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
去岁匈奴复现五原,今春西羌亦集结过十万众于陇西,虽两胡皆不战而去,但这毕竟是漠北一战后,西北边陲所出现的最大敌踪。是以,汉天子又以驻守朔方的两位大司马巡河西。
有大司马亲至,自然万事无忧,只汉天子素来重视锻炼新人,又命骠骑的弟弟霍光为奉车都尉,前往陪同,说起来,这也是陛下体谅他们霍家兄弟久未相见的善意。
朝议已罢,宣明殿外长阶上,一个年轻郎官随众拾阶而去,走得规行矩步,神态谦和平静,却仍引得不少人驻足相看,小声议论,目光颇为复杂,这个人,正是那新封的奉车都尉,当朝大司马骠骑将军的弟弟霍光。
昔日骠骑远戍朔方,便有喜欢评论的人言之凿凿的说,≈quot;鹿≈quot;只是个引子,此乃骠骑骄狂,不知进退妄议储位,因≈quot;三子封王≈quot;一事见罪于陛下,远戍这一薄责才不过是开始,君不见,当年绛侯周亚夫的教训?
然而,两位大司马先后去了朔方,陛下却又召骠骑的弟弟为近臣,待其甚善。许多人直到这几年方渐渐品出滋味,这不显山不显水的年轻人可不简单,不但能让陛下信他,还能平衡周旋于各方势力中都不偏不倚,别的不提,有≈quot;鹿≈quot;那桩子事,他霍光却仍能得与李家善,只这一点,骠骑都不如他。嘿,骠骑将军当年置下这枚闲子还真个老谋深算,看来此番是还朝有望了。
不久,便有一支汉军过了河,不巧,他们一踏上河西走廊就遇到一场风沙。
霍光慢慢喝着水,同时面不改色的咽下了半口沙子,又起风了,西北的风强悍凶猛,几乎能将人生生掀下马背。
黄沙似海,白草连天,
闭上眼,耳边沙声摩擦震动,轻如丝竹,重如雷鸣,
今天的脚印会被下一场风沙埋葬,
狂风大作时,天昏地暗,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不留神,整队人,或许都会被风沙所吞噬,
这,就是河西。
此刻的长安,渭水之畔,正是柳丝初绿,结伴踏春的好时节,河西走廊中的气息却如兵戈般森冷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