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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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宋但笑不语,衬得吴遇像气急败坏:“懒得管你。不过盛赞他妈现在在这儿,你也不用过来了。我怎麽觉得他爸妈气氛怪怪的,他妈还说都是你干的,什麽人啊……盛向安刚被他爸打了两拳,啧,小王八蛋也挺可怜的,那个是他女朋友吧,哭得都喘不过气了。你说这都什麽事儿啊?”他刻意把冲突平淡化,但语气中仍还藏着试探和担忧。

    “你真不过来了?明天呢?”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吴遇有些恼了,他搞不懂陶宋在做什麽,之前发狂似的报复盛向安,现在却两手一甩,没事人似的一走了之。再说,好好的一个跨年夜让糟蹋成这样,时间也近零点半,原先的跨年安排全打乱了。他越想越气,简直想跳到手机另一端狠狠揍陶宋一顿。

    但扭头想起这两人没个头的感情,他也跟着头疼,怒气下了一些:“我得走了,还得收拾烂摊子去。”

    陶宋敞着车窗,在冷风里观赏别人的新年。

    真神奇,他就像脱出本身悲喜的抽象体,海绵似的吸收着所有人的快乐。然而这些快乐却是无法转化的,他笨拙脱身,感受不到任何同样的欢愉。

    这也没能组成某种说不上姓名的胆量。

    陶宋真怕,他真怕看到毫无生气躺在那儿的盛赞,他害怕思索是否会有意外降临的自己,他害怕这种无可奈何的不确定性。他害怕盛赞死掉,在他赶去的路上。

    他劝慰自己,或许他不赶往,不匆忙,盛赞就能一直保持着微弱的呼吸,等待他来临。

    多可笑。

    他还是害怕着。

    陶宋跑呀跑,从旧跑到新,他照常早起早睡,一日三餐,按时上班,新是普遍的新,他活得平静无波,正常得不像个正常人。

    直到几天后,吴遇的电话拨来,他说盛赞醒了。

    对着镜子换大衣时,陶宋从衣柜里一堆叠得乱七八糟的衬衣里翻出一条围巾,他围上,遮住嘴唇。发现嘴唇裂了皮,拿润唇膏涂了满,然后空手离家。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可他开了一路,买了花,到医院,也没见半点雪飘下。

    医院人满为患,他步伐稳妥地上了电梯,轻车熟路地走去那间单人病房,润唇膏粘着嘴唇,让他有些张不开嘴的错觉。

    刚过拐口,忽闻盛母尖利的声音,像掉落在瓷盘上:“你喜欢他?你说你喜欢他?!盛赞,你是不是疯了!?……他是盛长青的亲儿子,是你的亲弟弟啊!”

    ——哗啦一声,瓷盘碎了。

    第二十八章

    陶宋下了一楼,取杯咖啡捂手,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感应门关不上,风直直往室内吹。咖啡偏苦,不是很热,轻轻一抿也不会觉得烫嘴,在手心放着,没一会儿就凉了。

    他倚在一边,慢慢啜完这杯廉价咖啡,纸杯一扔,重新抱起那束花,把掉落的三片花瓣放进口袋,从容离开。

    走廊很长很静,偶尔有一两个护士医师走动,陶宋站在病房外,“咚咚”敲了门。

    无人应答。

    他拉门进去,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扑面而来,床上卧着的人安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不想吵醒盛赞,轻手轻脚走去床边,拆开花束插进装饰瓶,有条不紊做着,不小心手一歪,瓶子移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心被锤子敲上一下,他回过神,将最后一枝花插好,这才垂手握住大衣下摆上的那只手,怕惊扰似的:“没睡着?”

    盛赞很困倦,眼皮虚虚抬着,一起一伏的,陶宋都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笑了,他说不出话,只好一直盯着。

    陶宋低头,力道轻轻地捏他的手腕,仿佛没有看见被层层包裹的手指,轻声和他说着话:“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雪,可我看着不太可能,倒像是要下雨。我来的时候还有太阳,不过不暖和,冷的很。你也挺喜欢雪,是吧?”

    发觉盛赞扭动了胳膊,他放下,把那只手放进被子。

    盛赞缓慢地眨了两下眼,一用力就眼前发黑,他好容易攒了些气力,说话像风吹叶,有气无力的。

    “什麽?”陶宋俯身在他嘴边聆听,就像那天晚上他伏趴着,期望盛赞能说句话那样,同一个姿势,他的耳朵贴着那两片嘴唇,感觉它温热干燥,发出的气声微弱。

    盛赞好努力地发出声音,不自觉努着嘴巴,声音小得像猫崽叫唤:“疼呀。”

    他太久没委屈了,这会儿恨不得能张开嘴,露出他的小舌头,不顾一切地哭给陶宋看一看。是真疼啊,脑袋像被人狠命摇晃着,他时常晕眩昏沉,分不清自己昏睡多久,但每次清醒,身边的人总不是陶宋。

    房间的花凋了,陶宋该来换了,他迷糊嘟哝着,翘首以盼。

    终于有一天,陶宋就抱着花来了。

    盛赞没有问陶宋之前为什麽没有来,也没有说在他来之前,盛母一直在这儿守着,两人发生了不愉快她才离开,换了厨娘,在车里拿东西,很快上来。

    陶宋把头靠在他的手边,让被子遮着,并不看得太清他的表情,但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絮叨说着闲话,话里怎麽听,都没有意外那天的痕迹。

    有点说不出的奇怪,他们都掩藏着某些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东西,若无其事,粉饰太平,却渐渐口不对心,聊无可聊。

    陶宋趴着,快让那股熟悉的人气味覆盖,他看不见盛赞,也不想要他看见。

    话语减弱,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落地。

    厨娘让车库的媒体堵了一电梯,刚好碰上面若冷霜大步而来的小高,和他抱怨了一路,无非是这些人这麽闹,少爷哪能休息的好呀,就该让他们全部散了散了,云云。

    病房门一开,她见消失许久的陶宋忽然出现,忙笑着做她认为的“调和剂”:“兄弟俩就该相亲相爱,有别扭就说开,没什麽大不了的,兄弟哪有隔夜仇呀。”她以为陶宋迟迟不来探望,是两人闹了别扭,心里还责怪陶宋这回不懂事,哥哥出了这麽大的事还不管不顾。

    厨娘向来是做和事佬的,也没觉察出她这话一说,那兄弟俩的眼神都微微一沉。

    小高跟惯了盛赞,眉毛一动就知道他今天什麽心情,陶宋也不对劲,明明笑着,眼睛里却黑沉,半点光都透不进去。

    厨娘还在念叨:“夫人这几天心情不好,成天成夜睡不着,刚还哭了一场,先生不着家,你们呢,一个住院,一个上班,家里冷清的哦。”老太太自顾自说着话,都没看见小高上前拽了一把陶宋,想拉他出去说话。

    陶宋没动。

    他顺着一看,是盛赞紧攥着陶宋的四根手指不肯放,细看好像还在颤抖。盛赞眼睛水雾雾的,脸色苍白,嘴唇干燥,像条无人宠爱的小流浪狗。在察觉陶宋有挣开自己的意思时,他愣愣的,松下力道,看陶宋弯腰给自己掖好被角,瘦削的侧脸就在眼前,他说:“先睡一觉。”

    然后跟着小高出去了。

    盛赞茫然,刚才用力的手指渐渐涌上痛意,这只手分明没有受伤,却像被牵连着似的发疼。

    紧接着,跨年夜齐璨的“好心告知”,和盛母离开前堪称破釜沉舟的摊牌画面再次浮现,如果说前者让他的信任网破了一角,那麽后者就让他优越无忧的现状碎了彻底。

    陶宋知道吗?他一直在骗我?

    他突然难以控制地自我怀疑起来:陶宋真的喜欢我吗?

    盛赞病房所在楼层都是单人病房,小高把他拉到楼梯间,一站定,劈头盖脸问:“你和盛赞什麽情况?什麽叫,叫亲兄弟啊?这不是开玩笑呢嘛。”

    陶宋双手插袋,摸到之前放在口袋里的三片花瓣,拿出来放在手心。花瓣是白的,蹭了点红棕色,放得久了,有些干巴巴。

    “还有,盛赞的手要不要紧?”小高咽口唾沫,“什麽叫断了一节,粉碎性骨折……那他拉琴怎麼办?”

    陶宋捻着那两片花瓣——一片在口袋里就被揉碎了——他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好像神游天外,思索着那束花盛赞会不会喜欢,他没有发表意见,那该是不太喜欢,也不讨厌的。

    盛赞总是这样,对自己不在意的东西事物都反应平平,好似都不太在意,他懒得去点评,懒得去要求,什麽都可以勉强,唯独对大提琴不行。这是从小植在他脊骨里的,一断身子也会折的印记,最开始陶宋连碰都不能碰,盛赞会像即将要丧命似的大叫,尖叫着赶他走——他连滚字都不会用。

    “盛向安呢?那个小兔崽子,我听说他被退学了,王八蛋。”

    这些话小高不敢在病房说,转身照着楼梯踹了一脚,快被逼疯。

    楼梯没有人走,只有楼下远远的喧闹,陶宋听着,忽然说:“是我做的。”

    “啊?”小高没听清,“你什麽?”

    是我带他去的“七八”,是我不想让他回盛宅,我怕他一回那里,知道那些腌臜事,也会着了齐璨的道。是我害怕他会后悔,会离开。

    “我说,下雪了。”陶宋望着一扇小窗外纷扬落下的小棉絮,这麽说。

    回到病房,盛宅还没睡,他也偏头望着那场小小的雪,对独自进门的陶宋说:“下雪了。”

    他没什麽力气,听上去还没有加湿器的声响大。

    陶宋坐回原来位置,视线里是那只看不清原貌的手,它原本是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的,最适合拉琴,现在却只是匍匐着,被人从中间砍断,干脆一点儿知觉都不肯给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也麻木着,怒意翻涌已经是好久之前的心绪,那说不上怨恨,而是干净利落想要摧毁某些东西的盲目。可他难以估计这份盲目的重量,便只好待在盛赞身边,静静瞧着那场有意连绵的雪。

    雪或许是积不厚的,但隔窗而望仿佛漫天的盛况仍旧足够震撼。

    冷,也很倦,可盛赞闭不上眼睛,一句话就在舌尖上蹦跳,快鲁莽闯出来。

    “在维也纳的那个晚上,你去找过齐璨吗?”他突然之间来了力气,问道。

    陶宋望着雪,忽然想起很早之前看过的一本书里的场景:一个宿醉的身穿猩红色大衣的日本女人,光着腿躺在雪上,她是被外国军官支使的,军官要求僧侣踩踏她的胸脯。这个画面一度让他战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日本女人,还是军官,抑或是僧侣。

    但不管怎样,总不会太好,他想。

    “是啊,我去找她。我问她,你喜欢盛赞吗?既然不喜欢,为什麽要来。可是她说,”陶宋低下头伏在盛赞那只完好的手边,嘴唇贴着他的手背,如同情人呢喃,“她说,她喜欢你。”

    “为什麽?为什麽她会喜欢你?为什麽其他人都要喜欢你?”

    “可是盛赞,盛赞,没有人真正爱你。”

    只有我,只有我爱你,独独我爱你。

    陶宋想自己是只飞蛾,能在灼热的火焰中落足。它卷着他的翅膀,就快要烧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