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陌璘山巅的石台,几乎是停下来的一瞬间,眼泪便漫了下了。
我歪头瞧着山崖下的仙雾缭绕,觉着毕竟没人看着,哭也便哭了,反正这眼泪我怎样也忍不回去。
这水泽越抹越是汹涌,故而我也懒得再去抹它了,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以前总以为自个不大擅长哭一类的情绪,就是挂了个不重不轻的伤,也学不来梨花小妖在他家师傅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诚然我昔时也以为眼泪是用来博得同情的上佳武器,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勉强不来的。而依现在境况而言,我这无师自通,通得很是透彻,有没有哭出梨花带雨我不晓,晓得的就是哭得愈发的顺畅,好像有点停不下来了。
我也终于知晓,哭这种事,只要情绪到了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就好比心中空落了,凉得发紧,指不定以眼泪填了会感觉好些。
背后有石台挡着,前头又是无尽的悬崖,我哭来并无什么声音,就是眼泪滴个不停,想来倒是挺好掩饰的,故而放心的任由自个哭着。
哭得头昏脑胀,暮色将起的时候,我吸吸鼻子打算回去自个院子哭去,免得一会赶着墨玥回来了,撞见了难堪。扶着石台凄凄切切的起身回眸,愣了愣。
西方的斜阳将天边云彩笼上层火红的色泽,印得一旁迷生树叶边缘也似镀上了浅浅殷红,墨玥便站在那层簇的光晕中,三千墨丝在山间清风中微微浮动。许是阳光柔和的狠了,我竟觉着墨玥眸中缓缓倾泻着的却是一种称为怜惜心疼的神情。
我呆了半晌,心中委屈更盛,本就流的欢畅的眼泪再度失控了。这就好比小孩受了委屈,你若是同他道句理所应当的道理,他指不定就忍了,你若是同他说句可怜的宽慰,他必当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我现下差不多就属于后者,抛开面皮暂且不谈,抽噎两声,“师尊,我能不能占着这山崖用一会,吹吹山风。”
适时正值迷生树开启阵法后灵力退减后落叶纷飞,周遭皆稀疏散了层落叶,唯有墨玥脚下寥寥几片叶,像是在此已然站了一会。
墨玥走近了些,我泪眼婆娑的瞅着他,“我不哭出声音来,不会扰了你的。”
墨玥叹息一声,伸手将我抱着,怀中微凉,似是同我一般吹了颇久的山风,“恩,哭一会吧。”尾音缓缓拖长,分明平淡又似携着一丝宽慰。
我伏在他肩上,无法遏制在脑海一遍遍过着商珞的模样,想起我曾种下的那棵老铁树居然真的开花了,想着他说他还会回来。
好不容易哭得累了,墨玥肩上的衣料都已经湿了大块,我昏昏沉沉头疼,偶尔抽抽搭搭几下。眼泪似是流干了一般,再流不出来了,而后便是眼眶一阵阵发热发涩似的疼,可还是赖在墨玥怀中不愿离开。
墨玥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一直都沉默着,等我没完没了的哭。
我迷迷糊糊的闭了眼,倚在他怀中就这么睡了。脑中蒙蒙疼着的时候,我感知道墨玥略略着力叫我歪头倒在他臂弯中,轻轻将我抱起,避开山风似是想将我搁回院中。
我恍惚半沉睡的将手缩回来些,手心还拢着自商珞那携来的桃花瓣,只是因为拢得久了,原本饱满的花瓣变得有些蔫蔫。我晓得我留不住它。
院中拂来一阵清风,带着清幽的茶花香,叫我脑中稍稍清明一些,但因着难得被墨玥抱着,便将错就错的窝在他怀中只当睡熟。我万没想道的是,在这暗香浮动之际,我竟听见墨玥声音低沉,缓缓似是在对我道,“便只有商珞能叫你哭得这般伤心了罢。幻衍叛乱的那次,明明被人生生挖了仙灵,那般的剧痛你也没哭的。小茶,你该有多在乎他呢?”
他这话我听着深以为然,不由心中瑟然,奈何再挤不出一滴泪来了,故而闭着眼一点没有破功。
墨玥动作轻柔的将我搁回了院中的床上,像是将要抽身离去之际,又俯身下来轻轻将我抱了抱,就像是往常的一个拥抱,唯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轻柔,像是怕碰坏了我。
他的发散下落在我的肩上,轻轻贴着我的脸颊,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仿佛随时都能被一阵风掩住,可我还是屏息听得真切。
他道,“小茶,我嫉妒。”
仅仅一瞬的呆滞,待我缓缓顺通忘了好久的呼吸时,墨玥已然离开了。
我嚯的坐起身来,摸了摸侧脸,睁眼瞅着窗外,沉默。
沉默好了一阵,又倒头睡下。梨花小妖至理名言,有事情想不通时,睡一觉便自然而然想通了。我本以为我这样纠结复纠结的情绪至少得干瞪眼熬个小半夜才能睡去,不想睡觉想事一途对我甚为有效,我挨着枕头没过多久便沉沉入睡了。
睡着后做了些梦,这梦邪门的很。我在凡界十五年,甚为思念墨玥的时候,唯梦闲人不梦君,从未能梦见过他一回。今日刚刚别了墨玥,却叫我又在梦中见了他一面。
景致是我将将从凡界回来陌璘之时,那时我笑着问他,“师尊在这陌璘种下这般多的茶花,精心料理,必当是喜欢茶花了。我本茶花,那师尊可喜欢我?”
真实之事,他那时并没有回答我,是我后来讪笑的圆了这句话。可在梦中,他却回我了,扬一抹浅浅轻笑,应了一声恩。
虽然没有明明确确的告诉我是喜欢,我凝着他的笑容,便从心底觉着满足,下意识的归为喜欢一类了。
我就是在梦境圆满之时醒的,晨起的光芒落进屋内,蕴着丝缕萦绕的仙力,是茶花凝聚所成的,淡淡的色泽在空中游荡着,颇为漂亮。
依托烬天恢复能力的强悍,眼睛也一点不疼了,我出了门打算吹吹晨风。
在院中来来回回走了几遭,心中叨叨念念想着的唯有嫉妒一词。
昨夜做的那个梦虽是叫我觉得开心,可欢喜得狠了便剩下担忧,担忧只是我的空想。若说嫉妒,适用的范围是在广,譬如见着梨花小妖家师父对她宠溺有加,什么事都在外头给她揽下来,我也会嫉妒羡慕她有个不顾一切只宠她的偏心师父。
我见识的墨玥,凉薄一面居多,唯不凉薄的便是对月惜之时。
我以为他该是喜欢着月惜的。我纵然想,也不能将自己看高了,攀得越高,摔得越狠么。
往来这么一思索,我便能将心底那份不安分得将要溢出的情绪严密压住。难得瞻前顾后一次,自然要做得完美。我想,我同墨玥还有千千万万的年头可过,不能因着一丝臆想推测便毁了难得建立起来的一丝师徒情分,届时连他也不理我了,我再往哪哭去?
他若不愿,我只做他弟子一辈子在他身边也好。
唔,做弟子,不就得安分着些么。
主意打定,我掸了掸衣袖,重回笑容的悠然踱步准备去打探一下梨花小妖那厮是否已经生了几个娃,又去哪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去了。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想朝他问问,可有什么好法子叫一个历劫的人想起过往。毕竟沐易就是历劫而回的。
正出了内院,外院大殿那方出来个小仙,寻着我朝我略略一低头,“茶师姐,师尊道你若是出了内院便叫我将这个给你,要你仔细看看。”四四方方一个古朴雕花的木盒。
我微讶,咦?莫非是情书?
好吧,我多想了。
我眯眼笑了两声对那小仙道了声谢,待得他满脸绯红的走远,就着一旁一颗苍劲的树木依着,启开盒子瞧瞧。
瞧完了,嗒的一声合上木盒,收进空间戒指,直奔内院小七住所而去。
小七很是干脆的告诉了我梨花小妖的去处,梨花百灵谷,我早先住了几百年的地方。
说起这个地名,小七在一旁捂嘴笑了许久,“梨花小妖说是咱们名字的合称,怎么唯有你的名字嵌在里头跟没嵌一样,你当初没意见么?”
我真心实意道,“我想能有个花,她已经算是对的起我,便不再多做要求了。”
小七继而打趣道,“你倒是大度。”
我干笑,离去之前同她问了问山上茶花一事,又隐晦问了问墨玥前几百年间都去了哪。小七笑了一阵,如实告诉我了。
我得了消息,恍然笑了,喜滋滋的跑去梨花百灵谷,打算在沐易那听听最为真实的境况。
我想,师尊他,莫非就是小小珞?因为那笔迹的事,我在凡界想了许久,愣是没有想通,现下倒是要一齐顺顺清楚了。
一个小孩怎么会和陌璘之人的笔迹相似度这般的高呢?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等你
第一百九十章等你
龙城中心,有座汇聚整个仙界最为珍稀灵花仙草,法宝仙诀的大殿。唯有财力最是雄厚的几个大族才在其中有一袭之地,明明是个买卖的场所,偌大的殿堂之中却无一人言语。
我随着墨玥走至殿门口,一位穿着略显庄重的引路仙者朝墨玥福身,“尊神,主上会客的时刻已过,只是若是尊神的话,主上必当也不会怪罪,可这位仙子……”
我忙道,“我不会打扰到商珞……尊神的。”
引路小仙抬头再扫扫墨玥的面容,见他似是没有想将我留下的意思,便顺带卖个人情同意我进去了。
我连连道谢,引路小仙微笑问我名讳。待我和和气气报了名号,她笑意璀璨的脸色顿时苍白,“仙上勿怪,我,我瞧仙上仙泽气息微薄,没能辨出实在……”
我忽而想起自冥界凡界走了一遭,头上还多了个烬天的名号,而我当久了凡人真没想过仙界实力为尊的规则。牵了牵嘴角,“呃,无碍的,仙子莫要自责了。”
引路小仙又朝我道了几句抱歉,才引我和墨玥上去大殿的顶层,商珞所在的地方。
我想,若是为烬天了,说不定还多了份机会能同商珞接触的。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心中便多了几分乐观,至少不需要仰望得太夸张,我便还是有余地可言的么。
顶层之上是个独立的空间,恍若世外桃源一般,山水风景皆有,同外头的奢华富足瞧着迥然不同,显出一派悠然田园风气。
同在商珞院子中的还有其他的三位尊神,我唯认识其中的一位,水息帝君。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我感知道商珞的目光缓缓从我面上扫过,也仅仅只是扫过,一瞬的停顿都无便移开了去。神态从容,面上带笑,瞧着我身边的墨玥,“这当是我第二次见着墨玥尊神,些许年前去凡界倒是麻烦了。”
墨玥淡淡道,“无碍。”
寒暄几句后,商珞再回眸至我身上时,我正拿捏着袖子叫自己不要失态。专心瞅着地面故而没敢去看他的神色,只是忽而听他唤了我一句,却不是熟悉的唤着我的名,而是缓缓问道,“烬天仙尊?”
我抖了抖,周身上下皆发着寒,却还是压着喉间的颤音,垂下眸,低低道,“是。”又觉得这般显得有些失态,抿了抿唇抬起头直视着他,半僵硬的扯了一抹笑,“听闻尊神归位,特来拜谒,来得稍迟了些,尊神勿怪。”
商珞面上带笑,“怎会。”虽是笑着,我却没瞧见他蔓至眼底的真心实意。我冰凉的了悟,原来现下他对我,也是敷衍了。
这便是忘了,我已然确定,然后,便是失措。
失措的茫然时还要分神微笑应酬确然是件难事,我甚至不敢再去看商珞一眼。
就好像从前所想,商珞不曾用冰冷的眼神瞧过我,亦不曾以敷衍待过我,我知晓这是他待我好,却没珍惜过这般一个浅浅的眼神蕴着的情愫。忽而他前尘尽忘,我瞧着那远远生疏般客套的微笑,真觉不止一般二般的寒冷。
坐与身旁的墨玥忽而抬手搁在我发上,轻轻抚了抚,眼中带笑几分柔和,“你若是瞧上了拍卖着的九天玄玉,便去买来便是,魂不守舍是要如何呢?”最后一句隐隐带着无奈,语调轻缓,难得温柔。
水息帝君甚给面子的笑了两声,“常听人道墨玥尊神最是宠溺这个小弟子,如今一见果真如此。”打趣完了墨玥又转而对我道,“小茶若是挂心,买来了再上来也好。”
我面上红了红,因为墨玥那一句将我当做小孩娇宠似的话语,亦明白墨玥的意图,我在这若坐针毡,失魂落魄,留着也难受倒不如先到外头缓缓。讪笑两声对在座的仙者都一一道了告辞,对待商珞的时候同样含了笑,却是全然真心的笑。
我并不是真要去买玉,九天玄玉,一听就知道是贵到离谱的东西,除非打着墨玥的名号去买,不然我哪付得起。
出了顶层的独立空间,我抬手摸了摸墨玥方才抚过的地方,微暖。师尊不愧是师尊,回来仙界还没多久,身子便恢复好了。
通往顶层的阶梯颇高,因为下一楼也甚少有人,几位默然走着的买主也有专门的侍者陪同,低声介绍着。长长的阶梯边只有下端有人背对着阶梯站着,我并未惊动他们的拂袖坐下,在这清静无人打扰之地,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发了片刻的呆后从怀中拿出一根玉簪,是商珞送我的那个。我歪在阶梯扶手边将它端在眼前瞅着,心中空落落一片,不晓是该高兴好还是该难受。
高兴是因为商珞完好无损的回到了仙界,我再不用担惊受怕的听见他消散的消息。难受是他记不得我了,同我最亲近的人变成了陌路人。
我可以劝自己想开,日后叫他再记起我也是好的。但方才听他们谈话,商珞将将历劫回来,要闭关极长的一段时间。我早便听人说过,这世间通晓龙城之主仙迹的人不过一手之数,我再去哪里寻他?他身为龙城之主,又会缺什么偏偏需得我在他身边?
我想,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失了待在他身边的理由,我已经无所适从了。
兀自呆坐着,直到里方有位尊神走了出来,是南海的那位隐世的龄尧尊神,瞧见我,和蔼一笑,“烬天仙尊怎么不进去了?”
我本想道句担不起,但这个时候矫情也实在没意思,忙起身笑笑道,“茶昕一时还未能适应烬天这一名头,尊神就叫我小茶好了。”顿了顿道,“我方才在想些事端,一会就进去。尊神这是……”
龄尧尊神道,“岛上还有些事端急着,便先回岛了。”
我侧身让道,微笑,“恩,即是如此茶昕便不多耽搁尊神了,尊神好走。”
龄尧目光在我手中玉簪上停顿一下,却未露出半点旁的情绪,对我和蔼笑着点点头,离开了。
商珞送我的玉簪,我早先不晓得,偶尔我渡劫成却烬天后才知这玉簪,原来在那烬天榜上亦有名。名为烬天灵玉,虽不是通灵的一类,却也有他自个的灵识,它先前不受我仙力的引导乃是因为我修为实在差,它身为烬天有份自傲,自然就不会接受我了。
可它早先像是受了商珞照看我的指令,待我被大殿下所伤差点魂归有侥幸活过来之后,它才万般无奈的听从商珞的命令给我疗一疗伤。
这样的灵器本是属于商珞的,灵玉也早已认主,我不能占着,尤其以后还不晓能不能再同他相见。
我揉了揉眉心,重新走回了独立空间的范畴。特地绕了一大圈,看了看四周的风景才准备走向商珞的那间别院,蓦然回首却见灼灼桃花之下站着一位紫衣男子,眉间带笑却是淡淡疏离,那容颜姿态皆是我所熟悉的,尤其那回眸的一瞬,面色温和。只叫我瞧着心中一疼,眼前又要朦朦胧胧起层水汽。
敛下眼,微笑道,“商珞尊神。”
商珞走进了些,手上递来一枚种子,和颜道,“天下灵物,第一为烬天,玄天次之,这是枚玄天灵树的种子,我方才便是想将这个取来送给墨玥尊神算是当初的谢礼,你是她徒弟便代为他收了罢,不然依他的性子当不会受的。”
我抿着唇瞧着那灵力浓郁的种子,淡淡一笑,道,“我收下也好,只是在这之前还需将一个东西还给尊神。”缓缓拿出烬天灵玉,小心翼翼的瞅着他,“尊神对这东西可有印象?”
商珞面上似是有几分的讶异,但转瞬即逝,并不过问的和声道,“那便多谢仙尊送还了。”
历劫的仙,都不愿多提历劫时的事,换而言之,是他不愿想起。
他的手搭上烬天灵玉,我心中一紧竟是不自觉的微微颦起眉想将手缩回来。商珞拿着烬天灵玉,我却没舍得松手,抿着唇无声僵持着。
会不会一松手,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商珞,我怕,你可知?
商珞缓缓笑了,同凡界时无数次对我骄纵任性无奈时的神情一致,只是那眸中并未有我熟悉的缱绻暖意。他启了唇,我却在他说话的前一瞬松了手,亦像是有什么在心间剥离,前所未有的疼痛。
喉间发涩道出来的话语却平淡依旧,“如此,茶昕便先行回陌璘了,我才回仙界有些疲乏,却是有些失礼了。”
梨花小妖经常说我脸皮甚后,最不晓得的事就是避避锋芒,只晓傻愣愣,没心没肺的迎上。可这次我见着商珞,却接连逃离的两次,甚为狼狈。天劫,生死劫,雾阎逃生,命悬一线我都不惧。
商珞,我只是怕你不理我。
冥界忘川对仙者并无长久的作用,有作用的是仙者渡劫之前给自个设下的封印,那个印只有自己能解。
说好会回来的呢?
第一次骗人,便要将我骗得这般彻底么?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朝夕相处
第一百九十一章朝夕相处
呃。。。同上次。。。。这章晚点会刷新。。。
重回梨花百灵谷,我比对凡界拜访老友时的境况思索,梨花小妖现在已为人妇,当矜持端庄了些,我也不能再同她随随便便。在谷口就落下了云头,正正经经抄着小步走着,一路眸光扫去,仅瞧见躺在椅上惬意晒着阳光的一个圆滚滚的物什挣扎着从椅中抬起头来。
我步子顿了顿,瞅着椅边那张秀丽依然,眸色和煦的人儿,呆了,颦眉,“沐易给你吃什么了,竟能胖成这样?”
梨花小妖瞧见是我,先是欢喜一阵,虽是看着勉强,身手还尚且称得上利落,自椅上爬起来,带着不协调的慈爱笑意,扶了扶肚子,“这是个娃好么,小茶,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吧?”
我点点头,“见过,就是没见过孕妇躺着的模样,很圆润。”嘿嘿笑了两声,“我又要当小姨了。”
寒暄几句后,沐易携着谷内那一干小大爷们游荡回来,小小梨拿手捂了唇,“小姨?”一句话还没喊透,眼泪就掉下来了,扑棱扑棱的,直直奔向我怀中。我吓了一跳,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同我感情这般好了。
小鬼围过来道,“怎么十五年就回来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在凡界没事可做,不回来也没意思。”抬头对沐易讨好的笑笑,“师兄,我想起一件事得问问你,你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呢?”
梨花小妖悠哉的吐了片瓜子皮,靠回椅上,八字定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唔,看来着十五年,梨花小妖这胳膊肘已然拐到了别处,一点余地都无了,我凄凉保持讪笑。
沐易和顺得很,缅了和煦温柔对梨花小妖浅浅一笑,转而对我道,“也好。”
我同沐易站到一边些的木屋旁,可梨花百灵谷的众位都不理解借一步说话的意味,除却懒得再动弹的梨花小妖,和稍稍懂事些的小鬼,皆睁着双好奇的明眸凑了过来。我对他们露出一口白亮的牙,起了一层隔音的结界,才转而对沐易道,“我想问的两个问题确然可能有些难为师兄,师兄若是不愿说的话也可直说。”
沐易微笑点点头。
我沉吟一会,理顺思路,“师兄是从凡界历劫而来,从未见着梨花小妖之前一直未能想起前尘往事。”默了默,“那是不是便意味着,若是渡情劫,唯有在日后见着设劫之爱人,才能想起呢?”
沐易很给面子,直言不讳,“差不多便是如此了。我下界之前,怕劫数难过特给自己设下封印,回归仙界便是凡尘记忆全消之时。寻常的仙者也皆是这般做的,我能想起往事,不过因为庭外阁楼,我见着梨沁的第一眼便觉深刻。破开封印都只在自己想与不想的一瞬间,我想这深刻不会来得毫无缘由便解了。”缓了缓,轻轻一笑,“不过小茶以后若是渡情劫万不要学我,这只算是我好运,万一略有差错,心魔反噬也是极有可能的。”
我默默思索,商珞心结是在何处我一直不晓,他也指不定渡的并非是情劫,我又怎能找到给他设下劫数之人,叫他一眼深刻?若是在未见着商珞之前,我倒也能凭借在他身边厮混千年的名头思忖下如何将这一设劫之人的角色扮得有始有终。我并非他的劫数中人,他见了我,却还是忘了。
若曾给他伤害的人不是我,唔,我也绝不可能做这事,那要寻着那人,或者说该不该寻着那人都是件值得好好思量的事了。
我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让商珞陷入二次滋生心魔的困境之中。
心中权衡一下,暂且将这事放放,继而问道,“唔,谢过师兄。还有一事,是有关,有关师尊的。”装似不经意的捏了捏衣袖,“我听闻我出走陌璘的第四百多个年头的时候,并不在陌璘,师兄可知师尊去哪了?”
沐易淡淡一笑,高深莫测,似是故意,“你像是有个猜想?”
毕竟是我跑这一趟就是来问人的,扭扭捏捏放不开委实没必要,干笑两声,“师尊是来了梨花百灵谷?”
沐易笑意更浓,“你发觉了?”
我抖了抖,不确信,“师兄的意思是?”
点点头,“正是,师尊确然来了梨花百灵谷,小小珞便是师尊。说来你同他相处了一段也不算短的时间,平时也挺敏锐的一个人,怎么就没能发现?”
我牵了牵嘴角,我怎敢往那方面想,那时我一心以为墨玥绝情到了一个境地,弃我于不顾也就罢了,坐拥美人怀待我巴巴跑回去的时候一句挽留都没,还先给我说了句近似诀别的话。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会以小小珞那个身份到我这来。
干干笑了一声,“我那时醉心修炼,自是心无旁骛丝毫没想旁的事的。”
沐易师兄他不是个喜欢说哪怕善意谎言的人,墨玥这事,若搁在我身上,我定然比较期望他能帮我瞒着。所以我备好的可能论证一二的证据便没了要出场的必要,可略思索还是将墨玥留给我的那个四方雕花木盒拿出来,从中拿出来几片的纸页,“今日师尊将这些阵法图给我,说是要我好好参透下,可这些玄妙的阵法大多因为太过深奥而失传,这世间怕是没几人还会精通这些阵法了。他让我学这个,我身为他弟子本是无话可说。”抚了抚额,“可是这上头注解并不多,我许来资质愚钝,瞧了半天一点进展都无,师兄可也看过这些阵法了?能否也指点茶昕两下?”
我说话的时候,沐易的目光一直都停在阵法图上,我希翼渐起以为他该是懂得这类阵法的,不想他神色微微怔忪一下,却轻轻笑了,“你若是不晓,问师尊来得不会更快些么?我只在一场拍卖会上见过其中一幅阵法图一面,对此倒确然帮不上你的忙。”
问墨玥方是方便,主要在于他现在并不在陌璘,一身招呼没打不晓几时才会回来。我不想拖下他给我的任务,亦不想耽误了商珞的事,匆忙下便只好找沐易看看,看能不能早些专研透了这些阵法。
纵然觉得遗憾,我还是朝沐易道了句谢。转身时,沐易走出隔音结界的边缘,微微回眸一如既往的带着和煦的笑容,只是眸中平添了一丝沉重,“你问我两事,商珞尊神在前,师尊在后。前后轻重一目了然,我想师尊定然也是知晓的。”
我止了步,回首瞧他。
沐易将阵法图交还给我,微笑,“你安心学着阵法吧。”顿了顿,神色宁静,“你若想,便能回去商珞尊神身边的。”
我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隐隐觉着他话中有话,梨花小妖适时在那段朝我们招了招手,难得贤惠的斟了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搁在茶几上。我默然将话忍下,不住多看了那些阵法图几眼。
晚上时分,我打着学业紧张的旗号,在梨花小妖的冷眼下默默走了。小鬼是个没良心的孩子,一句话的挽留都没说,在我走时还正同小小易玩着棋子,扫也懒得扫我一眼。
赶到陌璘的时候,天色已全黑,我心情还算不错便一路摸着黑,悠哉赏着月下茶花晃回院落。
没想院中依稀有个人影,坐在我时常喜欢依着的那株树下,仰头望着皎洁月光,眸色清浅。我眼中瞧着他,心中却觉得像是千千万万的风景中,唯有这一副早已似烙印般留在了心底,连月光也幽静得妥帖。
墨玥缓缓回眸,眼中清清楚楚倒映着我的影,和天际之上的那一轮清月。
静了一会,墨玥似是疲惫般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我瞧见他手袖阴影下嘴角微微勾起的那一丝蓄着冷清月色的弧度,我想那并不是笑,亦不会有人笑得这般淡漠寂寥。
和着微冷山风,我听见他道,“去哪了呢?”
我咳嗽一声,消去心底的那抹异样,端起微笑,“今日去了一趟梨花百灵谷,瞧了瞧梨花小妖他们,所以回来了晚些。”
墨玉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
我上前些,低首瞧着他,“师尊是在等我么?”被这个想法自个感动了一会,心中一热,不经由思考便许了诺,“那以后我会早点回来的。”
墨玥依旧是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只是那半敛着眼再叫我瞧不见他的情绪,“能回来就够了,我不在意要等多久。”
起了身,站在我身侧,“阵法图若是有不懂便来问我罢,这些日我都会在院中。”
我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答了句好,只觉墨玥比及平常稍稍有些奇怪。若是平常,他额外给我加上课的时间,怎会不顺道换些好处去。唔,虽说我这也没什么可值得他稀罕的好处。
目送着墨玥走远,我轻轻吐出难得压下的那声叹息。方才墨玥待在我院子的时候,我听着他道每一句话,心中有个念头便愈发的萌生。
我知道我喜欢他毫无疑问,也正因这毫无疑问开始变得畏手畏脚。
我也知道我这样窝囊,可是我赌不起。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破阵
第一百九十二章破阵
近来几日我往墨玥那跑得比较勤,大致也摸清了他的习惯,晓得他不在院中的时候该去哪里寻他,不需得到处问人了。
偶尔还斗胆和他下过几局棋,墨玥若是个慈爱的师尊,就该适时不漏声色的给我放水一二,可我端着棋子愣是没看出来一丝一毫情分所在,半月之后便对自个的棋技绝望了。
我惆怅面对满局的七零八落,勉强扯着嘴角,“下次我定然会输的漂亮些的。”
墨玥敛袖收拾棋子,见我笑得牵强,捻了棋子在棋盘上闲闲敲了敲,像是心情不错,“唔,那可还要再下一局?”
我默然,做好就义准备的迎上他目光,一句应答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听得他道,“当初慕止,万漠轩他们日日过来陪我下棋,最多不过坚持十日,便不再来了。你能至今还来,委实算的上难得。”
我便姑且将他这一句当做是称赞罢,微笑点头道,“谬赞了。”
天下能凑做棋友的人本当是棋艺半斤八两,有个你来我往的输赢。只是偏偏能和墨玥棋逢对手的人屈手可数,他便有了我这第二类的棋友,乃属心理素质过硬,经得住虐的。
诚然我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个他能面对面坐着陪我这般的安慰,两相抵消,我稍稍能心中好过些。
结果下一局,如果干净利落也算是漂亮的话,我的确做到了承诺。
下棋只是个学习枯燥烦闷阵法图之余的消遣,虽然我一点都没能消遣到。有墨玥细致的讲解,那五张阵法图中我已然大致学会了三个,这都源于我早先就对阵法有份爱好,基本功还算不错,拔高起来较之常人轻松了不少。
近黄昏时,我收拾好了棋局,坐回书桌前将第四张阵法哪出来瞧瞧,墨玥按着往常的端着盏由我替他斟好的茶坐在一边闲闲看着日落。
我瞧了一会,晃了晃纸张眉开眼笑的跑过去同墨玥道,“师尊,这阵法我从前学过,名为九鬼冥天阵是么?”
墨玥搁了茶盏偏头过来些,“哦?哪儿学的?”
“商珞,呃,商珞尊神在凡界的时候教我的。”言罢铺开一张白纸,蘸墨比对着阵法图在白纸上画了几道,或有重叠或有回转,画毕得意一笑,“这阵法是商珞尊神创出来的,我背得熟。”
墨玥以手支了头,目光淡淡落在我笔下破解阵法的线路,“不走实阵便能画出线路,委实背得熟。”
我嘿嘿一笑,颇为受用,兴致勃勃便继而道,“不过这阵法按着我画的线路走,虽能走出来,却得消耗大量的精力。”就着墨在旁边一张白纸上随意勾画几笔,“这个是捷径,绕是绕了些却不必费力对抗阵中九鬼,恰好避开能其眼线。乃是商珞特地给我留的后门,我回家时走的那条路。”
说起这个阵法,皆起源于我曾有段时间好巧不巧的得罪了凡界的皇帝。
那时本是繁华夜市欢腾,人群之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呼喊,一时间欢笑尽失,众人惶恐伏拜。唯我一人挑一盏应付着送给梨花小妖做生辰礼物的花灯,闲闲看着他懒坐与步辇之上,眉宇间散不尽阴冷,敛眼秉着似是蔑视天地万物的神情,以目光一一扫视众人,而后凝在我身上。
有侍从挑剑对着我,“大胆刁民,你怎敢直视天子容颜而不跪拜!”剑柄回转就要打中我的腿,我迫不得已单手抓了他执剑的手,顺带拧了下,哀嚎声顿起。
我微笑道,“因为这天下我只听一人的话,他叫我不对任何人俯首跪拜,我便不会跪的。”彼时我正狂妄至不知天高地厚的境界,以为不过一句大实话,他就算闲道全然不管天下国事,也不至于因为一句话来找我的麻烦。但我方在外闲逛回来没多久,见着的却是军队里外三层将我那院落围得密不透风。
那厮心眼忒小,不死不休似的找我麻烦,甚至于差些烧了我同商珞住着的那间院落。修仙者不得随意伤人,怕日后天劫更难过些,我也实在没有要杀出一条血路来的想法。商珞意味深长的扫我一眼,在我瑟瑟的目光下在周遭布了九鬼冥天阵,告诉我若是不能学会这个阵法,我就不能再出去晃悠了。
他这话都说了,我只好卯足了劲学,耗了不短的时间好不容易学会了,商珞提笔在阵法上改了几笔,我无言又学了月余才看透那点变通的阵法移位。我嘴上虽不敢说,心中还是在想,这分明就是被关禁闭了,变相的禁闭啊。
正当我被关了近三个月,得得瑟瑟要扬步走出阵法时,商珞正打理着盛开的茶花,回眸对我淡淡一笑,“你这么出去进来一回少则得小半日,我屋内有张捷径的图,你照着走不出一刻就能出去了。”
我那时愤恨得牙痒痒,因他坑蒙我当了那般久的好学生,现下却感激他得很。良师便是城府深者为先,无论哪位师傅能要将我摆上几道,我私以为这该是定论了。而且他改动的那几笔,我瞧得出来,乃是为了捷径路线而特地移的位。我将这阵法学透都耗了极多的心思,他为特意给我留条后路该是花了更多精力的。
不自觉回想起往事,望着手中那些纸张便微微出了下神。尤其说及那回家二字,自个都被自个兀自忧伤的情绪带动得一震,止不住小小伤怀一会。
在旁人面前提及商珞向来都是我所忌讳之事,但自从墨玥将我从凡界寻回来,陪着我去寻商珞,亦见过了我的眼泪,我在他面前便再无什么拘束了。
毕竟在我身边的人亲近的唯有那么几位,墨玥有时会随意的问及我的过往,我能说的也便只有那些了。对于商珞之事他听的时刻颇多,真正能发表一下评论的却没有几次。而今天,就是他难得给过一两句回应的时日。
第四张阵法学过,我很是激动的想瞧瞧第五张是不是亦是过往学过,然敛起眉心看了许久还是找不着一处切入口,完全看不懂。
墨玥伸了一手再图纸上指了指,眼半敛,似是微微有些倦意,“破阵的点在这,今日便到这吧,明日来说说思考得怎样了。”
今日是回得最早的一次了,往日学习进展得好的时候,墨玥也会顺带携我去半山腰的竹林那间木屋中积攒着的些许稀奇玩意。
就像冥地深渊之底游离的魔雪,蕴着像是能吸收世间光芒般的漆黑,在窗边墙角的一个结界中悠悠飘着,甚是漂亮。然离着它还有两步远那份彻骨的寒就叫我有些不敢上前了。还有混沌石和洪荒古旗,听说是辟天的父神留下的神器。
说是稀奇,皆是因为这都是世人能倾尽一生寻找之物。他落落大方的将这些东西都堆积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屋中,虽然按着他的话来说这些都是不能装进空间戒指之物,可若放在我身上,我怎样也不会将之处理得这般随意。可到这间木屋来,最叫我看重的却不是那些天下奇珍,而是他闲来亲手做的物什,有似木雕之类的小巧玲珑,亦有琴瑟之类的古朴细腻。
便在这屋中,我瞧见一串风铃层层落落堆得颇为好看,只是其上唯挂着十五个雕刻好的风铃,本该布好的形状却没有完成。我还问过墨玥,“这风铃瞧着好看,师尊是并未雕刻完么?”
墨玥将手边的东西安置好了,抽空应了一句是。
我想成品不大好意思开口要,一个半成品厚起脸皮讨要一句我还是做得出来的。
墨玥忽而柔和了眉眼,轻浅笑着,“我方才见你眼中一直盯着桌上的那架古琴,怎么开口要的却是风铃?”
我被他忽然的笑容晃得愣了愣神,一时怔忪,“呃,要古琴的话便是有些贪心了罢。”
墨玥勾了唇角,眸色清淡,“在我这,贪心一些也无妨的。”
……
这些日子过下来,我总是踏着晨光便去寻墨玥,回来时一般都披着星戴着月,最早的今日也是到夕阳西沉才回去,真可谓是同墨玥朝夕相处了。
而晚上回家,若是还不烦闷的话我躺在床上还要想想阵法图,或许是由墨玥亲自教我,我不想显出惫懒的一面,尤为的勤快只图他能说我一句没白费了他的心血。
这么盼着,他也果真说过我一句勤奋,只是神色蔫蔫,叫我徒然生出一种他似不大喜欢我这勤奋的错觉。
今日傍晚归来,我难得有了份闲暇的时间,坐在庭院中缓缓近来用得颇勤的脑子时忽而想起一件事。
立马起身,敛着袖子在一处种着茶花的土地前停驻,这茶花是我移走小鬼之后栽上的,若是幸运的话,昔时夕梧给我画的我同墨玥的画像还埋在了这泥土之下。
我尤为庆幸,当初没能一狠心的将之毁掉,不然现下想来该是追悔莫及了。
稍微等等,,,。。。。。。。。。。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定局
第一百九十三章定局
呃。。这一章会在明天才发出。。。不好意思。。。周末会加更作为补偿的。。。。
捯饬一阵终于将那幅画挖了出来,拍拍其上的灰尘,撤去保护的仙泽,喜滋滋的瞅了瞅,捧着进了屋,又算添了一件珍藏。
墨玥送我的那架古琴,我在家的时候便将它搁在桌上供着,出去的时候就将之带在空间戒指里。主要是要防着小竹和会突然到访的梨花小妖之流,她们若是将之磕着碰着了,我得怎么个心疼法啊。
夜晚诸事安置妥帖,阵法也瞧得差不多了之时,我自桌边起身,便要扑回床上睡上一阵。窗台边忽然一阵细琐的声响,降下纯白蹁跹似是蝴蝶般扑扇着翅膀的花瓣,正是两片梨花花瓣。
我松了捏在手中的被角,走进了去取了那两片花瓣搁在手心,梨花小妖熟悉的声音传来,说的极快,亦不过那么一句话,“商珞后日将要闭关。”
待得话音落下的时候,梨花花瓣失了灵性躺在我手心,我心思微沉,还是打定主意去趟龙城。
商珞闭关之后得好些年见不着了,即便他不认得我,我只当个凑热闹而去的寻常拜访者,能瞧他一眼也好。
端好了架势要出门,没走两步正好碰见自藏书阁中出来的墨玥,或是说他正往我这边走来。
我自觉的顿了脚步,开口道,“呃,师尊,我今日想去趟龙城,明日或许就回不来了。”
墨玥声音清淡,“商珞后日才闭关。”
我呆了呆,不晓得他这一句是个什么意思,往日无论我去哪他都不会过问的。思索了许久才道,“我怕明天后前去探望的人太多,挤不上。”
墨玥静了好一阵,眸中色泽更淡几分,显出一份黯然,“你若要去,我便陪你走一趟罢。”
我惊疑道,“怎么?”
“商珞手下星璇,宁觉前短时间大婚,出了龙城云游去了。星曦,罗辰等人也在前两年头里相继闭关。商珞一般不再身边留人,早前也没给她们说及闭关之事,故而身边还少个能守住芥子空间之人。”轻飘飘的瞧着我,“如你所知,龙城之中愿意奉他为主的人极多,你若是要留在他身边……”顿了顿,“便去试试芥子空间周遭的阵法吧。”
我听他如此说道,一时间心中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诚然我是想去见见商珞,但是我没想就这么留在那。商珞不记得我,我也不敢让他记起红尘往事,怕他顺道也记起什么不该记起之事。
墨玥言语间都似是要我去那试试阵法一般,唔,但我不想走。
抿了抿唇纠结半日,还是准备到时候再将这事同他提提,反正我也不见得一定能技压群雄的成为最后的被选中的人。且而能有他陪着,我觉得甚好。
这回到的不是龙城之内,而是靠近龙城的一方可自行游离漂浮的空间,商珞将要闭关的那个芥子空间。那空间暂时固定在了龙城之周,来来回回有不少人进出其中。
其内的空间还算宽旷,不过四周的仙者颇多,零星站着或是三五成群的围在一堆。我甚至于瞧见有些额上有印痕的曾堕魔的仙前来,我想起他们大多是被商珞从罪愆之都救出来的,自然怀了一份感恩之心想要替商珞守着空间。
这么想着也觉得高兴,至少在仙界商珞很是受人尊敬爱戴。
我本打算绕过人群去商珞那方的院落,不及正遇见了一个熟人。在我第一次来龙城时引路的上神,燕宣。
他手上还捏着一张纸张,颦着眉苦苦思索着,并没有发觉我同墨玥的接近。我咳嗽一声,微笑唤他一句,“燕宣仙上。”他才将将从纸张中抬起来,见着墨玥愣了愣,丝毫不乱的行礼,称一声尊神。待移目到我脸上时想了半日,我想起那次来龙城乃是男子装束,亦不曾报过名讳,且他领过那般多的人,记不得我也是常事。呵呵笑了两声道,“我是茶昕,曾承蒙仙上照顾,携领着逛了一趟龙城的。”
燕宣也不晓想是没想起来,唯恭谨的称我,“烬天仙尊。”
这一趟熟人找的尴尬,乃是个我晓得他他却不晓得我的。我干笑几声,带过此类话题,问道,“不晓仙上手中拿的是什么?”
燕宣从善如流的将纸递给我,“这是空间周遭的阵法图,龙城高层道唯有能破开这阵法的才能替主上守住空间,可惜我对阵法不大精通,细细专研了几天也没有点进展。”说着时面上露出几分惋惜之色。他对于商珞的尊敬我当初是有所了解的,现下有个这般好的机会自己却无能为力确然不大好受。
我目光扫过那阵法图,神色一凝,沉吟一阵,竟是九鬼冥天阵!
回眸不动声色的瞅了瞅墨玥,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我手中纸上,一言不发亦没有旁的情绪。我对燕宣道了句谢,将阵图还给他。许来是在我和墨玥面前拘束的很,稍稍说了两句话,便退下了。
我瞧着燕宣低首凝着纸张,半恍惚走远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缅起微笑回首,“师尊,如此我便去试试了。”
这些日子的墨玥教我阵法,说白了就是为了今日,他是真心想叫我留在商珞这的,不然也不会听由我烦了他那般久。他知道我和商珞的过往,也知道若这个世界还有个地方留得下我,便是商珞身边。可他却不晓,我更想留的是在他身边。
若是拒绝,便会显得突兀而毫无理由了罢。师尊,有的只是仁爱照顾之心,他是为我考虑的。而我对他那份深藏的情意,若是想要继而埋下,我便只能接受。
世人常谓情感之事往往一波三折,小不忍则乱大谋,唔,我的年头还长呢,轻声安慰自己。
在他面前欢欢喜喜的走远,转了个弯便颓下来了。我曾甚为鄙视重色轻友之人,现下虽然也不能认可,却稍稍能理解他们心中所想了些。有些思念可得有噬心蚀骨之痛,对待亲人或是友人则是挂牵安好与祝福,两者不可同年而语,在凡界的那十五年的熬来真真是相当的不好受。
步及燕宣所说的花园亭阁,阁内或站或坐的有几位仙者,个个眸色如炬,看起来精炼得很,亭阁之下还围了不少仙,皆仰头瞅着空中虚虚映射出来的阵法图全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笑笑,燕宣能弄来那张阵法图想来还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同样在一边仰头望了一会阵法,确认那是我晓得的九鬼冥天阵无疑,才悠悠踱步及至亭阁之内。
一位面容较苍白的瘦弱仙者见我举步而来,与其他仙者对视一眼道,“仙子能看出这阵法走势?”
我难得装一回通晓的模样,高深莫测的点了点头。
便是那位瘦弱仙者起身,将我领去了商珞那。毕竟阵法路线不得随意外透,世人皆知了,阵法便再无作用了。
适时布置简约雅致的房间内,除却商珞还有不少旁的仙者。墨玥亦在,且因为身份超脱,正坐在商珞不远的位置上。我朝他递了一个信心满满的微笑,听从商珞所说提笔在白纸上画了几道。画的自然是早先便通晓的捷径,最后一笔落成的时候,一旁瞅着的商珞轻笑着道了一句,“烬天仙尊果真好悟性。”
那笑容中恍恍惚惚添了一丝明朗,我呆了呆,竟有瞬间的错觉认为他或许想起了什么。可下一瞬他神色便恢复了以往,“我闭关怕是会有极长的一段时间,仙尊既然愿意来破解这个阵法,可是意味着愿意守着芥子空间呢?”
我抿抿唇,其实守着芥子空间也不算是陪着他,他既是闭关必当也不会希望旁人去打扰。我沉吟一阵,还是准备道句好时,商珞却忽而道,“我后日才要闭关,仙尊可以多思忖一段时间,不必着急着回答我。”
说来可游离的芥子空间也是天地间一类奇物,然却能轻易造成游走经过的空间的毁损破坏,引出不必要的伤亡。游离芥子空间被商珞炼化一些之后一直都是由他来掌控,他拥有主导权,我若是帮着他守着的话,平常的活就是护着空间不让其暴动之类的。
我应了句是,正要退下的时候,商珞再笑道,“我出关之后,将要云游一番仙界的洪荒古迹,仙尊若是帮我守了这些年的芥子空间,日后我亦可以携仙尊同游,算作报答。当然,仙尊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物什,只要我给的了便不会吝啬半分的。”
我呆了呆,这……报酬对我而言吸引力甚大,尤其同游仙界一事。我过往便喜欢缠着他四处游玩,虽然现下情况同当初有了略微的变化,可能稍微同他一起再如往常一般,相处同游一段时日,也足够让我高兴了。
眯眼笑着点了点头,退下。
出门后站在园中小径上缓缓权衡一下,忽而觉得这个买卖做得尤其的赚,早晓得能陪商珞游历,我也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抢到这个名额了。如此作想便打定主意要守着芥子空间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琉璃灯
第一百九十四章琉璃灯
我捂了唇,在一旁附和,“恩恩,这地图像是还比这玉贵重不少。”
摊主沉下脸道,“古墓机关阵法那般多,进去一趟可是要将脑袋提在手里走的,怎会如你说的。”摸摸下巴,“田黄多为印石,这茶花形状的我也是从皇室中得到的,说是为了一茶花小妖,皇帝故意命人雕刻的,终生携带也算一代佳话。仙子仙气之中漫着茶花香瞧也是茶花仙,即是机缘巧合,便同你换了那地图也好。”
墨玥翻手利落的显出地图递上去,我则喜滋滋的捧回茶花,道了句谢。
心情大好时再同那摊主说了说凡界的事,他仅仅比我早飞升几百年,勉强算个前辈。知晓了往后几百年凡界的事,摊主心情也颇好,告别的时候还便道了句告别。
这本是句和善的礼貌,坏就坏在他思维停在凡界之事上,唤墨玥唤的是公子,到我这就成了夫人了。
我尴尬着,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握着墨玥的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墨玥倒是回了身,望着那摊主风轻云淡道,“洪荒大帝的古墓,进去第一个阵法是霄灵云阵,第二个是紫光玄雷阵,你若是能了悟这两个阵法,进去那古墓便不会有多大问题了。”
摊主呆了呆,忙涨红了脸连连道谢。
墨玥淡淡应了一声,拉着我走了。我边走着,好奇道,“我若是学了这两个阵法,是否也能去了呢?”
巷尾的酒家,像是店主从中走了出来,着手推了推那店小二,店小二一个机灵终于不打瞌睡了。墨玥的声音在耳边道,“进去了,要拿东西还需自个本事,你省省罢。”
我不服,“我现下是为烬天,仙力像还不算忒弱罢?”
酒家门前被风吹熄灭的灯再度亮了起来,墨玥垂下眸轻轻扫了我一眼,就着那闪烁火光,眸中流光璀璨点点温存,“你若不能保证丝毫不会受伤,便莫要想着独自去了。”
……
在黑夜之中躺着的时候,偶尔可以清晰听见店小二脚步虚浮上楼送客的声音,踏在木板上荡出一阵阵的清脆。店主模样稍显苍老,鬓间花白,乃是一介凡人。
飞升仙人的后代,或有灵根不好者修仙未有所成,便只得缓缓老去。
这么瞧着他的时候却会觉得自己幸运,幸运在还有千千万万的日头可以永恒绵延,幸运在就算等了百千年,我还是可以再重归陌璘,重新回到墨玥身边。
我等得起的,所以不需惆怅。
墨玥就睡在临屋,仙障隔着,我瞧不见他。
算来我同墨玥同床共枕也有段时间了,当初他还是小小珞模样的时候,咳咳,我还曾抱着他睡的。如今想来甚是遗憾,当初若是多长了个心眼,早早知晓了他便是师尊了该有多好。
怕是因为有些认床,我在床上辗转了大半夜才睡着。第二日清晨那店小二笨手笨脚的布置花灯,店主微微咳嗽着使唤,我听力甚好被其吵醒了,开了门透过二楼的护栏瞧着他们好不热闹的开始布置。
正值门外有人将花灯送过来布置街道,四邻八坊的小孩皆跑了出来争着要挂灯笼,大人被闹得无法只得由他们去,撒手去忙别的事之前,嘴上还不忘道了几句的嘱咐。
瞧得高兴时,朱色门扉处让出一道雪白的身影,手上提一盏玲珑精致琉璃灯,眸中亦印着那份琉璃光泽,华光溢彩。或是高兴,墨玥站在那花灯锦簇之中朝我淡淡一笑,“小茶,来瞧瞧。”
我讶了一讶,下楼去轻声道,“师尊自哪得这琉璃灯?”
店主自里厅走了过来和我们打声招呼,墨玥点头算是回应后才对我道,“昨夜凌晨店主过来同我说管辖这片飞升仙者的域主要分发花灯,一户一盏,我便去提了盏来,唔,这灯你可喜欢?”
一户一盏,我默然咽下为何我没有收到通知的疑虑,可叹,这方地界的人眼神都似不是很好,白白少了我一盏花灯。
一旁将走未走的店主绕过身子来,捋一捋他那小山羊胡须,眼睛眯起盯着墨玥手中花灯时,眼角便添了两道笑纹,和气道,“这位公子好身手,往年只得域主悬起的琉璃主灯头回落入了旁人手中,呵呵,夫人真真好福气。”
低头瞧灯的那一瞬,店主祥和的声音落在耳旁,竟叫我生出一种温存甜蜜的错觉。面上红了红,笑容收敛不止,弯眸望着墨玥脆生生的道了一句,“喜欢,很喜欢。”
满街闹腾着的小孩听说可以见见琉璃主灯,搁下了手上的活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围在周遭争相瞅着。莫约他们也晓得这等名贵重要,没哪个调皮的过来摸摸,皆是远远望着,眸中亮晶晶闪着渴望。我站在墨玥身旁,心间满当当的欢喜。
街上没人帮忙了,热心的店主便开始着急,站在架子上摆着花灯,口中呼唤道,“怎的自个揽下的活也要丢下,小灵儿,你母亲晚些又得说道你了。”
可那群不晓得谁才是名为小灵儿的小姑娘中无一不是直愣愣瞅着墨玥眸中放光彩,像是一句话没听进去。墨玥偏首淡淡,“灯你且先提着,我去帮衬着挂灯好了。”
我点头欲接下琉璃灯,墨玥复而开口嘱咐,“小心着点,有点沉。”待得墨玥松手时,我掂量两下琉璃灯,委实不止一般二般的沉。墨玥道,“这灯原本的体型较大,为了提着便利遂将之暂时幻小了些,重量却是不变的。”
墨玥走远些后,那群围着的小孩至少有一大半的跟着散了,主要那些眼中毫不掩饰仰慕的小姑娘们皆跟着墨玥挂灯去了,这便就走了大半。
我将琉璃盏提着细细打量,只见灯盏下方还垂着一块的木片,手感滑润细腻,纹路自然而漂亮。
有一青衣小孩给我解释说是刻上名字祈福所用,我了然道了声谢,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在木片上刻上了墨玥的名字。
刻好后喜滋滋的瞅着,那青衣小孩蹲在灯前端着脸又道,“你怎的只刻一个名字?这牌子上正面刻着一个名,反面还需刻上一个名的。”
我奇道,“怎的还限制了必然得刻上两个名字?”
青衣小孩抓抓头,望了望身边的几个小伙伴,见他们面面相觑的摇头,思索了许久才道,“我也不大清楚,可是这花灯都是大人们挂的,一个是男子的名字,一个是女子的名字,这样祈福才会有作用罢?”问道,又心虚了些那手肘戳了戳身旁人,“是不是?”那被戳的小孩继而撑着一双无辜茫然的大眼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青衣小孩讪讪收了手,“反正我爹领了灯之后,刻的就是他和娘的名字,我问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的时候,他说得等我长大了有了娘子才行。”
我支吾一声,将木牌翻过面来,低头凝着光滑无刻字的那面。心中挣扎了许久,面上却是平淡的咳嗽一声提点那些看灯的小孩们,“你们家大人像是过来了几个,确定没事么?”
小孩们仓皇回头,终是散了个干净。
我想墨玥的名字已经刻上去了,若是背面不再写上个名字不是盼着他一生孤独么。至于月惜,我若是要祈福还写上她的名字,我估摸着我就是那凡人所说的菩萨心肠,端的不是我常态。所以我干脆心一横,刻上了自个的名字。
木牌正面反面,墨玥茶昕,两两对称着瞧着甚好。我开始盼着黄昏临近,集会开始时将这灯挂上。
凡界灯会是想神仙祈福,可我本就是个神仙,便不晓得这形式上的祈福能送达到哪位神仙的耳中。我自来就不信这类事物,只是喜欢在人多热闹的时候随着人潮看看灯火烟火。但现下我却对此抱有了希翼,唔,这便是证明我也是个有信仰的人了。
墨玥见灯装点得差不多了,走过来些在一边看见了我的刻字,我本是想他应该不晓得这典故便不想说什么,打算扯开话题说说别的,但他凝着那木牌的时间颇久,我心中七上八下,忍不住略有些欲盖弥彰的讪笑解释道,“今日是跟师尊一齐来的,反正是祈福所用,便刻上我俩的名字了,呵呵……”
墨玥一双眸中诡异的黯了黯,淡淡应道,“原来如此。”
将琉璃灯收入空间戒指,我同着墨玥打算先行到街上些店铺晃晃,打发下时间。街上的人皆在忙碌着布置一事,摆摊之人也都回了家,路上干干净净,不时有小孩追赶跑过。
地域边角的花海之地,天幕之上施以结界固定,牵扯了无数根分散而开的红绳,其上有结头,乃是用作集会开始时众仙家同时挂灯笼所用。
正对着花海有座幽静茶阁,楼层有三。阁主是个标准的生意人,一层二层三层的价格白纸黑字写在门口,最后还添了一句,闲人勿扰。生生拉低了茶阁的格调。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花灯会
第一百九十五章花灯会
透过敞开的气派大门,我瞅见茶楼老板站在柜台前优哉游哉的打着玉骨镀金镶宝石华光闪闪的扇,俊逸面容因为那宝石光辉映衬得亮堂。我觉这老板是个人才,若非仙力还算不错那就是招摇求打劫之流了。若是个真真贵气十足的人即便是招摇拿个玉骨扇,我也顶多只会觉得此人高调,可茶楼老板生的秀气,乃是属于文质彬彬的瘦弱公子,拿玉骨扇这么一衬托,就显得不如玉骨扇有存在感了。
那“玉骨扇”歪着身子倒是认认真真的瞅见过往的行人,却连一个招呼都不稀得打,几分自持。倒是墨玥临近的时候他神色一变自厅内走了出来,慈眉善目的唤了一句公子。
我起初以为他这神色一变乃是瞧出了墨玥的身份,没想道他唤着的却是句公子。难怪方才那店主说这飞升仙人的交易场所,除却偶有些外人来游玩,基本就算个半封闭的场所了。而这玉骨扇想是将墨玥当做贵家公子,想要来拉拉客了。
正因那老板从阴影的厅中走至了阳光下,我扫目过去时,被那熠熠生辉的宝石晃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刺眼,当他毫无顾忌打着扇说道着,“今夜儿的花灯会,我这小茶楼绝对是最为合适的观赏处,公子何不进来坐坐?”时便下意识的别开了头。就是这相较于无动于衷的墨玥轻微的动静,本是将我忽略得彻底的玉骨扇侧目过来瞧我,眼前一亮,信心更足几分,“公子身边有佳人相伴,外头人潮拥挤,怠慢了佳人可不好。”
我听见佳人二字,默然无语的寒了寒,往一旁退两步,显然是甚为不想去那茶楼了。玉骨扇看人脸色有一手,瞧出我不耐了,却不晓他换个人来拉客可能效果会好些,转而对我道,“三楼雅座能将那琉璃主灯瞧得一清二楚,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就来看看这儿最好的景致?”
说道时,手上一摇那扇骨处也不晓是哪颗宝石亮闪得惊人,我眯起眼略感不适,墨玥稍稍侧过身些替我拦了那光,淡淡留下句,“不必了。”同我招呼一声便闲步离开了。
玉骨扇纤手一摆,“喂喂,那位姑娘,我可是算好了你会回来求我的,赶紧将灵石备好了,在我这没灵石可不行……”
这话我听了个一半,回眸瞅他一眼,不予理会的小跑几步跟上墨玥。
墨玥垂下头瞅着我,“唔,既然不去茶楼坐着,一会就要跟紧些了,走丢了可不好寻的。”
我原是想上前去拉着他的手,想了想还是作罢,笑着点点头道,“好。”周遭都是些牵牵扯扯的有情人,我一个徒弟在这花间幽会圣地再来拉拉我家师尊的手,委实尴尬了。
这方花海景致还算不错,簇拥着各色的花卉,远远望去热闹鲜艳得很,就是人过多了些,放目过去唯有能在人与人的间隙见瞅见些丛簇的花朵,花间小径上基本就挤满了人。不过大家好歹都是花前月下来的,怎样也不会随意踩踏下花株,倒是偶尔一个两风流公子弯腰摘下开得极好的花,斜斜插入美人发髻之上,再按着惯例赞一句人比花娇,差不过美人就该醉了。
我一路赏着花,亦赏着人,手上随意捻了一朵小白花儿,陪着墨玥慢慢走到人群最是喧哗之处。自从同墨玥学了有几个月的阵法,便觉着同他闲聊不似我所想的那般艰难。他除了偶尔摆我几道之外其他时刻皆是同沐易一般,一件事只说三分他便通晓了十分,自己也觉含混表达不清的话语他听着却能理解我的意思。故而他说起话来,我便愈发觉得舒心。
差不多走至花海中央地段,远方夕阳渐沉,西方际天那边只显出一丝丝的余光。大多女子手中皆提着花灯,男子则就灯看美人,甚是惬意。
抬头便是满天遍布的红绳,纠缠成网,方来这花海站在远处看的时候却更想是红线拉出来的山头,中心高,而后一路低下来。上头还有隐隐的禁制,像是禁空的阵法,愈是往上,禁忌就越强。为了照顾那些凡人,围着边缘周遭还有垂下来的红绳,挂在那上面亦是一样的。
琉璃主灯所属的位置自然是最高的那个,不过听说历来有些修为不凡的公子哥想在心上人面前挣个面子,即便是没能夺得琉璃主灯,抢个琉璃主灯的位置也是好的。遂而这看似和平的花灯会,过一会之后就将变作一个小型混战的场所,甚为有看头。
茶阁那方,忽而绽开一朵璀璨的烟花,我受了指引回望,只见无数银光缓缓升上天际,再耀出满天彩光。这并非真正的烟火,而是大规模的仙术群,甚有规律瞧着也别有一番的滋味。
正赏着烟花时,墨玥低声提醒我道,“该点灯了。”
我恍然反应过来,讪笑几声自空间戒指中拿出琉璃主灯,可以预见的受了些注视,亦有些身边的人远远避开了些。
墨玥将灯接过去,我则小心翼翼的将灯点了,再退开一步将之瞧着,连灯带人越瞅越是喜欢。“一会女子都得退出去些,我便站在先前说好的地方等着你,唔,师尊小心点。”
墨玥应了声,我再恋恋不舍将他看了几道才转身走了,势要抢个好位置好好瞅瞅。
有份不错的修为委实是件好事,譬如那些远远观看着的女仙们纷纷不顾禁空的阵法,在花灯未挂之前势要争个出人头地,颤巍巍悬浮于半空之中,好能一览自家心上人的风姿。人多了便挡着了茶楼的窗户,茶楼中有仙抱怨,玉骨扇却优哉游哉依旧扇着他的扇,我猜他想的是反正钱都收了,瞧不瞧得到那就是他家人的事了。
唔,具体的状况就是,真正有看头的事还没开始,这边差不过就打起来了。
我足尖点地跃起,凌然悬于茶阁之上,玉骨扇抬起头尖着嗓子喊,“那位姑娘,你可不能将我这屋顶踩了,踩一回可得一块上品灵石。”
我悠悠回他一眼,“知晓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离别将近
第一百九十六章离别将近
阵法效力,肩上像是有极重的胆子压着,稍稍叫我有些吃力。底下开始便逞能腾高的姑娘们歪歪扭扭的跌下去几个,我想这高度能来的人也没几个,便遂了轻松的观光去了。
背后的天幕忽而红光一闪,像是烟火又起,我回头正见两只拖着长长尾翎的红火比翼鸟缠绵涌上天际,一追一逐间尾翎散下的点点余火似是坠下的星光,华丽唯美。我瞅见一点火星渐近,而附近大多的星光都在坠落中灭了,唯有那点始终耀眼闪烁。心中一动,眼瞅无数女仙,飞得或高或低的皆拢过来要接,小小作弊的施了个空间法术,瞬移过去伸手去接了。
搁在手中瞧了瞧,眯眼笑了,竟是三生石。
看来这域主委实家底深厚,此等珍奇也能拿出来挑个彩头。
我晓得无论是谁夺得了那星光都会略受人恨,故而留了个心眼在夺得三生石后的一瞬便再次瞬移回了原处,却像是一丝未动的模样。众女仙哗然,不晓方才是眼花了还是如何,奇珍便不见了。
比翼鸟继而腾飞,及至最高那的处红绳节点的正上方蓦然化作万千火红的荧光,绽开在整片天空,也便是此时,一直按捺不发的男仙们得了信号,争先恐后的腾空,那一瞬便像是地面灯光盈盈迎上漫天烟火,相映交辉,蔚为壮观。
便在这万千斑斓的色泽中,我瞧见那一抹雪白,稳稳端着奢华琉璃主灯,超脱于众家灯火之上,清雅绝尘,画就一道绝美风景。
只轻轻抬手,便顺当将灯盏挂上,天际之上的残余烟火消散,只余这一盏华灯璀璨,渲染那一举世无双的容颜。轻浅眸光透过茫茫人海,似尘埃落定静静凝视着我,淡淡微笑。
我心中微微一漾,面上发烫,捧着一颗三生石亦对他回以盈盈一笑。即便只是一瞬,我也愿意沉浸在这缓缓流动的灯火辉煌中,沉浸他难得施与的温柔之中。因为琉璃璀璨的一刻,我竟以为那便是默然无言的守望,以为他回眸的微笑只为我一人。
哪怕知晓是错觉,我也愿意信的。
忽而在想,便是千年,有了这一刻的画卷印在心头,我也会安然的过下去了。
下方原本要争琉璃主灯之节点处的人也在这瞬间之中失了资格,愤愤然去找下一处的地点。
茶阁的屋檐上人挤人,玉骨扇满面春风的收着灵石,一双眼还不住的往我这边扫,似是要瞧瞧我有没有触着他那宝贝屋瓦。
我因为自家心上人博得了头筹正洋洋得意的开怀着,一时豪气万丈,证明清白似的走出屋檐覆盖的地方,虚虚的腾空着。这本不会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就在于三楼的竞争比屋顶还要激烈,想想那整片整片的灯火便是一个个男仙举起来的,而又多少男仙就有多少女仙,但男仙可广阔的散在平原之上,而女仙的悲哀就在于非得立足于这么小小的一片地界儿,叠罗汉似的层层摞上去,才能瞧一瞧俊逸的风姿。自来男女不平等,今日算是有了大见识。
因着这份不公正的待遇,窗口处有位仙子忽而尖叫一声,自三楼坠了下去,我回眸将她淡淡一瞧,眼见着她脚下生一股绵软无力的气劲,稍稍将她举高了些,双臂一展就……拖住了我的脚。
我面色不改,承了仙力就要受住她了,没想三楼那护栏忒不结实,愣是没能止住那一干春意萌动,暗自动手脚彪悍的女仙们,在抛出一个女仙之后彻底决堤,哗啦啦掉出来一大群的美人。
我抖了抖,默然无语的瞅见她们修为高些的往我身上揽,修为低些的往哪拽着我腿的美人身上挂,偏偏都不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手上力道委实够劲,掐得我胳膊生疼。
我使出吃奶的力也承不住这般多的人了,唯能稍稍缓些速度降下去。在此起彼伏的哎哟娇哼中,我没好意思往美人身上压,侧了身子倒在一边,跌了个满身灰。我甚佩服那些个本是悬在我之下的仙子们,怎的我们摔下来的时候个个身手都如此敏捷散的一干二净了呢?
我当初是想,人家好歹是陪着情郎来的,挂了彩回去多煞风景。有情人难得,也便随她们在我身上挂着。没想坠下来后,我在那云纱彩带环绕中晕乎一阵,缓过神来时那些坠楼的女子一个个皆不见了踪影。我抬头一瞧,天上熙熙攘攘或有几个抓过我的熟人。
唔,原来恋爱中的女子恢复能力竟比烬天还好么。
我家师尊早已挂完了琉璃主灯,也就是说最精彩的地方我已经看过了,而她们家的心上人却还没有几个挂上灯盏的,如此焦心也是应当。只是我微微仰头瞅着那一双双紧凑在一堆绣花的秀鞋,有点找不着地方腾空了。
掸掸衣服,我站在这周遭严密不透风的地域目测,要挤开人群去到空旷之处腾空,貌似是件大工程。就算要使得空间之术,也怕撕裂空间时伤着旁人。
费力的往一个方向挪着,彩衣飘飘间挤进来只白色的信鸽,我在人群中挣扎,不忘啧啧称叹那真是只敬业的好信鸽。
稍稍往茶阁的方向走了两步,那信鸽却收了翅膀落在我的肩头,同我两两对视,爪下携着个乳白色的光晕。我酝酿一下情绪,想着此时此刻能给我传信的会是些谁。
脑中慢一拍的想着,手上不停的启开光晕,留下一张虚幻的纸条,“通过阵法者有三,还望仙尊早些下决定。”笔迹陌生,并不是商珞的,想来便是他手下的几位了。
信鸽展翅,又自密不透风的空间中开辟出一条道路飞走了。我回首,人海茫茫,瞧不见墨玥的身影。
轻吐了一口气,商珞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既然决定要去了,还需靠谱一些早点给些答复才是。月已上中天,距离商珞要闭关的时间并不久了,我先前却有些玩得忘了时间,真真有些对不住他。
现下寻不着墨玥,人潮拥挤我又不好使出仙力伤了人,只奋力挤到茶阁之内寻着玉骨扇,捧上一堆的灵石急急道,“今日同我一齐的公子,你可还记得?”
玉骨扇得意洋洋的模样叫人甚为牙痒,“记得。”
“我急着有事要处理,一时半会又寻不着他,你能不能替我给他留个口信,就说我去……”
玉骨扇摇了摇扇子,止了我想说的话,“懂了懂了,我早便料到会有此刻,你无须多言,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罢。哦,灵石得再加两块,今个价位略有上涨的。”
我忍了,给他再添两块灵石,转身急急没入人群,再做挣扎。
好不容易走出了人群密集之处,我待在原处顺了顺气,正要腾云离去。身后茶阁,一个声音震天,洪亮如钟鸣分外清晰的传到甚至与在百丈之远的我的耳边,道的是,“墨公子,你那茶小娘子寻不着你,负气走了!!”
虽然这声音大了些,我也明显辨得出是那玉骨扇的,自原地呆了呆,饶是我经千锤百炼的脸皮也不由一路红到了耳根。
随手一划拉空间,就要闪进去,我得说我确然害羞了。一边也愤愤着,那一堆的灵石给得冤枉,那玉骨扇到底自作聪明的理会成了什么,我的清誉啊清誉……
身子都进了划开的空间之内一大半,臂上忽然被人抓住。我一怔就要回头,却感知那段的人略略顿了顿,竟是同我一齐迈进了空间虚无之中,趁着我回头的一瞬,拉着我的手一松便揽住了我的腰身。
唔,这是在揩油罢?
我缓缓想着,抬头瞧清楚那人的容颜,虚无空间之中的靡靡幻光自眼前飘过,不甚真切。
墨玥唇角含笑,声音低低道,“你寻不着我,便由我来寻你也好。”
我听得他这样说,又由于我本就对他抱有着旁的心思,便将这事稍稍想歪了些,自己在心里高兴着。这若是句承诺,该多好。
想起玉骨扇那不靠谱的言论,思索片刻,抬头认真解释,“唔,师尊,我没有负气,真的。”
老藤每惩戒梨花小妖一回后,梨花小妖都要扯着我出去晃荡一圈散散心,按着她的话来说就是要缓缓自个受伤的心灵。初初几次老藤还来找过我们,梨花小妖心中伤痕立马痊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迎上前。老藤则冷着面语气不善,“若非我只你这么一个徒弟,你这般爱生气,我才不会来寻你。”
这话我总记着,就怕自个生气了,墨玥他又不只我这一个徒弟,便就冷落我了。再者,我怎舍得同他置气。
多数叫人惊奇的事件都是发生在恍惚的那一瞬,就譬如昔时看流星雨,仰着脖子僵硬得将要睡着时,天空忽而划过那么一道银辉,待得那银辉早已消失不见一点痕迹都无时,我等得恍惚的脑中才缓缓浮现一个念头,哦,流星。更譬如墨玥适才蓦然低首,在我唇上落下轻轻一吻,浅慢温柔,似小泉流水般温润缓和,细密呵护。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三生石
第一百九十七章三生石
我瞠目愣愣瞅着墨玥低敛的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呆在原处,就像是蝴蝶停在手指尖,怕轻微的风吹草动都会惊走了它。一边呆呆的缓过念头来,这是……怎么?
呆愣时,墨玥止了轻吻,自我耳边低低的笑了声,略有几分促狭之意,“唔,屏息的功夫不错。”
我低头不自然的咳嗽几声,只觉他呼吸扫及的耳根估计已经红了,叹息……这叫我如何把持得住?
一颗心欢腾的跳个没完,我稍稍侧开些身子,不想叫他听见我紊乱的心跳,懦懦,“师尊,师徒礼不是亲的嘴巴,是亲的脸颊。”这解释是完全有必要的,万一他日后又收了个女弟子,那可如何得了。
唔,但他亲人家脸颊我也是打心底不愿意的。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只觉灵台上像是劈过一道亮堂的闪电,完了完了,这样霸道占有的念头可不好,心胸如此狭窄了我只怕日后的日子会十分的难过,偶尔还得自个往醋坛子里钻一钻,满腹酸气,弄不好就成了一怨妇。
哎……委实不好。
淡淡的忧伤着,脸颊上忽而贴上温暖且柔和的唇,墨玥偏首过来些淡淡道,“错了就改过罢。”
我捏捏衣角,“这凡界的礼数,仙界的众仙们该是不会太适应。哦,对了。凡界的礼数一会一个模子,隔了些时段就全变了个模样,所以有些凡界来的仙也不能理解的。”那眼角扫他一眼,语重心长道,“保险起见,师尊还是莫要对旁人行这个礼得好。”
等了许久,才等来一句好,我低着头偷着眉开眼笑,终于不再吃莫名的飞醋了。
环着我往破开的空间间隙之中走了两步,墨玥道,“是商珞尊神那方来消息了么?”声音稍显轻和。
我顺当的在他身边走着,“恩,商珞尊神闭关时日快到,守着芥子空间的人选早些定下来方为稳妥。”
往空间戒指中掏了掏,寻出来那颗顺风顺水抢到的三生石。其实当初我一抢着这三生石就后悔了,那是定情所用之物,我弄不好一辈子都送不出去,白白浪费了这般好的一个牵红绳寄情思的灵物。
后来转念一想,这就好比感情,付出了,给予了却不见得有百分百的回报,我将这三生石送给墨玥是意味我感情的落定,他对我是喜欢也好,亦或是寻常师徒之情也罢,我都可以不做多想。
我满心满眼中都只有他一人,这事几百年前就已然定下。嘿嘿,这便意味着我的三生石够资格送出去了。
同墨玥一齐走出空间间隙,眼前光晕一展便是茫茫深海,大约十来丈的地方凭空显出一道洞开的门,里头青山绿水瞧得真切。
深海底下不晓是谁召唤来一只巨兽,伏在龙城之前,一呼一吸间,气泡推搡争先恐后的冒上来,似是珠玉串联挡住了视野,亦似蹁跹的蝴蝶一群一簇的飞舞着。
我转头瞧着墨玥,心中忍不住泛起几分的不舍,话就多了几分。又因为分别将近,时间紧迫时忽而发觉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稍微有些语无伦次,“我听闻师尊在同月惜仙子置气,我没觉着自己是个多大度的人能够原谅她,但是师尊若是觉着同她置气郁烦,也不妨将这恩怨划得清楚些,呃,月惜仙子虽然不待见我,对师尊却是极好的。
墨玥不动声色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又接着道,“我这一去虽然不知道多久,可终究还是要回去陌璘的,师尊以后若收了旁的徒弟,可莫忘了给我个信,好让我知晓自个有了个师弟师妹。”
墨玥风轻云淡,应一声好,眼底眉间皆是恍若往常的平淡从容。
我想了想,其实还有好多话要说,可磨磨蹭蹭,磨磨唧唧也只怕墨玥没那个意愿听,倒觉得繁冗。都是要走了,潇洒大度些却是更像徒弟与师尊之间的分别的。
层层落落的气泡簇拥中,我默然咽下过多的不舍,扬一抹微笑,拉过墨玥的手将三生石搁在他掌心,心中惴惴甚至于到了忐忑的境地,“师尊抢到了琉璃主灯,我却抢到了三生石。听闻三生石是定情三生之意,此番便送与师尊了。”
言罢,也不待他多说什么,急急转身没入芥子空间最后留下的通道,长长舒了一口气。
门洞行将闭合之时,我堪堪回眸望了一回墨玥,不过下意识不经意所为,却看见在那弥漫雪白晶亮空气珠儿的环绕下,墨玥安安静静还似我方才同他告别时的姿态,手中轻拢着那颗三生石,莹莹散着光芒,在黯黑的海底之中,漫漫显出神祗一般的高洁。茫茫而无边际的黑暗之中,唯剩他一人像是挑着孤灯守望。他的眸色还是深渊般的古井无波,淡淡凝着这边,瞧得深刻了才发觉原来那古井无波也可能是彻底的寂静。
从神色到姿态,原是同平常无异。我也不晓自个是如何从那一般无二的形容中瞧出宁静得狠了,显出的那份浅淡寂寥之感。待感知到我最后回眸望去时,墨玥稍稍怔忪一下,回以一绝代风华的笑容。
我见过他微笑,大多勾下唇角,虽然浅得很,眼眸却是会粲然几分的。可这终于完完整整的一笑,他眸间光泽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了,我心口紧缩时闷闷一疼。
商珞的声音在我身后,淡淡唤道,“烬天仙尊。”
我吸了口气,下定决心的转头过来,望着哪熟悉的容颜,微笑道,“尊神,我想好了,留在这守着芥子空间。”
芥子空间第二日就如商珞所言的关闭了,闲杂人等一个个退出去,空间之内只剩我和他两人。即便是商珞失忆了,我心中微微有些梗但待得四下无人,在他面前还是觉着自由无拘束得很,千年来养成的习惯哪是一时半刻能该掉的。
商珞许是觉着我会无聊,闭关之前特地告诉我空间的北角镇着一颗灵树,以众灵花仙草收集晨露或是灵泉浇灌,等它心情好了就会同我说上两句话。
我当时想,这倒真是颗有架子的树,我还得瞧着它的心情说话。商珞像是看出我的心思一般,莞尔一笑,“它是这芥子空间中唯一能主动同外界联系的灵物,你问他外界的事情,他会答你也说不定的。”
我嚯的对那树起了珍惜之意,商珞递过来块晶石再道,“这是传音用的晶石,你若是觉着无聊,也可以来找我的。”我早先没想到还有这待遇,双手迎上的捧了过来,满是微笑道,“恩,好。”
在芥子空间之内,我只需早晚的当两回班,以神识毫不费力的将整个空间都来回扫上一遍。这方因为是特殊空间,偶尔会有极小的空间漩涡游走在寻常的空间之中,积小成大形成空间塌方或是因为吸纳外头的空间而膨胀。我要做的就是消除这些空间漩涡,叫整个空间都安稳下来就可。
每每拿神识打探周遭,我都寻不着商珞的踪迹。他算是这个世界的半个主人,犹如神一般的存在,我发觉不了也是正常。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会采集一些灵花上的露水拿去浇灌北角的灵树。因为那灵泉对商珞有用,他过一段时间就会取一些去。我同他商量过几次,后来送灵泉的差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多同他说过几次话后,我发觉他不似以前做凡人那般的难以和外人接触,至少对我还算是和气的了,我很是高兴。
有次送灵泉出来,他忽而唤了我一句,“小茶。”我提着细颈玉壶在洞口回过头来呆住了,他却恍若平常继而道,“我这边有颗刚练好的丹药,甚为适合烬天的体质服用,仙尊可要试试?”
我想定然是我太过于思念以往的商珞,才会出现幻听的。讪讪的应了一句好,接下仙丹便走了。
北角的灵树知道的东西果真很多,就是脾气不大好,总是容易不耐烦。我提了满满一壶的露水过去给它浇灌了,它回我三个问题便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惠了。
有时候我闲这周遭太过于安静的时候也会一个人坐在灵树脚下自言自语,它开始时懒得搭理我,久了会开口叫我闭嘴,最后才开始搭腔。我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而撬开灵树的嘴让他能不开条件的同我说几句话,耗费了我整整一百五十年的光阴。
起初我总是问商珞的劫数渡过去没有,伤势如何,现在是为何要闭关,身体可要紧。灵树答我,劫渡了,不会有事。四个问题,它两句话答完了。
后来我不但心商珞了,因为我每隔两三个月就能见他一次,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好。我而后再问梨花小妖,问她肚中的孩子,问她和沐易处得可好。灵树道,孩子没生,甚好。
我原是不想问墨玥的,怕一问便似上瘾一般,天天追问着这个那个,亦怕听见什么不想听的事,好比他同月惜和好之类的。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挂牵
第一百九十八章挂牵
我晓得他没有我过得也会很好,不会同我这般的日日思念着他。他那样淡薄的人,总还是会一如既往或是下棋,或是去山腰的竹林走一趟,风清云谈,依然是那清雅出尘的墨玥尊神。
他不会思念我,我不晓得是该高兴好还是该不高兴好。其实思念的滋味挺不好受的,就像晚间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也会突然想起他与我一起看雪影幻光时的模样,那神情稍显疏离,却依旧是我喜欢的样子。我不愿他同我一样的难受。
我想,他是我的师尊,依着这层关系,我们之间不可能会有浪漫唯美的时光。可我记得花灯会上,他那盈盈一笑,胜似千言万语以及浮世所有风景。
那是我一个人珍藏的唯美风景,就像桥上看流水的人和岸边看人的人留下心底的画面总是不一样的,虽然明明是一处的风景。
我有时候也会琢磨,墨玥他怎样才会喜欢上一个人,月惜她到底好在哪里。然后沮丧的发觉,月惜她好的地方挺多,且和我性子差别挺大。譬如温婉可人,我就做不到的。我不如她,自然就得不了墨玥的喜欢了。
有时候散步,我都会学着温婉女子似的轻摇漫步,时时提醒着自己的时候尚还能守着这一份的矜持,若是有事着急,便会彻底的忘了这回事,变回原样了。这让我挺惆怅的,忽而就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么一个道理,月惜是月惜,我取代不来她。
第一百五十六个年头,芥子空间中冬季的雪下得尤其的大,慢慢飞舞着往雪地中站一会肩上便会积上一层白雪。
我按着惯例去替商珞取灵泉,雪花蹁跹迷了眼,没注意看路脚下不甚滑了一下,摔坐到了雪地之间,玉瓶也跌进雪里,因为已经载满了泉水,所以深深的陷进了雪里。
那雪没及我膝盖那般高,灵花仙草却很精神的冒出与积雪之外,露出些草尖,星星点点冒着灵光。我忽然想起那年沫凉大婚,我同弦月闯下个祸端,得罪了西妃。本当是一个顶大的篓子,却有墨玥站在我面前,并未过问缘由,就那般偏袒庇护了我。
只是因为态度冷清了些,我当时并未觉得他好,反倒是后来见他不动声色丢弃了弦月,啧啧腹诽他冷情。可是后来我想,凡事哪有那般的凑巧,我从天宫中出来的时候,明明还有宫娥远远跟着的,待我闯过祸后,她却不见了,这事亦没有传到天帝耳朵中去,这哪是一句幸运能解释的。
我猜那日他许是觉着我因为沫凉的事心情不好,遂遣了不甘愿的弦月陪我出来走走。
他该是特地来给我解围的,只是不像我想的那般,会说上两句好话哄哄人。
后来弦月与我看不顺眼,故意激着墨蛟将玉寒池水溅到我身上。我被吓得有一阵的恍惚,镇定下来后想同来救我的墨玥说两句好话,他却语气生冷说了些气人的话。
万漠轩,沐易一旁暖声的嘘寒问暖,我想作为师尊,他怎么能这样凉薄待人呢,太伤感情了。
恍然发觉我像是从未见过墨玥紧张或是生气的模样,从来都是平淡从容,风轻云淡。但他救下我后却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可是因为担心了呢?
这般缓缓的想着,心口又开始细密的疼起来,我觉得心口疼是不该的,那个时候我明明已经将自个的心同三生石一齐给了墨玥。
我不疼,就是想他了而已。
我近来常常想起墨玥,想起他和我在一起的每一份的时光,恍然发觉他并不似我想象的那般凉薄,他待我原是很好的。
慢慢爬起来去将泉水送给商珞,商珞自第一百二十多个年头起就不再在我进去他闭关之所的时候睁眼同我说道两句话了。我愈发的无聊,灵树说商珞到了修炼的关键时刻,安然渡过之后修为便会回复到往日顶峰的状态,闭关也就完成了。
我很欣慰,凡世间走得那一遭,他给我的是欢乐的记忆,我不想他却因此而留下不好的症结。
晚上的时候,我撑了结界倚在灵树边睡觉,想多和它说说话。不然我脑中总是不听使唤的想起墨玥,这般真真是没出息到了一个境界,唔,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没出息的一天。
今夜无雪,天上清明悬着月牙儿。我枕着灵树的树根,说着说着话忽而失了那份挣扎,强颜欢笑的兴致。鞠了一捧白雪,覆在脸上,冷得我一阵一阵的哆嗦,感觉好了不少。
灵树道,“你不是最怕冷了么?”
我埋脸在雪中哈哈几声,“这叫童趣,不懂了罢……”顿了顿,语气更为欢欣道,“小的时候,凡界的小孩都要打雪仗堆雪人的,我以前也玩过,冻得手通红通红的……”声音渐渐小了,因为我也听出了喉间的颤音。
灵树道,“你怎么了?”
憋了一口气,我再也忍不住低低道,“你知道我的师尊现在怎样了么?他……他过得可好?”
灵树沉寂了许久,我以为他老毛病又犯了,打算同我提条件。松手弃下积雪,打算起身给他去弄些灵泉水来。他却终于开口,“尊神同以前一般无二,自是甚好。”
我抹了抹脸上融化的雪水,重新坐回来,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他同月惜仙子和好了没?”
“月惜仙子偶尔回到陌璘走两趟的。”
我呆了一会,“那就是和好了罢。”下了这个定论的时候,心中空落落一片。
灵树道,“未必,尊神亦闭关了,谁也没见。”
我得说,我甚不厚道的心情回转,幸灾乐祸了一把。抹着酸涩的眼角,咧着嘴笑,“师尊怎么也闭关了?可是有什么事端?”
“尊神一未受伤,二未进阶,三不是劫数将近,只是寻常的闭关。”
“闭关多久了呢?”
“从你来这那天起,到今日都尚未出关。”
我点点头,稍疑惑,“他先前似是没说过他也要闭关的事。”
……
将情绪发泄出来,心情便晴朗了许多,我待灵树亲近许多,灵树却还是那棵时而冷冰不搭理人,时而和顺同我聊聊天的灵树。
它偶尔会主动同我提起墨玥,一两句的轻描淡写,我也听得欢乐。灵树会主动说话本是难得遑论说的还是墨玥,我好奇问它,它道每次我郁郁的时候,说及墨玥了眼中都会亮堂几分。它还愿意照顾到我的情绪,真是出奇了。
转瞬又是百年,往后的秋时我为了报答,日日都早起替它收集晨露。可灵树近两日都不同我说话,我不晓得它心情又是为那般的郁烦了,坐在树下拨琴,算是对它的安抚。
正是意兴阑珊时,它忽而开口,“陌璘的阵法开启,尊神似是下凡去渡劫了。”
我拨弦的手指一顿,“渡劫?什么劫?”
“情劫。”
再往后,提及墨玥的次数就少了些。即是劫数,那他在凡界必然过得不算好。
查探完空间漩涡,我坐在灵泉边,掰着手指算墨玥该已经满了六岁了,是不是长做当初小小珞时的模样呢?如此想着,晚上去灵树那的时候趁着他心情好便问了,灵树没答我,反倒问,“小小珞是谁?”
我眉眼得意,总算有个它不晓得的人了,“我原以为他是梨花百灵谷茶园中通灵的一个小仙,呵呵,却没想他竟是师尊。”
顿了顿,想起过去小小珞乖巧的模样,鬼使神差道,“那位给师尊设劫的女子可出现了?生做什么样子?”
灵树静默了许久,“他才六岁。”
我哽了哽,恍然,“原来不是青梅竹马么。”
灵树道,“你若是想去见见墨玥,现下自个去也行的。”
我呆了呆,“啊?”
“主上出关了。”
我以手掸掸衣摆就要起身去找商珞,整个芥子空间忽而一震,不远的小径尽头开出了一道拱门,外头隔着蓝盈盈的海水。我晓得这是商珞将芥子空间启开了。
商珞自闭关的洞口出来,面上神色甚好,瞅见我温和一笑,一句感谢,“这些年却是多谢仙尊了。”
我忙摆手,“哪里哪里,本是我自愿的。”再小心的打量他几眼,“尊神的伤都好了么?”
“是,并没有留下什么痼疾。”走近些,“前些日练好的丹药,你可都吃了?”语气神态皆同凡界时的商珞一般无二,让人很是留念。我曾也觉得在他面前别扭,因为我都记得的,他却不记得。
我得学会和自个最亲近的人做陌生人,这的确是件难办的事。因为他语气稍稍柔和的时候,我便会忘了他现在是不记得我的,颦了眉,半是任性,“去年蜜饯都吃完了,那丹药苦,我不大想吃。”
说完这话我也呆了,想起彼此之间的记忆隔阂,不自在的咳嗽两声,干笑道,“呃,让尊神见笑了。”
商珞笑容更暖几分,“无碍,往后寻着蜜饯了再吃就好。你前前后后算是历过两次的生死劫,有些不完全的症结还需早些去掉才好,不然天劫会难熬的。”
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凡界情劫
第一百九十九章凡界情劫
我点头称好,商珞温柔待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无法拒绝,尤其他是为了我好。
“你在这守了近三百年,离开陌璘长久了些。若是想回去看看的话,游历之事也可以暂搁搁,先行炼化这游离芥子空间,待你回来了,我再同你一齐去罢。”
我面上的喜色收不住,笑容满满,“多谢尊神体恤。”想了想又道,“我去陌璘之后还想去趟凡界,尊神可有什么喜欢的凡间玩意么?”
商珞神色略略一怔,过了一阵才移目瞧我,缓缓淡笑,“没有了。”
没有了……什么都不记得,凡界也就是个陌生的地方。
我有些失望,本是想送给他些喜欢的东西的,可他却对凡界再无留念了。
终究还是扬了丝笑容,“既然如此,我便先行回去陌璘了,告辞。”
我能宽慰自己,商珞还是好好的,什么都不缺,我就不用再悲伤什么。他的遗忘,是他自己选择的。他现在是商珞尊神,所以知道哪样才是为自己好,而我只要他安好就好。
……
回去陌璘时,沐易和梨花小妖住回了陌离内院,院中还有闲散人万漠轩。慕止百年前同水卿成婚了,有了家室之后,天帝开始将天族的事端移交给慕止处理,忙起来的时候甚至连水卿都不怎么见面,回来陌璘的次数就更少了。
梨花小妖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姿态窈窕,举手投足间却多了一份的**风韵。我见着她这个模样甚为激动,也没顾忌道沐易和万漠轩正对弈,梨花小妖坐在一边兴致勃勃的瞅着,一进门就道,“小妖,我那侄儿呢?”
梨花小妖撑着头呆了一会,抬头看是我,先是一喜继而哼一声道,“你来仙界这般久,仙是怎么生孩子都不知道么?”
我愣怔,“什么?”缓缓想起还有沐易,万漠轩在,微笑招呼道,“沐师兄,万师兄好。”
梨花小妖站起身来,“仙腹中的胎儿头三年是生长骨肉,后头却是凝养仙灵,母体不再显孕型,胎儿生下来便是个仙。我肚中的孩子凝了三百年的仙灵,听人说时间长了才稳妥,资质根骨才好。我也好奇他打算什么时候才出来。”
我捂唇讶了讶,“这……这还是要怀着他渡千年小天劫么?”
沐易落下一子和煦笑道,“若是孩子不肯出生,沁儿也没办法。实在不行,渡劫之事我会安置妥当的。”
听得他这样道,我安心许多,瞅着沐易的笑容又亲切了几分。万漠轩一手挑把点了字画的折扇摇了摇,语句轻慢,“说来也有三百个年头了,难得小茶你还记得回来陌璘。”
他这话中火药味颇浓,我前思后想不晓得自己哪个地方曾经得罪过他。拿眼撇梨花小妖,梨花小妖面上亦愤愤**,给我传音道,“你去商珞那,先前也不给吱一声。我不晓得你往哪去了,起初不想惊动墨玥尊神在仙界四处寻找,后来实在无法是沐易到尊神闭关之所去说你消失之事,这才知道你没有碰上个洪水猛兽无端的逝了。”
我无奈同样传音,“我这不是也走得急么。”想了想,“师尊……师尊之前没说什么吗?”
梨花小妖道,“尊神一回陌璘便闭关了,沐易去闭关之所寻他的时候见着他面色并不很好。后来尊神去了凡界,才明白过来师尊是劫数至了。”
我了悟点点头,面上干笑两声,对万漠轩道,“事况变得快,我也没想是这么个走法,忘了招呼,却是对不住了。”
万漠轩收了摇晃着的扇,扫我一眼,垂眸落子,“还有些良心就好。山巅的阵法还为你留了道通路,你且说说,去是不去?”
我一呆,“去哪儿?”
沐易意味深长,“自然是凡界。”
我被沐易瞅得心底发虚,“咳咳,我,我去凡界做什么?”
“哦?原来你还没那个打算要去凡界的么,人家月惜仙子可是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趟,你不去却是正好了这个名额。”万漠轩老神在在,语调轻浮。
我抹了一把汗,梨花小妖显然也有点被惊着了。这……这,我觊觎我家师尊的事明明只对梨花小妖说过的……怎么现在却像是路人皆知的形容。
眼角轻飘飘还没落到呆愣的梨花小妖身上,她就急急传音过来了,“我可没做这类没义气的事!”
我继而心虚,不吱声。
沐易淡淡道,“唔,再耽搁指不定陪着师尊的就是凡界寻常女子了。”
我心中因为这句话缓缓一抽,吸了吸气,一垂首,“唔,茶昕谢过师兄了!”言罢,也不待他们回答,提起裙摆急急就往山巅上跑去,沐易那句话确确然然的激起了我的忧患意识。
大逆不道就大逆不道罢,谁也没自诩乖巧不是。
反倒是我那些师兄知晓此事了没个出来阻止的,还帮了把手,实在叫我欣慰。
我本想凡尘中人海茫茫,要寻一个下来历劫气息全变的仙至少需得几年的寻找的。
下凡来的第二个月月头,城中正淅淅沥沥下着冷雨,我撑一把伞驱使仙力缓缓在城中游走,通体发寒,踱步在偏僻巷道沉睡已久的石板路上。
微翘的屋檐青瓦上不住坠下珠帘,落在石板因长久承雨而凹陷的小小水坑中,湿漉漉的地面偶有积水,一滩透亮印着灰蒙蒙的天际。
这一条无人来走的小巷,远远的却传来或重或轻踏着积水的声音,声音有两个,一前一后,一重一轻。
我撑高些伞,暂时止了手边的灵光,偏头朝那巷头瞧出。自那端显出来的是一把簇新的青伞,街上可见平民用着的伞皆为青色,可做工这般精细讲究的百姓用的伞还算是难得一见的。
这巷子只可容得两人通过,她们本是两人过来,只得撑一把伞。又加上雨伞展开的阻挡,就更为不方便了。我朝前走了两步,正好是一家的后门,站在屋檐下,收了伞等着那两人过去。
惊雷乍起,我眼前晃了晃,见着一位衣着鲜丽的女子面色不佳的撑伞而去,唇角稍扬起些显出一份刻薄的凉意。
我瞧着她走过,全当做瞧见了一位富家小姐闹脾气,从屋檐下走出来,便要撑伞离去。
青蒙蒙的伞挡住了雨丝,我只往前走了一步,便彻底呆住无法在行动一步了。伞檐之外,有一六七岁模样小孩静静的站在我面前,那身华贵的锦衣全然湿透,发尖还滴滴的坠着水滴。即便是这般狼狈的模样,他抬头望着我的眼中却没有一丝的尴尬,反倒宁静。说话时自然含了笑,世俗客套的笑,“抱歉,能让让路吗?”
那眉眼似画,同墨玥像是一个模子中印出来的,我怎可能认不出。我俯身将雨伞递过去些,却没让开路,反倒柔声道,“方才的那位小姐是谁呢?”
墨玥颦了颦眉,像是有些讶异我会问他这个,抿着唇并不答我。
对待一个陌生人有戒备也是应当的,我笑着道了一句,“也罢。”回头瞅瞅那女子毫不在意墨玥的走出了巷子,心中一闪而过的不悦,回眸瞅着墨玥时已然含了微笑,道,“你要去哪,我送你去罢。”
墨玥起初并不愿让我送,我一摊手脆生生道,“不送就把伞拿去,反正你不能再淋雨了。”
他见我真的将伞往他手中一放就往雨里走,外衣几乎是立马就湿了,他神色一动,才终于答应。
我本想将他抱着,好过在冷风冷雨中浸着,可他神色稍稍疏离,似是不愿旁人亲近。遂只好将空间戒指中的披肩偷偷拿出来,给他裹住。
墨玥并不好哄骗,在我心疼的将他裹得严实的时候,瞅着我许久才疑惑道,“方才还没有披肩的。”
我认真道,“有的,你没注意到罢。”
墨玥那神色像是明显不信,可这方我忍不住以丝巾替他拭了拭湿透的发,他望着我正忙不可开交,眸中色泽淡雅靡丽似是松动了些疏远,好歹是将话咽了回去,安顺的低垂着眼由我在他身上手忙脚乱的擦拭着。
我见他听话了些,干脆伸手拢着他,拧着他袖口的水,而后将拧干时留下的皱褶拉直些,偶尔抬头望他一眼,嘴上无意识问道,“冷么?冷么?”
墨玥,我的师尊。他从来都是庇佑我的那一方,不曾显出过什么不好,需得旁人搭手帮衬的。而现下他却是一普普通通的凡人,我方来的时候想,这么挺好我难得能照顾着他。可仅仅见着他在雨中淋一淋,浑身透湿被人置于不顾,我便心疼得无法了。还是以前好的,我默默想着。
安平城建于东方大陆最为富饶的鱼米之地,虽不及京城繁华,时常可见王室贵胄乘朱轮华毂四下出游,却是一富商巨贾的聚集之地,精致奢华之物但凡京城有的,这里大致也有。
安平城以东有一相对宁静之处,可容八匹马并行的宽阔路口稍显空荡,偶尔有几辆卷帘宝顶的华贵车马徐徐前行,或而停靠在哪家门前,立刻便有仆人装扮的男子上前迎接,那些男子背总是微微弯起的,或有意或无意的显出一份卑微。
我随着墨玥,就在这样一条街道的尽头停下,侧目望去,院落之中有山有水,布置得极为精巧,廊腰缦回,隐没与秀丽花草之间。
宽敞台阶之下镇着两大石狮子,玄色大门庄重而深沉,很是气派。这边脚步刚停,门内就有人出来,是位年龄偏大的侍从。见着墨玥立马从后门出摸出来把伞撑起,嘴上虽不说,稍显浑浊的眼中却流露出了一丝怜爱,“小公子,您回来了。”见着我,身子稍稍放低了些,“这位小姐?”
我微笑道,“我同你家公子是在路上偶遇见的,见天正下着大雨,便顺道将他带了回来。”
侍从对我连连道谢,撑开伞上前来接墨玥。我点了点头,由侍从将墨玥从我身边带走,朝后退了两步,回眸在打量一会门上高悬的匾牌,苏府,抿了抿唇就要离去。
身后有声音轻缓,带着小孩特有的稚嫩,“你方才说顺道,可是也住在这附近?”
侍从如此听着,头垂得更低。我没想到墨玥居然会在意我那句随意的话,忽而觉得有趣便顺着他话的话道,“是,小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往后还会来看你的。”
……
往后是往后,可先得打探好他家的境况再去。
安平城的茶馆颇多,我这几日时常都茶馆里泡着,直接同人询问苏府之事难免让人觉着心怀鬼胎,我寻着墨玥后又并不着急,悠哉喝着茶一齐听听上京或是周遭的奇闻异事。
半月下来的探听也算有个一两分的成果,我晓得墨玥现在名为苏叶尘,苏家唯一的一位小公子,原该是集万千宠爱与一身,半年前父母却双双病殁了。现下接下苏家的是苏叶尘的叔父苏彦,一个游手好闲的闲散之人。
苏家家底丰厚,苏彦无能了些,却并非一个败家子。可商场之争从来都是弱肉强食,风欲静而树不止,早有几家大贾趁着苏家出事盯上了苏家,却仍有些忌惮原来的苏家之主待人平和,商场之内尚有几位真心朋友在后支持着苏家,再加上苏家旗下精明管事颇多,半年以来也能维持一片相对平和的局面。
这些听听也就罢,我在意的是那日弃下苏叶尘不管的女子,他那刻薄的婶婶。
形势打探得差不多,再将苏叶尘身边的女性一个个皆分析了一遍,没发现哪个有成为他日后情劫的征兆的,原来还是时机未到么。
我来凡界并没有什么旁的念想,就是想让墨玥这趟情劫历得能少受些苦。我也的确嫉妒日后会给墨玥设劫的女子,毕竟得墨玥喜欢着她,她才能成为他的劫数。冥冥中自有天意,我晓得这个是强求不来的。我只在暗处,护他安乐祥和。
深秋过去,空气愈发的湿冷。昨夜下了一场雨,屋外台阶上生脆的奏了一晚的曲儿,被雨水洗得鲜亮。我撑头坐在窗台前发呆,前两日苏家远方的几位亲戚前来拜访,其中有个同苏叶尘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名为苏雨,同他似是挺合拍的模样。我捻着窗台前搁着的花叶,郁郁推测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了。
而苏彦那位游手好闲之徒终于明悟了一些,
天空终于放晴,我懒得窝在屋中钻牛角尖,打算上街去走走。将将抬头,天际一片颜色缤纷的风筝越过我家墙头,坠了进来。我以神识往那方一扫,有一娇滴滴的小女娃拽着风筝线,面露焦急。
我认出那就是苏家的小女外,苏雨。
苏雨拉了一阵的线,见一点效果都没,焦急更盛,嘴上轻喊着,“叶尘哥哥!怎么办,我的风筝掉进去啦!”
方要入冬的时候,这妮子出来放风筝,真真超脱世俗。这么喊着后,上前来帮她取风筝的却不是苏叶尘,而是一路相随的侍从。
苏叶尘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上前来,眸光清淡并没有寻常小孩的玩兴,亦并未有一丝的焦急,只是低声宽慰着苏雨。
我这院落的墙高,侍从们试着爬了一会,在女娃的哭闹下还是准本进屋来打扰一下我这个主人。我走至墙根捡起风筝,用仙术将损坏的地方给她补好了。
启门走出去时他们一行人正站在我门口正欲敲门,见我开门皆微微一愣。
我低头凝着苏叶尘缓缓一笑,“这风筝可是你的?”
苏叶尘静着没言语,只仰头看着我,像是认出我来了。他身边的女娃立刻喜笑颜开,“是我的,谢谢你了。”
我将风筝递给苏雨,顺带摸了摸她的头,“唔,可要进来坐坐?我刚好从九玉阁买了些糕点回来,一个人吃有些冷清。”
女孩面上有些犹豫,显然是放风筝的劲头还未过去。苏叶尘却干脆的一点头,“好。”
自从上回面对面见他已经过去了一年一月又二十天,他现下已然虚岁八岁了。
桌上侍女摆上来糕点,他却没尝几口,倒是那苏雨吃的津津有味。
本着她怕是苏叶尘日后情劫的念想,决定还是要同她打好感情基础,日后好歹还能说上两句话。我伸手替苏雨抹去唇角的糕点,“喜欢的话,下回去九玉阁我再给你捎带些过去好了。”
苏雨瞅着我眼睛放光,包着糕点含含糊糊的欢呼一声,模样甚为可爱。
转而对苏叶尘笑道,“苏小公子不爱吃糕点么?”
苏叶尘道,“苏雨喜欢吃,便让她多吃些罢。”
我低头抿了口茶,更加确定那日后的人选了。
我同苏雨约好,吃完糕点后陪她出去放一会风筝,不想苏府却派人前来,说要寻他们回去。苏雨很是不忿,我淡淡一笑宽慰道,“即是如此的话,往后我再同你一齐去放风筝罢。”
苏叶尘走至门口,听我这样一句话后转过身来,面色宁静,平铺直叙,“若是小姐方便的话,我们明天就过来。”
我讶了讶,听得他继而道,“上回在苏府,你便说过往后来看我,可过了两年你却都没来过,而你明明就住在距苏府不过百丈之远。所以不要往后,就明日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分明带着一丝浅淡的埋怨,亦有份赌气的意味。
苏雨不明所以,过去站在苏叶尘身边,我没想到他还记着我说的话。其实我确然总去看他的,只是他没有瞧见我而已。勾了唇角,无奈笑道,“好啊,那明天罢。”
苏叶尘抿着的唇微翘,忽而笑意和暖,像是我应下了什么叫他欢喜的事端,“恩。”
第二天时,我才想起来他今天是在学院中有课的,苏雨则没有溜出来,被他姑母关在家上些大家闺秀的必修课。
我站在门口候着他,见着他走近,无奈道,“不上课被你家叔父知道了,不得说你么?”
“夫子不会告诉叔父的。”苏叶尘笃定道。
他都这般说了,我便不会再强求他了。
苏雨没来,当然就放不成风筝,我备着的糕点他也并不爱吃。我思前想后不能辜负了人家翘课来我这的一片好心,毅然决定带他去茶楼听听书。
去茶楼要经过一方集市,正有一卖糖人的,我瞧着颇有意思,同那摊主说了两句好话,他便让我自个动手做糖人了。
我一本正经的对苏叶尘道,“乖乖站着别动,不然画丑了可不怪我。”苏叶尘果真安安静静站着了,只不过唇角一直含着笑,引得不少良家女子驻足探头。
第一回画糖人,模样勉勉强强能够入眼,但因为先前将话说的颇满,我甚不好意思的将糖人搁在他手里,“唔,快吃快吃罢。”
吃完了就看不见了,我学过作画,却没想画出来的糖人甚为不如人意啊。
可他不听我的,听书的时候一直将糖人攥在手里,一口没吃,我瞅在眼里,不晓是个什么滋味。
今日说的些异怪的故事,楼下不住有胆小的女客丢下茶钱跑了,我就着这气氛,嘿嘿笑两声凑近他,“吃人心的女鬼晚上会挑漂亮的公子哥儿下手,嘿嘿,你可害怕?”
他那轻浅平淡的眸扫过来,黑白分明印着我的笑脸,像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面上笑容僵了僵,讪讪缩了回去。
他分明就一点都不害怕,呃,不害怕听得那般专注做什么……
我算好了学堂散学的时刻将他送回去,看着他从树下将包好的几本书掏出来,又去唤了醉酒的书童,缓缓进了家门。我在一旁透着笑,他偷溜出来,一切都安置得挺好的么。
唯一不好的是他手中还拿着我送给他的糖人,他婶婶问他糖人哪来的,他不答。问书童,书童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多喝了两杯,醉了酒全忘了。
他那美艳的婶婶嘴上顿时勃然大怒,书童认错了,苏叶尘却什么也没说。
正文 第二百章离去
第二百章离去
苏叶尘那婶婶林惜本就不大待见他,气急之后,随手折了根枝条便往他手臂上招呼过去。
我以神识感知着,眼中冷芒一闪,便要瞬移过去。但破开空间之后,我隐身站在苏叶尘身边,眼睁睁的瞧着那枝条一次次的抽下,落在他稍显单薄的身子上,瞧着他眉尖微颦,抿唇一声不吭攥着糖人的模样,终是没能显出身形。
这一世他是凡人,不晓世间还有仙这么一说,我只怕乱了他的劫数。历劫之人不能修仙,否则如商珞那般,极有可能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林惜不喜欢苏叶尘乃是因为她膝下得有一子,将将两岁。苏家的财产都是苏叶尘的父亲盘下来的,她家苏彦一份活没干光享了清福。
苏彦虽然能力差了些,心地还是不错的,也曾当众说过,待得苏叶尘十五便将苏家财务账簿给他过目,冠礼之后苏家所有主权仍会归于苏叶尘手中。这样一来,林惜的儿子便一个子儿都捞不着了,顶多依附着苏叶尘过日子。
偏偏林惜是个不甘现状的主,我曾不止一次的听她在苏彦面前说过苏家靠着他们撑下来,理所应当是该由他们掌管下去,可苏彦并不同意。原当林惜多加爱护苏叶尘才是一条最好的后路,但苏叶尘父母离世之后,她没想到他丈夫会来这样迂腐,对待苏叶尘极为刻薄的落井下石,以至于后来彻底无法挽回。
现下的林惜看在苏彦的面子上,在苏彦面前装装端庄,对待苏叶尘温声细语,心底却是巴不得苏叶尘死了的。即是如此,找着借口教训一同苏叶尘,她必当是极为乐意的了,晚些待苏彦回来,还要去告上一桩才心头舒畅。
打得累了,林惜懒得再问缘由,冷声道,“你叔父栽培你,你却这样不争气,看来日后将苏家交给你还是不妥的。”
书童颤着身子跪下,磕着头直说是他的错,无关公子的事。
苏叶尘微微昂着头,眼中没有失落悲愤,亦没有受辱后的负气,缓缓开口,“婶婶若是训完了,叶尘还有功课要做,便不奉陪了。”言罢,扶起一旁的书童走了。耳门之外恰好的传来一声咳嗽,稍显苍老,是苏家的老管家。
林惜被苏叶尘一句话气得不轻,但顾忌还有旁人在不好毁了雍容的形象,愤愤作罢。
走远了书童还啜泣着,因为他方才护着苏叶尘的时候也挨了几下的打,抽在手臂上一条条的红印。
苏叶尘伴着一旁比他高出一头的书童,淡声道,“莫哭了,下次见着这境况你便避远着些。”
书童抖了抖,“怎还会有下次?公子还要逃课?”
苏叶尘没回,因为回眸时正瞧见了站在树边的我。
书童瞅见我一呆,也不哭了,望一眼苏叶尘,讷讷道,“这,这位小姐,公子这边院落是不待客的,您可是走错庭院了?”
我微笑道,“没错,我是来找你家小公子的。”
苏叶尘眼中灰暗稍稍褪去了些,偏首对书童道,“你去药房领些伤药抹着,晚上不用过来了,好生歇着吧。”
书童应了声是,又拿眼偷偷瞄了我几眼,我朝他温和一笑,上前去接过他手中苏叶尘的书本。
见着书童走远了,才对苏叶尘道,“我想起忘了提醒你糖人不吃的话也会坏掉,所以过来看看。”
苏叶尘道,“你怎么进来的?”
我一抬手指了指墙边的大树,“爬树进来的。”
苏叶尘点点头,不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这一个八岁大的小孩实在难骗。
他往屋里走,我也跟着他走,“我听你将才说你书童受伤了,可你今夜还有功课要做,不如就我来替你挑灯磨墨罢。”
他脚步顿了顿,微讶,“你晚上不用回家么?”
我道,“你也瞅见了,我家就我一个人,回不回去都无所谓的。”
苏叶尘抿了抿唇,我晓得他不是这个意思,但凡一个大家闺秀哪有随意留宿他人家的。
我再同他不着边际的解释几句,说太晚了从这方过去还得经过一小片的丛林,可怕且危险,他见我神色认真终于松了口。
夕阳落得差不多,我替他点上灯,站与一旁给他磨墨。他的手该是疼得厉害的,贵家的小孩本就没怎么受过打,林惜下手又毫不含糊,枝条上有被掰去的枝节,剩下一点点的梗,挥在身上尤为的疼。
我这么想着,瞧他翻书执笔的手却一丝异样都无,心中委实不是个滋味。
我从苏家仆人闲聊时听说,苏叶尘六岁时父母染病,他虽年幼也时时侍候在双亲床前,那一阵他的眼泪便流干了。
自他父母双亡之后,林惜一直待他不好,他一没向苏彦告过状,二没怎么哭闹过,总是如同彼时守在双亲面前时那般的安静。
他渡的情劫还未开始,便已然叫我心疼了不少回了,要还墨玥一个人情确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拢在袖中的手腕上本就有伤,方才只是起了红印,有袖口的遮挡并不多显眼。执笔的时候苏叶尘显然也瞧见了,故而特别小心的注意袖口不叫那伤痕显露出来。可那伤口划破了皮肤,细细密密有血珠儿凝着渗出来,他执笔的手又总是稍稍向下垂着的,雪白的袖口边缘便印了星点的鲜红。血流得不多,也足以叫我无法忽视了。
我心中悲叹一声,面上却佯装讶异的挑灯过来些,“怎么流血了?”
知道他也不会说什么,便隐在袖中幻出来瓶膏药,往里头注了些再生之力,拿出来笑着解释道,“我时常不晓怎么身上便莫名的添了些口子,所以身上常备着伤药,唔,这药我用着倒是挺有效的,你要不要也抹一点?”
估摸是周身皆是伤口,他也忍得挺难受的,便随和的点点头应了句好。
我想将他袖子挽上去了点,他伸手阻了我,只露出了手腕那一处的伤痕。我想我同他毕竟是外人,他并不愿意让我过多的掺入他们家之间的事端,身上的伤痕若是多了的话,便不是一两句的莫名能够解释的了。
我垂着头给他抹药,昏黄的灯光之中,他也乖巧的顺着我,安宁之中那份生疏的距离横亘存在,让我觉得微微的不舒服。
“从前答应来看你却没有真的过来,是我的不对。”冰凉的药膏蕴着盈盈绿色的木之气息,抹在伤口之上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却能替他消除了痛楚只留下冰凉之感。我小心涂抹着,继而道,“我家中并无旁的人,也无别的事牵挂,随意毁约实在不该,所以往后只要你愿意的话,我常常都会来看你的。”
苏叶尘留了个心眼,垂眸凝着自个的伤口,“你说的常常是指……”
咳嗽两声,“呃,每隔几天都会过来次的。呵呵,不是还答应要去陪苏雨放风筝的么。”
苏叶尘终于笑了,“都是冬天了,放风筝似是不大合适的,集市的糖人她应该也没见过,不如我们下次再去罢?”他说这话时,眼中有微微的光芒,晶亮晶亮的,好似流露出了一丝少年的玩兴。
我最大的安慰便是能见着他明媚的笑容,在仙界可没这个福气。
我笑着道好。
伤药我给他留着了,心中想若能同他再亲近一些,往后便能名正言顺的替他挡了林惜的责打。我一贯讨厌同精打细算图利益的人群打交道,如今看来却是很有必要的。晚上睡在偏阁的时候,我一直这么想着,盘算着。
我以为自己只远远站着就能庇佑墨玥,便能护他过得稍好些,可凡事哪有我想得这般简单。
月余后的一天,林惜的两岁小儿苏时因为带着的奶娘端水去了,一个不留神落进池塘里。苏叶尘巧合经过,唤了几下也不见有人过来,便跳下刚好齐颈的水池将之捞了上来。本是一桩的好事,苏时受了惊又受了寒连着发了几天的烧,嘴边一直说着胡话,林惜一颗心被他家孩子这幅的模样碾得七零八落,也不晓得是怎样的机缘巧合这事就牵怪到了苏叶尘的头上。当然,整个苏府会这么想的只有林惜一个人。
林惜要闹,要找苏叶尘的麻烦,却被苏彦一个巴掌扇凉了心,苏彦冷然道,“你莫要再惦记着尘儿,他是我兄长的遗孤,品性如何不消你多半句的嘴,你要是再想借题发挥,便别怪我不顾这些年的情分!”
苏彦难得发一会的火,我在一边看时尚且讶异,更遑论当事人的林惜。林惜当时是忍了不再出声,待得苏彦走后,也不顾自家小孩哭闹刚刚睡着,桌上器皿花瓶一个个被她碎得干净。
过了两日,林惜娘家的人来看望她,她连哭带骂的控诉了苏叶尘,或许只是几句的抱怨,听在她自家人的耳朵里就多了几分旁的意思。
林惜的父亲手上把玩着一枚林惜送上的翡翠扳指,精明的小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悦,几分严厉道,“他是苏家未来的当家人,你却同他处不好,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
林惜的娘亲抹了抹眼角,“苏时以后是要靠着他活的,你怎的这般的不懂事,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林惜并不惭愧反而愤愤,“谁晓得苏彦是个扶不上墙的,接了苏家之后居然要将之拱手相让,他若是当了正主,我们娘两的日子不会好过上千倍万倍!”
林父起身些,一口饮尽了杯中的凉茶,眼中阴冷,“你道有人瞧见那苏小公子推时儿下池塘可是当真?”
林惜面上闪过一丝心虚,一咬牙换上心疼委屈之色,“这话怎会有人乱说。”
林父捏着翡翠扳指在屋内烦躁的踱步,林母则又抱着睡熟的苏时哭得伤心,好似全天下的人就她家女儿孙儿过得最是艰辛。
正是一室的寂静,我隐身在房梁之上坐着,静静等着他们的下话。
屋子那端忽而有些动静,庭院墙头跃上来只雪白的小猫。那是前几日我偷偷带苏叶尘和苏雨出去集市的时候买下来的,说是西域来的猫,苏雨尤为的喜欢,给它取名叫小花,日日抱在手上不撒手。今日却见它落单了,实在奇怪。
那动静甚小,屋内之人不同我一般是个仙,自然感知不到。我神识一展,感应到小花轻巧跃下了屋檐,走到台阶上。
与此同时门外闪过一片雪白的衣角,苏叶尘脚步停在门口,目光落在卧在台阶上伸懒腰的小花身上。眸光扫了扫四周,林惜同他家人说的话别有深意,自然早就闭门屏退了众人。如此,苏叶尘便轻手轻脚的走进了林惜的庭院。
我从房梁上跃下,隐身走至台阶,苏叶尘的身边。本是要拉他离开,却还是晚了一步,屋内静了许久之人终是缓缓开口,“我将你嫁到苏家来就是要你过上好日子的,你母亲俩好好的前程怎么能让一个小子毁了。苏叶尘他如此待我时儿,一报还一报,苏家主人之位他怕是无福消受了。”
苏叶尘抱着小花的手一僵,面上本是安宁柔和的神色亦是瞬间淡了些,显然是听到了这句话。
林惜抖着声音道,“父亲的意思是?”
“选个好日子,送他去了罢。”
苏叶尘手中的小花被他勒得喵呜了一声,我心尖一颤,一把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唇,再急急丢开了小花,环着苏叶尘连连后退,绕过偏门按着他坐在了草丛假山之后。
这方本就是林惜的地盘,苏叶尘许是以为拖住他的是林惜之人,下意识的反抗很是厉害,一口便咬在了我的虎口上,疼得我牙根都是麻的。可事关他性命,我愣是没敢缩手,另一手紧紧将他按在怀里,一直将他带到了假山之后才压低声音道,“轻点轻点,是我是我啊!”
因为疼得厉害了,说话都有些变调,苏叶尘好歹听出我的声音,牙齿上不着力了,我才敢将他松开些。他低头瞅着我鲜血直流的手,愣了愣,神色同平时一般无异,这一刻看起来却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怎么在这。”轻轻淡淡,几分墨玥尊神的影子。
我动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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