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霍卫同人)[汉武/霍卫] 元狩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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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霍光一人独坐,对着图案异常华丽复杂的黑漆嵌云母屏风,身侧跪着两个容貌妍丽礼节娴熟的妙龄侍女,用一套几近奢华的食具,食不甘味的吃了顿隆重的晚餐。

    这,就是他来长安的第一夜。

    次日,骠骑总算想起他弟弟了,依旧是着人将他接去了大将军府。大将军府也很宏大,可好像不如兄长家新,在一架奇特的绿藤之侧,他那兄长正与一人并肩踞坐,两人象是才给葡萄翻过土,手上都是灰,彼此样子随随便便,象极熟的朋友,聊得很高兴。

    这,是霍光第一次见到那位和他兄长一样,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将军卫青。

    霍去病见人来了,便道:"舅舅,我弟弟小光。"又对霍光郑重道:"见过舅父。"

    他这兄长说话太简,差不多只有名词;加之初见≈quot;要提防的大将军≈quot;的紧张,更兼这位大将军又年轻过了头,比起霍光自家的舅舅,最多只象他那≈quot;兄长≈quot;的哥哥;总之,霍光有点懵,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又多了一个≈quot;舅父≈quot;?

    霍去病回来了,卫青心情正好,见小家伙这呆样子,便把霍光拉过来,顺手给了他一串葡萄,瞧了瞧,只觉那孩子眉目疏朗,肤色白皙,年纪虽小却是小君子的作派,便侧首对霍去病打趣道。

    "怎么和你不象?"

    这话霍光不爱听,可他看得清楚,大将军随意一句,兄长就笑了,笑得异常灿烂,瞬间一身冷戾全无,那还是霍光头一次见他笑,兄长到了舅父面前,便如换了一个人,与他平日不一样。大将军也笑,一面笑一面上下瞧着兄长,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摸样。

    初次见面,霍去病介绍过弟弟,就着人领他去找卫伉玩去了。匆匆一会,霍光只觉得,大将军似乎是个挺不错的人,且,有点麻烦,父亲或许没想到,对他那兄长而言,这位大将军可真是名副其实的≈quot;舅舅≈quot;,亲近的紧。

    自然,此时此刻,距离霍光自己将这个人由假想敌大将军变成舅父,还有相当长的时间。

    骠骑看着弟弟的背影,又微微一笑。

    有些东西,他在河西忽然懂了,

    于是无法抑制的想去看看卫青曾经待过的地方。

    或许,骠骑此行的真意,是想剥了某郑氏的皮,

    但,作为随大将军长大的骠骑将军,

    这种事,他只能想想,

    且,诸事须得有个借口,于是,骠骑记起他还有个姓霍的爹

    那是缘分,

    草地上,连鞋都没有的小孩,一脸土,为取暖搂着只小羊睡着了,

    那一瞬,霍去病好像看到了他舅舅,那个年幼时无依无靠的舅舅,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瞬间被触动,

    那个时候,他不在卫青身边,

    此乃终身之憾,一辈子的歉疚,无论怎样都无法弥补。

    这种事,霍去病自不会说出来,可他一转目,只见卫青正对他淡淡而笑,果然,他的所思所想,那人一瞬间就全明白了,亦只有他懂了。

    两人胸中皆是融融暖意,话,却未说,毕竟,前线又有消息,骠骑不日或又要去河西。半响,卫青拍拍手上的灰,只道。

    "右臂好些没?我再帮你活一把。"

    小孩都忘事,霍光认真思考了一刻就忘了,开开心心和刚认识的卫家兄弟玩去了,等他重新回到小院去找兄长时,只见舅父正专心给兄长活肩。霍光一愣,他一路都没看出来,哥哥一直是用左手抱他。

    这,就是他要防备的舅父吗?

    是年秋,骠骑把新领回家的弟弟往大将军府一扔,自己又匆匆率军去了河西。

    后方的大将军忙得更厉害,几天都没回家,大将军去军营前交代好老仆,安排霍光住到一个单独的院落里,据说骠骑从前在这里住过多年。

    霍光小心翼翼的左右瞧了瞧,院里有几间房,都打扫得整洁干燥,一切用具虽简却相当齐全,是常有人住的样子。最大的一间,地上平铺着一块巨大的图,上面是山川河流的样子,十分复杂。老仆笑眯眯的一把扯住他,道是这间是骠骑将军的书房,切莫乱动。

    兄长走了,霍光独自留这完全陌生的大将军府,白日还好,有卫家三兄弟一起玩耍,到了晚上,新鲜劲儿过去了,听窗外秋雨连绵,小男孩忽然就很想家。

    霍光是个懂事的小孩,心中虽有些莫名惶恐,还是乖乖上榻,把被子一直拉到鼻子下面,模模糊糊的睡下了。

    毕竟是陌生地方,霍光择席睡得不熟,大概是第三晚,半夜三更,似梦似醒间,霍光忽觉房中多了一人,小男孩以为闹鬼了,直跳将起来,却还记得脸上要从容镇静,莫要示弱,再一细看,鬼是他那位大将军舅父。

    大将军原是边走边想事,心不在焉,看清是他似也微微一顿,因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倒失笑了,着实好声抚慰了几句。他抚慰部下安定军心是把好手,何况对付这么个小家伙?

    霍光虽然认生又想保持警醒,奈何耳里听着大将军安安稳稳的声音,眼皮自然就沉了,只心思重的小男孩一边睡还一边分析,大将军这半夜跑来是做什么?装鬼侦查敌情??

    事实上,来长安的头几年,霍光倒有大半是住在大将军家,而那,恰恰是卫青与霍去病平生最忙的一段日子。

    离开家乡时,父亲亦曾教霍光好好学习何谓≈quot;大臣之道≈quot;,霍光细细观察下来,发觉所谓大臣之道,绝非他从前想像中那样,只拿那名满天下的大将军来说,真接触到,其实就是个相当沉闷的人。

    大将军的生活很简单,规律得近乎刻板。他上朝和去营里多是束甲偶尔朝服,好歹算个变化,回家替换的衣服可只得一件,能从年头穿到年尾,穿破了就再同款同色来一件。大将军不喝酒不赌钱也没功夫蹴踞骑马打猎,就喜欢吃几口粮食,可也只讲究个饥饱,冷热都不太顾得上,忙起来吃的是什么怕都不知道。

    大将军精力充沛,三天三夜不阖眼,仍能神采奕奕的去军营看操练,他是很有效率的人,一个人能同时完成好几种工作,可他依旧非常忙碌,常常十天半个月的住在营里,回家也是关在书房里,读山一样的公文,霍光看看他的案头就发愁,有种绝望的感觉。大将军≈quot;休息≈quot;的方法是起身看地图,又看到废寝忘食,能一整夜站在原地基本不动,整个人都陷在里面,其他什么也记不起。

    大将军家既无门客,也少访客,来往的是极有限的几个人,多是随大将军浴血过的将领,即使是这些人,就大将军自己,似乎也更习惯在军营里见他们。唯一的常≈quot;客≈quot;,是霍光和他兄长。

    这位直捣龙城的名将,私生活始终朴实宁静,好像胜利越多,他就越发谨慎,昔日他敢于在绝望中拔剑而起,可,当整个大汉都被他的一连串胜利冲昏头脑时,这个人却独自退后一步,微微蹙眉,保持了审慎,保守得令人诟病。不独霍光,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理解这个男人?

    因为太忙,大将军很少有空过问家里几个孩子,他在家里,总显得严肃而温和,话不多,用词简洁,语速恰到好处,复杂的事情也能叙述得简练而清楚。他的措辞从不带上个人的感情色彩的修饰,他只需要事实,大汉不败的将军,霍光就没听他说过豪言壮语,大将军喜欢的话题,永远是一串串平实具体的数字,一场仗需要多少士兵、多少马,每个士兵需要多少口粮,每匹马需要多少饲料,把这些粮草饲料送输到边关折合成每日多少车诸如此类的,大将军有的是耐性和毅力。

    这些枯燥无味的话题上,大将军居然也有个很好的倾谈对象,不知何故,兄长好像也对这些数字有莫名的好感,他不但听得很细,还能不时打断大将军提出建议。

    但凡与兄长在一起时,大将军的语速都会比平时快一点,两人常非常愉快的交换着专业术语,打着各种哑谜,只有他们自己明白。霍光曾尝试和卫家兄弟合作,把他们俩的对话一字不漏的抄下来,结果还是看不懂。

    霍光看得出,兄长和大将军的关系非常好,可他们两个太忙,除了公务,这两人唯一的消遣,是一起对弈,也许那不是单纯的对弈,他们都需要一个真正足够强悍的对手,在这人面前,测试自己战略战术中最大的风险和漏洞。

    霍光的观察中,大将军并不象他表象上那么简单,当他真想知道什么的时候,当然都是公务,大将军会展开一种有目的的谈话,自然但又非常的技巧,充满智慧,很有魅力,与平日那个单调无趣的舅父判若两人,而无论对方想不想掩饰,大将军都能把想得到的信息不露痕迹的引导着问出来。

    大将军自己却极少流露内心的情感,控制得非常好,他待人一贯亲切平和,却难以让人真正亲近,你根本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故此,霍光在他面前,一直非常的小心。

    还是孩子的霍光不会明白,他舅父肩负着什么,作为汉匈战事的总策划师,千头万绪的调度、筹备、决断,都在他的脑海中精密的高速运转,所以他必须专心,作为主帅,他必须比常人更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甚至必须保持距离,以便维持独立的思考和判断,谁都可以乱,唯独他必须时刻镇定自若,久而久之,这就成为了一种习惯。

    这,就是上天赋予这个人的使命,亦是一种无法想像的压力,幸而,他不是一个人。

    那段日子,兄长也非常的忙,霍光只见他来去匆匆的身影,想和他说句话都不容易,大将军和兄长工作上配合得很有默契,他们好像不用怎么沟通,自然而然就能分工合作。

    多少次,霍光早上醒了,毫不意外的看见舅父和兄长仍在书房里,分明是一夜未眠,两人的表情都非常严肃,没有一丝笑,眼窝青黯,可眼睛依旧都是亮晶晶的,全神贯注的看着那幅大地图,偶尔说几句话,只有他们明白的话,两个人都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仿佛那图上有什么只有他们才懂的神秘的诱惑,再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们分心。这一事上,他们永远配合得无比默契。

    许多年后,霍光才真正懂得,那个时候,他的舅父和兄长正为大汉筹备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容不得丝毫的大意,这一战他们已准备了多少年,希望能一战而安天下,换取几代和平的最后一战,那,是他们的毕生之梦。

    霍光只记得,那段时间,大将军府常常乱作一团。大将军能从容调度天下军马粮草,奈何中年丧妻真人生一大不幸,家里又有卫家三兄弟和他这四个正活泼好动能把天都捅破的小家伙,于是乎,晚上摸黑上榻踩到被里的刀剑碗碟都是常事。整个大将军府上最后还干净整齐的地方,就是大将军和兄长分别拥有的两间书房,那是军机重地,除了他们自己,家里谁也不准进!

    乱成这个样子,皇后以下的几位姨母都看不过,常常过来指挥下人收拾。每次见到姨母,霍光就有几日幸福生活,深觉姨母们说得在理: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主人,光有仆人,真是不中用。这问题很严重,于是有天连他那最不管家的兄长都给大将军捎了个女人来。

    兄长喜欢往舅父家塞东西,骠骑府中尽是陛下赏赐的奇珍异宝,兄长不重物,但凡家里有什么能入他的眼,多半是下次带去送给舅父。是以,霍光见了那姑娘,觉得很正常,皇后、姨母们也赞叹舅父有福,有个贴心的好外甥,自己还没成家,就连这种事都替舅舅想到了,唯独舅父目瞪口呆。好吧,最后兄长表示,只是看中那姑娘善于制羹。

    算起来,舅父也喜欢往兄长家搬东西。舅父唯一的减压方法,就是去看兄长,但凡他有一点时间属于他自己,而兄长又不在眼前,舅父就会欣欣然的骑上马,快马加鞭去骠骑府看看兄长,有时真是看两眼就得走,话都说不了几句,可舅父从不空手,抓紧机会把平时攒起来要留给兄长的吃的用的带上一堆。

    舅父常说,兄长府上不象个家,要什么没什么,这点霍光深以为然,究其根本,是兄长从未把那里当家,府内倒摆了不少陛下的赏赐,再有就是兵书地图一大堆,就是没有实用的生活用品。相较之下,舅父家虽乱,却还乱得象个家。

    舅父最嫌弃兄长不会照顾他自己,总怕他吃不好,最喜欢把他们兄弟俩一起拎回家,不独如此,回家还要亲眼盯着他们吃喝下去,那神气认真到让霍光觉得,舅父怕是对胖子有执念。

    有段时间兄长忙到马不停蹄,舅父常常说:"去病瘦了,下次给你烧汤补一补。"舅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可烧汤这种空话,霍光听过不下二十次,那汤呢,可是一直也没喝到口。当然,以大将军的身份,又忙成这个样子,睡觉都没时间,哪儿来的闲功夫?

    霍光把这话都听烦了,可兄长每次都笑眯眯的≈quot;好啊好啊≈quot;,再后来就送了那个据说烧汤很不错的姑娘给舅父,霍光私下认为,听话听音,唯有兄长是听出来,是舅父自己累得想喝汤了?

    可,舅父那么个吃东西讲究全神贯注的人,竟能常常饭吃一半,没来由的停箸去看看兄长,就是看着,小小看一会儿,脸上都慢慢亮起来,之后吃饭都笑眯眯的吃得快些,每每这种时候,霍光就想,大将军是深不可测,可他待兄长时就不一样,真是很好很好。

    后来舅父兄长都去了边关,霍光依旧住在大将军府专属霍去病的院子里。送大军浩浩荡荡出发那一晚,霍光失眠了,无他,过去几年,每次舅父从营里回来,也不管什么时候,或深更半夜,或天际方白,总会过来看他一眼。霍光先是做贼心虚,后来却渐渐感念舅父相待之厚,他是个礼貌周全的人,推辞过许多次,舅父笑笑依然如故。

    这一次,可真是没人来了,霍光反而睡不着,所谓习惯。

    直到这一刻,霍光才忽然悟出来,舅父那个无论怎么忙碌都改不掉的习惯,他依旧当这院子里住的是兄长吧?

    漠北大捷!鸿翎传来,百官雀跃,万民欢腾,偏偏庆功宴上,却有大夫汲黯出言讽谏,说什么≈quot;大将军马放南山之日,方是天下太平之时≈quot;。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可对才浴血归来的将军而言,是太过了。于是陛下当机立断,以汲黯大夫致休,终止了此事。

    霍光却记得很清楚,汲黯大夫离开长安那日,舅父自己又来了骠骑府找兄长喝酒,对那场大汉立国后从未有过的大胜,舅父却无一丝笑容,久久的不语,兄长亦不说话,只安静陪着他,慢慢与他添酒。

    舅父喝了几杯后,似有些感叹的道:"尸横遍野,残阳如血,惨败惨胜,我但愿能如汲黯大夫所言。"

    兄长还是没说话,只自己拈杯,膝席向舅父一举杯,一饮而尽。

    舅父却顿了顿,忽然仔细看看兄长,目中神色很复杂,又是骄傲又是矛盾,道:"去病这样的天赋,这样年轻"

    兄长皱眉一笑,干脆的打断他道:"大丈夫能拔剑亦能收剑,舅舅这样看不起我?"

    这哑谜,霍光没完全听懂,他已习惯了,兄长舅父本就互许为知己,更何况这一事上,唯有他们才真正了解对方。

    漠北之后,兄长清闲了些,想起了当尽兄长的责任,主动带霍光去骑射,还说要教他并发。虽说这难得的行猎最后惊险万状,更以霍光落马告终,可在霍光心目中,这光芒四射的兄长,差不多是天下最厉害的人,难得他肯教,霍光学得无比认真。

    奈何骠骑是个缄默的导师,更不懂何谓诲人不倦,见到天下居然有人不会骑马,且还是他霍去病的弟弟,他口中没责备,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诧异。霍光惭愧无地,于是大将军代霍光出头,把骠骑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通,可舅父数落兄长的那神情,怎么看怎么象得意极了。

    做霍去病的弟弟,光想像一下,已是压力奇大,遑论是真的。

    霍光发现,他那兄长做任何事都快人一步。兄长记忆力惊人,堪称过目不忘,思路快如闪电,更有种与生俱来的洞察力,能轻易在杂乱无章的线索中辨出主题。

    兄长从不浪费时间与人争执,他宁可做事。兄长敢下决断,敢承担责任,从不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对什么都有自己的主张和判断,从不人云亦云,他分析事物时,观察点和切入的角度总非常刁钻,常人只觉他问得问题奇怪,却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这点其实和舅父很象,只是舅父更习惯满脸诚恳的拉开距离,表现得不象兄长那么明显。

    霍光能想像那些遇到兄长的匈奴人有多痛苦,事实上,任何人(除了舅父)和兄长比较,差不多都是一场悲剧。

    不过,小霍光并不自弃,他很快发现自己也有比兄长强的地方。兄长敏锐太过,所以他也遭罪,总要与比他笨的人打交道,话说一半,兄长就知道另一半内容兼能立刻给出答案,可他人还没说完依旧提心吊胆的絮絮不休,兄长不打断他们,只把眼睛转向其他地方,微露不耐烦的神情,他不知道,这种沉默让人更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