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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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步太累了,陶宋不喜欢。那条陶一蓓告诉他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他凭着记忆埋头直冲,路上跌了不知多少跤,摔得浑身皱巴,背后像有一只野狗在追。

    他没计算自己跑了多久多远,只觉得两腿发麻,这具小孩身体快支撑不住他诡异的思想:我还是背叛了。

    背叛了谁?他不知道。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凄厉的叫喊,吓得陶宋松手背身,僵在原地。但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人破门而入,他迟疑试探地靠近房门,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只容下一只眼睛,望着楼梯口一个瘦弱的、孤独的身影。

    那是多麽奇妙的偷窥角度啊,他躲在门缝中,背着所有人呼吸,冷漠瞧着那个身影缓缓移动半步,身子一轻,像个漏气的皮球,就这麽滚了下去。

    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他们像抬举人偶似的把那个男孩儿抱起带走,他没兴趣了,关上门,爬上床,盖上被子,很快睡着了。

    陶宋真的留下了。那个自称叫盛长青的男人又来过一次,像嘱咐后事似的给了他一个房间,告诉他在这幢房子里应该怎样生活,他说你是小少爷,可以使唤所有人,什麽都不用担心。他应了,乖乖的,说谢谢叔叔。

    盛长青怔忪,最后拍拍他的肩膀,像是挤出了一个笑。

    盛长青的话说得动听极了,陶宋听进耳,没有进脑,生活处事懂事省心得像个佣人。他每天挂着笑,温驯着,偶尔捣蛋,今天摔坏一个盘子,明天主动给厨娘切菜,葱末切得比手指还长。厨娘和盛长青笑,说小少爷真是个好孩子呀,多有生气,多好玩呢。

    夸奖着,纵容着,他仿佛开始在这个家里生根。

    一天,大概是个大晴天,陶宋踮着脚切芒果,软糯的果肉从他手心掉落进瓷白的果盘,忽然,他听到“咚”的一声,有人在敲打楼梯扶手。

    转头去看,一个男孩儿站在楼梯上,他手握琴弓,正一下一下地击打着扶手。

    只需一眼,陶宋就认出这是那天摔下楼的男孩儿,盛家少爷,盛赞。就和厨娘透露的那样,盛赞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神经质,她还抚了抚陶宋的后脑,说小少爷去陪陪少爷吧,小少爷这麽聪明,一定会讨少爷喜欢的。

    只是他的嘴唇尚未张开,他认为的孤僻阴暗的少爷盛赞,突然笑了,他举起琴弓,直直对着陶宋的脸。

    “假的。”盛赞说。

    “什麽?”他懵懂。

    可盛赞不再说了,他的笑消失不见,转身上楼,刚才两字如同幻觉。

    陶宋莫名,腹诽他的不知所云,扯一下嘴角,低头继续切芒果。芒果却已经被捣成烂泥,汁水滴答,在他大了一码的拖鞋旁汇成江湖,就像那半只稀烂的蛋糕。

    厨房是静的,大厅也是静的,甚至整座房子都是静的,陶宋也安静看着,最后笑了,笑得和之前盛赞的神情无二。

    他知道,盛赞看出来了。

    那天之后,盛宅的人都发现,新来的小少爷开始频繁出入琴房,最令人惊讶的是,一向最憎他人打扰的少爷却平静接受了。

    他们以非正常的熟稔速度亲近起来,一开始只是琴房停留的三分钟,到后来同桌进餐,再后来庭院嬉闹,最后搬到一个房间,所有人震惊且迷茫着,目睹盛赞原因不明的急剧变化,他仿如脱胎换骨,往前种种极端都不再记得,像菟丝草一样攀附着陶宋而活。这不过一朝之间。

    没有人能深究个中原因,好似这是陶宋给盛赞下的一个蛊,他轻轻一挥,盛赞就消去乖戾——所有人都这麽觉得。

    陶宋也这麽认为。

    可后来,实在是很后来,一个格外平常的时间,他倏地发现掌控一切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盛赞,自始至终都是盛赞。不是陶宋软化了盛赞,而是盛赞把握着陶宋,他不过对等的付出少许,例如善意和信任,以此奖励陶宋的臣服。而这来源于那个晴天捣烂的芒果,也来自于那根琴弓下的“假的”。

    陶宋懂了,他人生的节点从来不是那个秋末雨天,而是盛赞,仅仅是盛赞,也只能是盛赞。

    他恍惚着,仍旧做着梦。

    “陶老师,”那个女孩儿,三班的语文课代表,她扶着盛向安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校服脏污,哽咽着说,“对不起——”她说了好多遍,可能是见陶宋发呆站着并不理会自己,音量一遍比一遍轻,最后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盛向安头靠着墙,他一身的伤,却执拗得梗着脖子不肯去治,望着刺目的“手术中”头脑空白。

    吴遇却急得很,事情发生在“七八”门口,受伤的是盛赞,谁都能不知道这人对陶宋的意义,他不能。早些时间他当陶宋只是固执些的兄控,盛赞伤一道口子都像要陶宋的半条命,他还嘲笑自己兄弟一步都离不开盛赞,可这玩笑现在开不了口了。

    他问自己,还能有什麽可能性?

    可是,他们是亲兄弟啊。

    吴遇看着孤零零立在一边的陶宋,他狼狈极了,出着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半个世纪,灯灭了,门慢慢打开。

    吴遇率先冲上去,主刀医师和他有些交情,确定手术成功后他松了一口气,略带欣喜地回头找陶宋,接着愣住。

    陶宋不见了。

    第二十七章

    陶宋去了“七八”,那里已经被查封,剩下几个侍应生在整理东西,他们大多在抱怨着今天这场跨年夜的闹剧,还见了血,实在晦气。

    口袋里还有半包烟,他擦了一根,在侍应生的劝阻声中跨进警戒区。

    灯光下那片污迹已经干了,很难想象这里之前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还张着漂亮的十指,在地上一刮,扭断了右手无名指。

    他蹲下来,眼睛一寸一寸量着那片面积,发觉自己根本量不好,就笑了,抽烟时凹进去的脸颊让他在星火中显得诡谲。

    一个侍应生抱着椅子,想开口又不敢开口:“你,你快出来吧,不要破坏这里了。”

    他是新来的,认不出陶宋,见这人转头开始在杂物中翻找,他急得声音都飘了:“你不要动啦!”胆子小得像猫,他眼见纸箱酒瓶一个个掉下来,想去喊人的腿刚一迈开,陶宋就钻了出来。

    他起身,手上握着两瓶药。

    侍应生一怔:“你在找药?”

    陶宋一言不发,照之前那样跨出,灭掉烟,拿着药上车,很快走了。

    侍应生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屁股,“嘁”了一声:“什麽态度!”气愤地抱起椅子进了屋。

    车里暖气刚刚热起来,陶宋趁着红灯吞了药,咽得太急呛了一口,趴在方向盘上埋头闷咳,气喘不上来,一瞬间快要窒息。后头的车暴躁鸣笛,像针扎着耳膜,只一下就完蛋。

    吴遇来电,未读信息,未读微信,简直发了疯似的想他回一句话。

    陶宋看了,好玩的是吴遇竟然害怕他会冲到警局给那群人一人一钢管爆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玩笑蹩脚,他随即补救发来:盛赞在重症病房,盛向安给他爸妈打电话了。

    陶宋没回,他被堵在市中心一动也不能动,只好靠着车窗,看天上不知是哪儿燃放的灿烂烟花,那麽漂亮,顶着风犯罪,原以为能多看几眼,下一秒就没了。

    手肘按到降窗,他一低头,旁边车上副驾驶是一个小姑娘,羊角辫,捧着热乎乎的地瓜,吃得满嘴都是。她发现陶宋,也探出脑袋,眨着眼睛笑,一点儿也不怯。

    这个年纪的真挚陶宋不陌生,他见过许多新鲜稚嫩的面孔,他们大多心思单纯,喜恶分明,他也对此表达过数不清的理解和感动,但事实却是他对这份纯真嗤之以鼻。

    人性本恶,之后也是恶的,最终还是恶的,岁月和经验教给人的不过是如何制作伪装的外皮,使这群人竭力让自己趋向于善良,以掩藏心内丑恶。而不屑于躲藏的人呢,他们仍旧丑恶着,丑恶得真诚着,虚伪得有破绽,像开了一大条口子的长袍。

    比如陶宋。

    他一直在丑恶地嫉妒着,迎合着,期望得到自己生活所需的一切,以前是物质,是宠爱,他知道始终听话懂事的小孩终将会被舆论定性而失去关注价值,因此他让自己出错,做糗事,然后在旁人惊呼声中垂下眉眼,小声道歉自己不是故意的,实在对不起。

    大人都喜欢知错就改的小孩,陶宋很早以前就知道。

    他算计着以求让自己顺利地存活,而人的胃口就像始终在扩大的洋面,它吞噬掉夹缝苟活的裸露土地,自顾自地生长,慢慢变得庞大骇人。

    陶宋吞掉的是盛赞,这座布满锋利枝叶的无人岛,最终被他从地底开始,一把掀倒,合在一起。

    是他的眼睛朝我开了一枪,就此陆地吞掉海洋,我们永远是最特别的。

    新年钟声咚得敲响,零点来临。

    这才是真正的新年。

    陶宋没有回去医院,也没有回复吴遇,尽管对方噼里啪啦传来一堆,最后终结在盛母仓皇赶到,他功成身退离开的通知上。

    吴遇:他妈来了,我不好待着,先走了。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吴遇:收到没有?收到请回答。

    吴遇:你他妈吱一声行不行?

    吴遇:你不会跳海去了吧,不至于啊,盛赞不还活着。

    吴遇:操,我没那个意思啊。

    吴遇:所以你到底在哪儿?给我个消息,例子你也不回。

    发烦了,他一个电话拨过来。

    陶宋接起。

    一接通,吴遇张嘴就骂;“操麻烦问下,一个叫陶宋的是不是真死了?现在接电话的是哪位,还是陶宋的魂啊!”

    他呛着冷风笑:“不好意思啊,陶宋没死。”

    “你还笑得出来?”吴遇没好气,“我当你心灰意冷跳海去了呢!……等会儿,你那边什麽声音?真是海啊?”

    他把手机移开了,让他去听那个声音,是风。

    “你确定还活着吧自己?怎麽就走了,你刚一走盛赞就出来了。”

    “看见了。”

    “看见还走?”不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