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梨花小妖同禽鸟对视一阵,起身说怕打出了伤成婚的时候又得挨骂,端走我泡的一整壶热茶,进了地穴。
鹰鸟那厮见就我这么一个人留下了,终于抖了抖胆,大展羽翼,离开树枝尖啸而来。
这一来,它气势确是胜过我不少,羽翼卷起来的风刮得林间梨花簌簌的掉。它又本是中位神级别的猛禽,修为比我来的高,饶是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咋一见它俯冲而来还是架不住眯了眯眼,稍稍被它甩来的风劲刮到了手臂。
我取把弓箭,腾上祥云避过它的横冲直撞,搭箭射出,偏偏它身形变幻灵巧得很,五箭射出才有一枚碰着了它如钩的利爪,噔一声金属碰撞后箭矢被弹开,颓然坠下。
我只知实力差距之大却不觉得害怕,沐易在地穴中摆出了阵法,防的就是这般万一的境况。我打不过它最不济躲进洞中开启阵法便好,可过往在听墨玥授课时曾听过一类突破修炼瓶颈之法,便是寻着个劲敌上心的打一架,从这一架中思索出什么,算是个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它既然打算决定上前来,故而我谋划着同它拼个你死我活了。
远攻不行,就改近攻,我从空间戒指中掂量出一把合手的剑,挡下一波直朝梨花林掀去的气劲。运起五百年来都未正儿八经调动过的仙力,尽数覆在手中剑上,只当试试效果朝鹰鸟狠狠斩下。
鹰鸟背上着力,身子往下一沉,羽翼费力急急扇动几下,身下湖泊被风割开层层浪,朝岸上涌去,湿了一片干燥草地。我瞅着鹰鸟眯了眯眼,那受我一剑的背部居然完好无损,真真叫人羡慕它的皮糙肉厚。
它有它的天赋,我也有我的不同之处。我从那日大伤愈合后,神识增长远远快于灵力,梨花小妖却说她是相反的境况,神识增长得极慢。神识强大的结果,譬如凝聚仙力的时候,旁人需得个缓冲,我则一瞬可完成,这若是用来发起突袭委实不错。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受宠若惊
第一百七十七章受宠若惊
趁着它还未从忽然而来的攻击中缓过来,我幻出长绫甚为果断的跃上了其背部,长绫一展套上它的颈脖,两端绕在自己手上,着力一勒本是要降下的鹰鸟吃痛挣扎飞起,我绕着长绫,稳稳踏与它的背上。
小小梨扶壁站在洞口,欢欣鼓舞的大喊,“小姨,我也想骑鸟!”
但凡上了档次的灵物都有自尊种东西,鹰鸟听得小小梨这一句不着边际的奢想,和顺的羽翼因情绪波动根根炸立而起,踩着忒不稳便。
鹰鸟簌簌抖了半天,也不做徒然费力的挣扎了,翅膀一收,以背朝地竟是要同我一齐坠下云端,图个两败俱伤。
我打算松手弃了它,奈何周遭鹰鸟汇聚的风力压迫,逼得我离不得它身边半分。
直直坠时,洞穴那端当真传来几声似模似样的喊叫声,小鬼却忒没良心道,“恩,这点高度到是没事,还不及雾阎百分之一的。”
尖叫声果真化为啧啧的感叹,想也知道,乃是我的抗打击能力震撼到了她们。可雾阎那是在海底,哪来的可比性?
我一面感叹那群没心没肺的将热闹看得舒坦,一面空出左手再甩出道长绫,紧紧缚在谷前那株高大古树的枝桠上,右手连带扯着鹰鸟自空中划了道长弧。鹰鸟下落时本就添了几分速度,再承我力气蓦然上拉,脖子被勒得甚是惨痛,以至于束缚压迫着我的风力也徒然减弱。
待抛得最高点时,我挣脱气劲随手将之抛了,依托着长绫飘然晃荡时再脱手给它加持了道仙诀咒印,以至于它最终落地愣是砸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土坑。
我以为鹰鸟修为等级比我高上一些,对付起来有几分难度,方才拽它的时候亦准备好了使出浑身的气力,可到头来没费多大力就做到了,有种一掌打空的空茫感,略觉不真实。它虽皮糙肉厚,仙力纯净的程度却似远远低于我,运得不大利索,叫我很是失望。
鹰鸟一声尖啸,羽翅折腾下卷起纷飞的草叶,我觉着它许是怒了,再缠下去毁花毁草,到头来损失的还是我这一方,本着速战速决的心思决定将之斩杀了。可提剑还未跳下它所在的土坑,草屑落地时鹰鸟却是狠狠直冲而来,我想了想未用结界,仅仅以神识具化成刺,不退反进的扎入鹰鸟的头颅。
我自觉神识高于寻常同阶的仙者一些,妖兽类的灵物的神识亦比其同级仙者低上几分。可毕竟跨越一个阶级,直接相拼神识我若是败下来,神识受创必当十分不好受。
如此冒着大风险的作为仅是因着先前意外顺利击落鹰鸟时忽而提起的疑虑,下意识做出的,我屏息凝神,只待神识相撞那一刻。
这一刻迎来,并没有我所预想的痛楚,神识所凝之刺犹如切入水面,竟一丝感觉不到阻碍便彻底贯穿鹰鸟神识,我怔了怔。
鹰鸟仰头那一声震天的痛鸣叫人头皮发麻,在地翻滚时掀起草皮,一袭光鲜的羽毛皆沾上了草木泥灰,甚为狼狈。我未从讶异中缓过来,鹰鸟便跌跌撞撞,歪歪扭扭的飞起,慌不择路的打算开溜。
我自晓中位神阶级的灵兽灵智也开了,本事也因远远不止这些,乃是不经意间在我这吃了小亏。不过这鹰鸟似是胆子颇小,只觉着我比想象中略棘手一些就遁了。而我正好省力,又觉着它没个挑战性,遂也作罢的由它跑了。
这小打小闹的一阵,我落在古树仓青的枝头,远远望着鹰鸟离去。背后有化开来的欢呼声,我不自觉凝了凝眉,愈发的正视,我至于旁人究竟有哪个地方不一样。
胜于常人自是极好,可由来的古怪不是自己能掌控,这点就叫人略不安心了。
兀自站了一会,跃下枝头的时候已然敛了凝重。
梨花小妖走到我身边,“怎的让它跑了,拿来烤烤可得我们吃上几餐了。”
我含了微笑,“当着小孩的面,总归不好。”顿了顿,“两月后陌璘一事,我将才忽而想通决定就这么去了,毕竟还是需去瞧瞧你的,遮遮掩掩没必要。”
梨花小妖抿唇瞅着我一会,忽而道,“你有心事。”
我展演一笑,颇为无奈,“一点事总瞒不过你,我方才对峙鹰鸟觉着自己神识有些奇怪,加上先前一些积累的疑惑,想上陌璘的藏书阁瞧瞧,探探究竟。”上回只逛到了三层,我隐隐觉着该好好在确认一遍,让自己安下心。
沉吟一阵,梨花小妖才道,“也好。”
傍晚的时候,我同梨花小妖一场胡乱下的棋局总算了结,因为本就无事,我打算早些去睡。
适时小小珞正在房中,我对他道句晚安就准备扶枕睡去了,却不及他放下经书走到我床边,执了我的手,“你受了伤怎么也不医治下。”他说的是今日鹰鸟甩出气劲在我臂上划下的伤。
我迎上他似水淡然眼眸,忽而笑笑,他果真愿意理我些了,也不妨我愣愣跑去梨花小妖那上一课,“这种伤睡上一日明日自然就好了。”以仙力封住痛觉,这伤有和没有没什么两样,我恢复力好到一个境界,不管它也不会有事。
小小珞道,“那你睡着,我替你看看。”
他突然待我这般好,我有些受宠若惊了,应一声好闭上眼许久都没能睡着。微微启了一丝眸凝着他,无端甚是喜欢他神色中难得专注认真,垂下来的眼黑白分明,明明一派淡然却又似隐隐匿雨过天晴时明丽的光泽,叫我一直移不开眼的瞅着。
正怔忪,小小珞朝我缓缓一笑,犹如阳春三月,冰消雪融般暖意滋润,唇边的弧线浅淡,“你不是要睡么,眼一眨不眨盯着我做什么?”
我干笑两声,撑身坐起来,“唔,只是略好奇你治疗的仙术自哪学来的。”
小小珞道,“书上看的,效果不见很好。”效果不是很好,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收了覆在我臂上的手,问我,“你喜欢小孩?”
这问题在我脑中过了好几遭,凝着他的面容,才慢慢答出答案,“只喜欢乖巧的。”
我这隐晦的表达不晓他听未听懂,我只想兜下他主动接近时给的面子。
他的反应却不似我想象中微笑或是迷茫,而是点点头应了一句,“恩。”
我略茫然时,他爬上床来,我道,“你不看书了吗?”
小小珞往被子里躺了躺,“看得累了。”又侧过来些,眸中映照着窗外投射而来的蜜色夕阳,目光恒静的落在我的伤臂上,“除却木生仙,许来没人会将身上的伤当做小事,倒是会让旁人白白挂心的。”顿了顿,“你将要修成中位神了么?”
我替他将被子掩好,习惯和顺的搂着他,“最后的瓶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突破,我也盼能早些的。”忽而想起件事,伸手自怀中摸出支玉簪,眯眼笑道,“给你看样东西,梨花小妖要看我也甚少遂她心意的。”
是商珞给我的那支玉簪,“不晓是我错觉还是如何,停留瓶颈的滞留感近来有松动,我分明没有做什么,仅仅感知到这玉簪中气息在调解影响我修为。”会对小小珞说这个,乃是因为前些日晨起的时候他曾问我,我是否带了什么灵物在身上。我那时笑眯眯的告诉他是不是灵物不知道,因为是故人送的,自凡界带上来的东西,许来是故人灵魂的守护也说不定。
他说,你日日将它带在身边,飞升的时候又是怎么护着它的?
我道,我只记着将它带上来这个结果,过程怎样似是都忘了。
他那时是个怎样的表情,我因为正回想着晚间玉簪是否出了异象才给小小珞发现一事,没能看清楚。
自此他待我就疏远许多,后来请教梨花小妖,她说对小孩说不得敷衍之语,但我这一句看似是句敷衍,可的的确确是句大实话。我只记得我捧着玉簪,仅以背部受雷,一点没让天劫碰着玉簪一下,而后是怎么熬过来的,真的都忘了。
现下小小珞终于肯重新给我个机会,再同我亲近,我自然要把握这个机会好好同他解释一番。毕竟我就要去冥界,他身在梨花百灵谷日后多多少少也会知道一些这种事,我虽不至于会对他说商珞一事,可能说的他若想知道我都是会说的。
可他瞅着那根玉簪,一语不发,面色亦平淡得很。我起先以为他至少会问两句什么,故而现下这个境况稍稍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待着静默自个蔓延一会我才干笑两声解释道,“这个便是那**问我的故人之物。”
小小珞支吾一声,枕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又接着道,“呃,你那日察觉到这玉簪,是不是瞧见了什么异象?”
敛了敛眼,“恩,有股玉白的气泽飘忽,看得不很真切。”
我心中一颤,忽然的仓皇失措下没经由思考,略支起些身同他对视,“你瞧见了?”
许是我身子挡住了窗外的夕阳,小小珞的眸中色泽尽敛,覆上阴影般灰暗的墨色,一望无底。他默默的瞧着我,墨色眸中分明倒映着我急切的面容,唇边的轻浅弧度却未淡去,声音轻缓,“恩,只是一股气泽,不是故人的灵魂,你想多了。”
相较于他的平静,我觉着我这般失态模样却是有些失了大人的风度了。
可心中仍是牵挂着那句“不是故人的灵魂”,不确信的想再问问,亦在心中知晓答案已然明确。
商珞方去冥界之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习惯于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商珞仍在我身边。此后虽然一方清醒的知道事实如何,夜深人静寂寥之时一方又会生出这样的臆想。梨花小妖说这乃是一种病态的思想,怕我同商珞一样也生出心魔。我被她三言两语吓着,一直在劝着自己清醒,倒不是怕心魔滋生,而是怕我若也倒下了,便再没人能去冥界救商珞了。
因此这样的念头中止了极长一段的时日,直至到从生死徘徊边缘走回,我首次感知到了一份来自玉簪的气泽,那念头再度强烈的闯入我的思维。叫我忽视一切的现状,执拗的相信着,应该……就是他的。
后来我想,所谓念头的中止不过蛰伏,再度来临时便会一发不可收拾,任谁的劝解都无用了。
抬手捏了捏眉心,轻笑道,“吓着你了么,真真对不住。”想想又不能敷衍,认真解释道,“这便是我不愿意同梨花小妖说的缘由,因为她又该说我魔怔了。”
小小珞抬手挽好自我耳边垂落的发丝,垂下的睫轻轻掩住眸中情绪,淡淡,“恩,我知晓。”
真是难为我能捡着这般善解人意的小孩,每每想起都会叫我心情舒畅,不自觉勾了唇角时,小小珞又风轻云淡开口道,“小茶,你修成中位神之后会离开梨花百灵谷罢?”
我道,“怎么?”
他说,“不会回来了么?”
我想了想,甚至与不期然在脑海中再现了一会墨玥的清影,闭下眼消去那份不切实际的作想,如实道,“说不定,是。”
小小珞久久未语,似是轻轻的呼了一口气,携着温和的茶花香,温柔拂过我的脸颊。他声音很轻,像是含着笑,问我,“那,我呢?”
我怔了怔,他?怎么?
像是看出我的疑惑,小小珞继而道,“你要将我留在这,梨花百灵谷?”
瞧着他眼中的沉寂,我忽而觉着有种难言的滋味,半是高兴半是难过。
高兴在却如凡人所道孩子都对自个的娘亲有种眷恋,一时一刻也是不想分开的。可他现下能端一份惆怅说我将他留下,日后待他寻着自个心尖尖上的人,便会理解看开了。难过在他神色那份寂然真真瞧得我心上一阵阵的发紧。
想安慰,却不能说些办不到的承诺。权衡着他不能跟着我一辈子,还需早些同他说清事实的,终是淡淡道,“恩,那方地界危险,我不能带你去的。”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重归陌璘
第一百七十八章重归陌璘
我同小小珞说的实话,他一点没抗拒的接受了,柔顺的发丝披散在肩边,低低的应了一句,“恩。”
这世上没有两全之法,我纵然不舍也需分出轻重缓急。小小珞倚在我身边静静睡去时,窗外月色如洗,散出漫天的苍凉。我本孑然一身只为商珞而来这方天地,五六百年的光阴间却没固守好作为过客的本心,生出些不期然的牵挂,这何尝不是另一类的阻碍。就好比我也曾计划救得商珞之后,以仙界灵花为引,为转世的他再搏一份修仙的机遇可能,让我能同他再来仙界,因为这仙界还有叫我留恋之人。
这想法说来自私,是我替商珞做了决定,而时移世易,现下的我只想商珞他安好,去哪都无所谓了。
梨花小妖这新娘当得很是省心,婚事操办皆有沐易一手料理,婚衣喜服亦是由旁的小仙送来,她磨磨蹭蹭的试了半天,发饰妆容完美淡雅,同她竟无一丝不合衬。
沐易将她照顾得这般好,我甚感激。
婚宴那天,四月十二,梨花开得正是烂漫,如雪雕琢,片片精致的栖满枝头。
沐易自云端走来,温和笑意蔓至眼底。云海之上,比翼鸟轻吟成双,盘旋徘徊。
谷外的那端喷薄而出柔和阳光,散在梨花小妖难得静谧的脸上。且静静看时,我才发觉她竟生得这般的好,眉梢嘴角皆是丝毫不粘纤尘的纯真笑意,清丽脱俗。这世上应该没有那一个人,再如她一般可维持着那永恒不变的素净,心中安宁,再无瑕疵。
我依着规矩将梨花小妖的手交托到沐易手中,承受她回眸对我浅浅的一笑,瞧着她随在他的身侧渐行渐远。
梨花,唯盼安好。
谷内的小家伙们都说要去凑个热闹,我觉着陌璘不是玩闹的好地方,早些天就动用各方面的力量企图制止他们。最后小鬼半真半假严肃道了一句,“我便是自那死过一回的,再也不愿去那了,你们要去就去吧。”小仙们纷纷缴械投降,说什么也不肯去了。可事到临头,还是有胆大的小小茶说想去,在这紧要的关头,挑起了一波闹事的热潮。
小小珞自来不参与这样的撒娇吵闹,早就将态度表明了说不去,执本经书瞅着我被一群大爷吵得无法。
终于脱身赶到陌璘,眼前景致叫我茫然四顾了许久,愣是没敢踏进山门。随手找个满脸红润喜气的迎客小仙问问才确认这就是陌璘无疑,可是素来清幽的陌璘,怎么就满山堆满了山茶?
掺和在前来祝贺的宾客中,四下不安分张望着往山头上走。有宾客觉着山茶开得颇好,想随手摘朵留作细细欣赏,守在阶梯边上的小仙却礼貌的一抬手,微笑道,“陌璘的山茶上十有**都覆了幻境亦或是阵法结界的保护,仙上还是勿轻易采摘的好,”
那仙者伸出的手顿了顿,忍不住开口道,“如此大费周章的护着一株花,未免过了些。”
小仙收手垂头,“陌璘山上因为五百多年前的幻衍族叛乱,聚了不少戾气与经由凡世而来的浊气,本不适合茶花生长。”笑了笑,“若不护着,便不会有一株茶花在此地盛开了,哪得满眼绚烂?”忽而扬眉朝我一方扫了一眼,“茶师姐说,可是?”
我心中顿了顿,被认出来算不得什么,而是觉着她话里有话,像是别有所指,隐匿锋芒。
微微笑了,“若不适合,又何必要强行栽种?往日的青山绿水瞧着也是不错的。”
周遭围着我的仙都散开些,稍颔首的称了我一句,“茶昕仙子。”想来那日诀别,墨玥并没有对外人说起,旁人便只道我还是陌璘一员,恭谨有加。
那小仙不语了,我想着此行的目的,也觉没必要再同她多言。仰望山间灼灼烂漫的茶花,离了远远散开的众仙,踽踽独行。
主殿之内人言隐隐涌动,杯觥交错间往来着不同含义的眼神。按着以往我不大喜欢这种喧嚣的氛围,今日许是因为这热闹乃是因梨花小妖而聚,我只觉难得清冷的陌璘欢腾一回,心中亦缓缓高兴着。
斟酒的小仙问了我一声后给我斟了一杯的清酒,退下时像是意味深长瞅了我面容一眼,不久后小七便寻来了。
见着我的第一句就是,“你怎么在这?”
我捧着杯子,被她这一句冷情的话惊得抖了抖,洒出来些酒水,张嘴正要说句什么,她却过来拉了我的手,“这是外厅宴会,梨沁她们都在内厅,你看热闹的本事愈发的不济了么,地方都能找错。”
我愣怔一下,恍然,“难怪半天没见着个熟人。”
遂着小七的引导绕过了几道门廊,面前豁然开朗时,却见主座上空无一人,并无墨玥的身影,一对新人也没个踪影,唯有几个面熟之人淡笑浅谈,慕止,万漠轩等人皆在。我偏头瞅瞅窗外,月色正浓,时候是不早了。
小七叹息道,“梨沁先前还问起你,估摸着你走错了殿,没想果真如此。”
我尴尬的笑了两声。
小七有接待的任务在身,并不能在我身边久留,切切嘱咐我一声莫要乱跑,晚点的时候她会过来领我去沐师兄给我的安排的居所去才抽身离开。
我待小七走后,往柱子后头站了站,隔了几百年再回来一趟,要论叙旧那将是个极大的工程,尤其还不晓得怎么和万漠轩等人解释这回事情。既然梨花小妖没能见着,也没个必要在此久留,趁着现下人皆汇聚在外殿,我早些去趟内院藏书阁才是正事。
厅内万漠轩忽而不经意着眼往这边扫上一眼,我心中一惊,赶紧侧身拦住个自桌上撤下空酒壶的小仙,朝他森森一笑,“呃,这酒杯就由我帮你送出去罢。”
不想那小仙乃是位认识我的,反应忒快的恭敬唤了一句,“茶师姐。”
我哽了哽,感知到厅内几股目光落在这方,干笑且咬牙,“唔,甚好。”
小仙不明所以,后知后觉还是决定将酒壶递给我。我额上抽痛一下,道,“呃,不用了。”
我挑了个靠角落的地方做好,绞尽脑汁不动声色的想着若是有熟人挑起话头该如何回应,不想现实来得比我想象的简单许多,唯有位坐在我身边,瞅着略有些眼熟的仙上端着酒盏靠过来了些,眸中几分晦涩的笑意问我道,“今**那沐师兄大婚,怎不见月惜仙子?”
旁人不晓我早已离开陌璘,还将我当做个通晓内部关联的墨玥亲传弟子,可这话不好乱说,我思索一阵才道,“我闭关许久,没听闻过外头的事,却是对不住仙上了。”
“哦?闭关了?难怪修为涨了不少,尊神座下的弟子果真个个都不凡。”那仙上拿杯碰了碰我手中的酒杯,我才忽而记起他便是那日月惜沉睡醉生梦死幻境之时,在外头关心担忧着的众仙之一,浮上丝客套的笑意,“仙上谬赞了。”
仙上抿了口醇香酒水,继而同我闲聊,“经上回事端,我原以为这回见着月惜仙子,她该是以陌璘主母姿态出现,不想今天却连见着她一面都不得。”瞅了瞅我,感叹,“这世间事端还真是变幻无常啊。”
我缅着笑,诚恳道,“长辈的事,茶昕这做小辈的向来过问得少,仙上说的变幻我也觉得迷茫得很的。”
仙子啧啧几声,“你却是个口风严实的仙。”意兴阑珊的准备撤离开,半途又顿了顿,瞅着我神色一黯,“月惜仙子因为上回的事感觉拖累陌璘,自个将自个锁在月宫近六百年。你家师尊是个冷血心肠的人,始终不曾去劝说过她,由着她自责愧疚。可这事同她又有什么干系?她不慎掉入梦境,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却换得心上人的冷淡,你说这公也不公平?”
他口口声声为月惜说话,想来是对月惜有几分的感情,亦不晓得月惜真正的面目。他问我公不公平,可那是月惜和墨玥之间的事,与我何干?
谁是受了委屈的温顺小绵羊,谁是负心凉薄之人,那皆是他们的纠葛,我一个旁人怎来有插嘴的必要?
支吾一声,我顺应着他的意思淡淡道,“日后若是得了机会,茶昕会劝劝师尊的。”
他会同我说这个,必当也是图我这一句话的承诺。我向来不忌讳敷衍一个旁人,一个我喜欢着我不喜欢之人的旁人。
退而言之,说了也无妨的,因为与我而言,师尊一词,谁也不指。
我唤墨玥为,尊神。
仙上点点头走了,我坐在原处又挑了几个仙果吃下,瞧着已经有人醉酒退场,默默起身退出了这场宴会。
小七能够闲下来还需一段的时间,我早就打着上藏书阁瞧瞧的念头,溜出宴会之后就着明晃晃的月色就往内院走去。
内院有个法阵很是奇特,只墨玥亲传弟子可自由带人出入。我起初还担忧能不能顺利的进到内院,可步及阵法覆盖之处,拿手触了触结界一丝阻碍都无,便安然的进去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将别离
第一百七十九章将别离
夜空之中还萦绕不散着比翼鸟婉转的轻吟,几分缠绵。内院之中空空落落,并无一丝人烟,满院幽静之中唯有层叠的山茶开得热烈。
我轻车熟路的步入藏书阁,捻着胆子径直上了三层,趁着无人打扰,偷偷摸摸的翻着经书,可三层经书翻尽,亦没得我想要的东西。我兀自天人交战良久,忽而硬气的想通我陌璘都来了,难不成还怕一只梼杌?抿抿唇,硬起头皮上了。
四层的摆设布置明显就比三层阴森些,月光也像是晦暗许多,我只觉冷风阵阵,心下瑟瑟,分外难熬。
我站在楼梯口边故作镇定的翻阅了几本经书,眼角微微一瞟,正见里头靠着窗边的书架上摆着一本异闻录,正是我要找的一类书籍。
我默然瞻仰了一阵梼杌的画像,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拿上书后依附着窗边摆置的桌椅坐下,才觉桌上还摊开摆着一本经书,不晓是谁读后留下的。我稍稍将之往边上推了推,心无旁骛看看异闻录。
这本书倒是叫我看得有几分兴致,其上内容描写皆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将至页末时写了一段故事,我闲闲观看的心思一敛,终于正色起来。
书中说的亦是一位茶花仙,所不同的是这位茶花仙尤为的有格调,喜欢上的乃是当初四海八荒的第一人,战神叶弦。我早想这故事名不见经传,必然是个草草结尾,一厢情愿的悲怆故事。可出乎我意外,那叶弦尊神却是深深切切的在意着这修为低下的茶花仙。
彼时战事纷纷,天族要颠覆幻衍族的霸权**,挑动仙界各族趟一趟浑水,整个仙界皆乱着。幻衍族那时势力颇大,又加之种族优势本就明显,天族仅因有叶弦尊神独挑大梁才不至于覆败,但就大体局势而言则是幻衍族在于优势一方。
战乱时的茶花仙被叶弦尊神好好藏在一处仙山,许下凯旋相迎之诺,茶花仙也就这么深信不疑的独身等着,等着心上人归来那日。
可战无不胜的叶弦仙尊难得有根软肋,但凡敌人有个脑子也得将这软肋拿出来做挟一番,不想这茶花仙甚为机灵,被押送的过程中自个逃脱跑了。
再同叶弦仙尊见面的时候,正是在战场上。女子在茫茫人海之中,男子在高高城墙之上,可以望见却不可接近。
前日幻衍族那方传来消息说茶花仙仙逝,叶弦敛眼道了一句不信,却静静在雪夜中站了整整一晚。
第二日的大战,叶弦沉稳内敛的剑锋之中蕴着滔天恨意与无尽的哀恸。他想,茶花仙本就只有中位神修为,落入敌手又该怎么自保?是他未能将她护好。
这一战名为露水,载入史册。因战争之地名为露水,也因不眠不休七日的大战,在露水消散的时刻终于停歇。
至此,此异闻录还是个叫人心生惆怅的风月段子,接下来却是实实在在的异闻了。
战争的结局,叶弦仙上与幻衍三大族中长老级人物同归于尽,那茶花仙卷入战争按理是该香消玉殒了的,可偏偏……
无人问津,尸横遍野的露水之地,三十六日之后出现了个女子。披一身被血水染红的衣袍,以一人之力,闯入暂时休战闭关锁境的幻衍禁地。
自此,不再有仙界幻衍族一说。
此书结尾道,那女子便是茶花仙,名为烬天。
难怪我曾见有书云,幻衍即是战神之殉葬。
我知晓烬天并非她的本名,因为先前翻阅其他书籍的时候,我曾见过烬天二字。烬天之物,某方面可超脱于天地法则的存在,更像是逆天的灵物。
北海绝壁有一烬天榜,刻画烬天之物的名字,听闻从古至今不过寥寥五类烬天之物,其中烬天茶花竟通灵成仙,最是难得。
我会留意这则故事,有极大的部分在于这故事的主角乃是一介茶花仙,指不定的同我还有一丝丝的关联。而后瞅见烬天二字,忽而觉得她与我这凡界小野花档次差别有些大,磕上书感慨又浪费了不少时间。
起身欲将异闻录放回书架,却不慎碰掉了本就被我移到书桌边缘的经书,那一声突兀声响炸开在木质地上,碎了一室的宁静。
我干干站了许久才俯身去捡册子,生怕这一声不小心惊动了某某凶兽,他忽而兴起找我聊天,我情何以堪。
静滞的空气中果真低低传来几声沉闷的兽吼,一声声闷闷敲击在我心头,很是伤胆。可那兽吼了几声,却愈见迷蒙低微,最后归于平静,像是被忽而吵醒后不满支吾几声又沉沉睡去一般。
我捏着始作俑者的书册,迁怪的腹诽一番,轻轻搁在书桌上,就着月光淡淡一扫,顿时怔住。
竟是手札,其上墨字飞扬遒劲,行云流水,可陌璘之人的笔迹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我犹豫一会还是忍不住翻了翻,愈翻愈是窃喜,今天真真是福泽不浅,随意碰着的书册,竟是有关修炼的记载手札,正巧我陷着瓶颈挣得费力。
朝前翻了翻,果真找着了有用的记录,往窗边靠了靠,稍稍看进去了些后恍然。
原本突破中位神之时的瓶颈算是最为容易的一道关口,甚至于大多仙者都是水到渠成自发突破,更遑论我修炼的是月衍仙诀。可我后来乃是自行领悟月衍,难免出了些纰漏,没辨出先后的主次轻重。仙诀所言打通仙灵中第二灵窍,我以为那是日后拓展仙灵所用,没想那便是突破中位神阶段的关键纰漏之处。而我打通最为艰难的第一灵窍时也不过花费仅仅五天时间,第二灵窍自是开得更加容易。
藏书阁他人境地中,我没时间一一理解书中记载,便只好先将那些话语一字不漏的背了下来,日后回了梨花百灵谷再稍稍研读一下,突破中位神也就指日可待了。
不知不觉将要破晓,东方那片缓缓亮起一片明泽。我估摸着内院之中不久就要回来些人,不好久留。
此行收获颇丰,亦未福泽大至的同梼杌说上两句话,我心情大好的出了藏书阁。
自茶花簇拥的道上走着,我由自己漫无目的的想着现下还需做的事端,譬如同沫凉道的那句告别的承诺,也差不多该去履行了。能让修为突破中位神便就意味着我能去冥界了,梨花小妖风光的嫁出去了,我再了无牵挂。
一直屏息叫自己冷静,莫激动的情绪终于在这了无人际的静谧之地缓缓倾泻出来。
淡忘了许久的轻松微笑,油然心生,我恍然在月光汇聚下看见那一道清影,低低轻唤,“商珞……”我没有食言。
素来,唯对你绝对不能食言。
有携着缕缕清幽的茶花清香飘来,满山馥郁时,忽觉身后有气息一闪而逝,这感觉熟悉得很,我笑容不自觉缓缓收敛。
回首时,那一袭雪白身影遮挡了半壁晨光,明明和煦,却叫人有些不能直视。他面上表情依旧是淡然如水,似是飘渺雪峰之巅那素洁之雪,高不可攀。眸中蕴着远山黛水,只见淡泊。
墨玥,怎样的年华,时光,事境变迁都改变不了他一分一毫。他只作壁上观,淡然凝视。
他似是从山端那边过来,将要出内院而已。
我朝他微微一笑,记着他见着我第一回所说的,俯身,头放低些,手也安分些。再简单不过的行礼,短暂的停留,起身后转身离开。
陌生人见面,就该如此,我甚至不需要再期待他会同我说一句客套。
勿生妄念,自此,才算是真正做到。
我举步出了内院,寻着似热锅上蚂蚁的小七,乖巧的听了一段训斥,被安置了一套房间。
回房后倒床就睡了,因为梨花小妖的婚宴,我虽同她一样摆出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心中却是尤为的挂心。担忧谷中大爷们那日吵闹,也担忧那日会不会天气不好,在陌璘和梨花百灵谷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寻思有没有具有威胁性的妖兽,怕它们到时候一时想不开跑来搅局。
总归悬了好多天的心终是能安稳的落地,这一觉我睡得颇沉,却也记着早些起来,去瞅瞅梨花小妖,好同她告个别。
满殿的晃了好几遭,也没找着梨花小妖,问小七,小七说是去见尊神了。
我权衡许久,跑进屋写了封留言交给小七,让她日后帮我转交给梨花小妖。这边的事端安置好了,我还想早些去冥界的,梨花小妖本就知道我将走之时,前些日子也有好好同她说及过此类的话题,她淡笑回我,叫我不用再替她担忧。
如此,能避免离别之境自是最好的,我不大擅长煽情,依依惜别的场面。
小七执着信纸问我,“你似是要远行?”
我眯眼笑道,“离开仙界算不算远?”
小七惊疑一阵,不再发问了,垂头替我理理衣角道,“好好照顾自个。”
我道,“会的。”
一路下山,还有远程而来,将将才至的宾客卸下云头,一步步在阶梯上漫走着。瞧见我报以微微一笑,算是招呼,神情模样几分和睦。
将别离,才发觉一切难得美好。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笔迹
第一百八十章笔迹
从陌璘到天族还有一段的路要走,我稍稍放慢了云头的速度,分些心神再来打通第二灵窍,遂了我想早早进阶的念想。
默然运转仙力,依托月衍之诀缓缓汇聚于眉心,以似蠕动般的速度慢慢开脱未知之疆土,开启灵窍。
虽仅是蠕动般缓慢,也胜过我开第一灵窍时基本瞧不出动静,如此状况已经算是很是喜人了。
及至九重天上,天宫之前,我降在雾海之中,屏息凝神正觉打通灵窍值紧要关头,不便停下便驻足至此沉心修炼。打通灵窍谈不上有丝毫的风险,只是我仅仅只差最后一层便可突破便不想留作下次,一回了结也好。
茫茫雾海之中瞅见的巍峨天宫只是若隐若现,我任由周遭轻雾笼罩,闭目只专注灵窍形态。
本是安静,远远传来一女子的声音,灵动清脆,“星璇她可是在诓骗我?我在飞仙台等了主上近月余了也不见主上归来的踪影,她向来喜欢开些不正经的玩笑,莫害得我们白欢喜一场。”
声音渐渐临近,另一名是位男子,“任星璇再不正经,也不会拿主上的消息当做玩笑,你好生守着便是。”
“天帝都起了疑心了,前日还过来询问我。”女子的声音几分不满,“你倒是说说,主上不愿叫旁人知晓他的行踪,天帝总明着暗着问我到底算个什么意思,他都不知道我哪能知道呢。”
“星曦你且少说两句罢,这儿可还是九重天,不是我们龙城。”男子语气温和,缓声劝阻。
“我受气还不能说了么?”星曦低声抱怨,“这天族规矩委实多,若在龙城,我哪会如此费神弯来弯去的同那天帝说话。真是奇怪,我实话实说不晓得还没人相信,偏得我半真半假的道几句敷衍,才不再逼问了。”想了想,“若不是来接主上,我才不会来这地界。”
男子无奈道,“先是你自告奋勇要来的。”顿一会,“主上是渡劫而去,如今归来难免还寻思着往事,你届时莫要话多吵他,可记住了?”
星曦那头有一阵没再传来声响,“主上那样的人,怎么还会寻思着旧事念念不忘?不会的。”顿了顿,“再说了,我哪敢在主上面前多话?”
男子轻轻笑了声,“也是。”
……
此后又边走边闲聊了些旁的话,那男子再道了句嘱咐,其不逊于上位神的气泽极快的消失在远端,像是有急事在催促着一般走得颇赶。留下那名名为星曦的女子站在雾海的边缘,低声喃喃,“这般急着去星璇那边,当真是……”
从听见女子声音的那一刻起我便下意识的开启了玉簪的隐匿功能,果真避过了两位上位神的神识扫荡,叫我觉得颇为侥幸。诚然我并不是故意要听一个墙角,可还是要秉承一个听墙角之人的基本素养,不言不语不叫他人尴尬的好生躲好,兀自思索。
他们几次三番的提及龙城一词,又道主上,我思绪蹁跹,却不好下个定论。
自洪荒开辟,不晓多少次的沧海桑田之后,远古的众神羽化的羽化,消失的消失。好在神仙命长,久而久之,仙界之内的仙零零总总算起来,也不算是个小数目。这般大的基数之中,日日有几个仙下凡渡劫亦或是遭个天劫雷轰便是常事了,我也只当听了个可有可无的消息。
只是不晓龙城之中又是哪位主上渡劫将归来了。
且而这两位上神的对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飞升以来近乎六百年,剩下的四百年若是都呆在凡界,那我这天劫是得受还是不需受?想着仙界并没有到凡界避开大小天劫的一说,估计还是躲不掉的。
我自冥界轮回台跳入凡界,修为多多少少得损去小半,凡界灵力又并不充裕,便是要恢复成现下的模样都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唔……四百年后果真就是我的大劫了么。
正想着时,那女子亦走远了,脚步稳便。
我在熹微晨光之中彻彻底底开启了第二灵窍,停滞的修为忽而如疏通阻碍的积水,流动得畅快。当第一缕阳光落在我肩头,第二灵窍稳稳蓄满仙力,犹如破茧般冲破束缚的轻松之感自眉心缓缓扩散到身体四肢,身子酥麻,盈盈像是渐渐充溢着生机,道不出的畅快。
终是修到了中位神这一阶级了。
寻着沫凉的时候她正在景临阁亭台内赏莲,神色宁静,却是独身一人,住得也偏僻。
沫凉的那位夫君于她而言就是个摆设,自个搬至了西宫的别院景临阁住着,也不管周遭闲言碎语,一条界线将自个与慕晔标分得清楚。诚然长辈忽至的时候她也不晓如何的说通了慕晔,陪她撑撑场面,这般下来便一直相安无事。
她说想叫我同她道个别仅是为了知晓,什么时候我才算是真正的走了,让她心中有个底。
这话说得感伤,我宽慰她几句之后,留了小半坛的桃花酿给她,道,“当日酿的酒并不很多,你也莫在整壶整壶的喝酒了,伤身。”
沫凉浅笑道,“这酒只有两个人喝才有滋味。”
我收回手,支吾一声,“你若是意愿的话且留着四百年罢,指不定还有万万分之一的机会不是。不过若是四百年后我没有回来,那便是再不可能回来了,你就独自喝了罢。”
沫凉挑着桌上一颗仙果吃了,“为着万万分之一的机会就要我等四百年,这话这你倒真说得出口。”
我干干笑几声,不好说什么了。
只在这短留的时刻内同沫凉好好道个别,她见我面容隐隐几分急切,淡笑同我说道几句便放我先离去了。
此后又去了趟梨花百灵谷,收拾好些东西,呆在木屋中修炼三日稍稍巩固下修为便准备离开。
将走的那日,我忽觉少了点什么,将围着我的大爷们一一点了个数,眉间一凝,问道,“小小珞呢?”
众大爷面面相觑,摆头道,“自那日娘亲成婚就不见了,此后也没见他的踪影。”
我吓了一跳,“怎么他不见了你们一个个都不做声的?可有什么线索不?”
小鬼道,“早就同你说了,可你一直在修炼,并没理会我。”
我进屋翻床倒柜一阵,终是在书桌的上压着的书册之下寻着了张字条,寥寥数字,笔力遒劲,行云流水。
我原想那当是小孩离家出走之时必然留下的一句,状似大气实则赌气的,“我走了,勿念。”
可我执着那单薄透着墨香的纸张,凝着那四字,由触着那笔墨的指尖到心尖都轻轻软软一颤,失神。
“等你回来。”他如此道。
然最叫我茫然失措的是,那四字笔迹竟同我在藏书阁无意识瞧见的手札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尘埃落定
第一百八十一章尘埃落定
一剑划开墨黑镜壁结界,破溃的裂口处浑浊阴冷的气泽扑面而来,外头本是正午热烈的阳光,由那气息扫过时我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朝后最后望了两眼,我手上压一把内敛锋芒的剑,投身进了冥界。
冥界的日头果真黯淡得很,遥遥的挂在西方地平线的边际,暗红深沉,像一只嗜血的眸。远方山水皆黯淡,并无无草木唯余嶙峋的怪石,孔洞中栖息几只类似凡界蝙蝠似的生物,自其边上走过时,成片的惊起飞走,将我吓得不轻。
修炼这般些年后,我发现我的胆量还是没能跟着修为一齐增长些,这方空间从天到地无一不透着诡异,叫我略觉害怕。
当初在苍烬墓穴中时,我将墨玥给我画的冥界地图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大致记下了些地势。之后小竹去往冥界的记忆我亦记得清楚,这番走来便不至于莽撞,谨慎小心的避开一片片游荡的鬼兵亦或是游魂。
趁着这样的天幕背景,搬着偶尔一两声的鬼哭,再瞧一瞧面容糜烂狰狞的鬼魅们,真真十分的刺激。
开启了玉簪的隐蔽功能,我这一路走得顺畅。我早先曾还预计着要耗费一段时间学学散诀和幽冥诀,托玉簪的福,这些时日皆可以省下了。
走至一方冷硬色泽深沉的石堆后,默默打量着前方齐聚而来的红衣鬼魅,队伍中央围着的是一群脸色苍白,神色木然的游魂。队伍四周时不时有点点幽蓝的火苗浮现、游走、消失。它出现,消失不打紧,打紧在于偶尔飘忽照亮某一红衣鬼魅的面容时被我不甚看见,我嘶嘶吸了两口冷气,手上一紧捏碎了正扶着的石块。
这动静不算很大,但偏偏有那几个闲着没事神识乱扫的鬼魅注意到这方,几道咒印一声招呼也不打的就横扫过来。
我轻而快的起身避开,依托玉簪隐匿身形,转身一闪躲到另一处的石堆旁。我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想那些红衣鬼魅个个围拢过来,像是能大致辨别我的方向。
继而回避时余光一扫,深色土地上隐隐约约可映出来我的影,而鬼魅则是无影的。冥界的日光奇特,竟能照出玉簪掩饰之下的外界之人,这却有些棘手了。
与我而言,最依仗的就是胜于常人许些倍的神识,一边后退着一边凝出神识刺朝最近的几只鬼魅刺去,抽空寻思着找处可以遮蔽阳光之地。
前方的鬼魅一点没预兆的倒地,后方涌来的鬼魅亦是怔了怔才继续围过来,我着眼一瞟那些被看守的游魂,依旧木然呆愣的往前走着,一步不停。
我脑中灵光一闪,手中印诀连连甩出,封住前头又迎上来的鬼魅的行动,撑一把青伞旋身藏于挡不及我全身的石堆边,让变幻后的影子碎杂乱石堆中。
来自凡界的游魂自是要往轮回台去的,而去往轮回台必然经由忘川,同着它们走应当能避开大多险阻的寻到忘川才是,遂而现下并不是同红衣鬼魅大打出手的时候。
我在原地好好躲着,红衣鬼魅四下搜索,对空甩出的咒印有几道都被我险而又险维持青伞不动,小幅度动作的躲过。
搜寻无果,红衣鬼魅自然是离去了。这就好比是人放羊时遇见了狼,狼来了自是防着,狼躲起来了,早早的赶回去才是最佳,毕竟它们只放这一次羊,无须顾虑到日后。
我则撑着伞,默默等着他们走远,只待将能远远瞧见队伍末端鬼魅的背影,才走出乱石堆,跟在队伍后头缓缓走着。
这一路碰见的鬼魅果然少了,大多寻常低阶的鬼魅都会为游魂的队伍让开道路。还有半路冲出来啃噬想要游魂的骷髅模样的鬼怪,统统被红衣鬼魅拦截,将其骨头根根拆了,也不见那骷髅死去,而是缓缓蠕动着重新拼凑自个。可骨头全被一根根拆了,再组装起来游魂的队伍已然走远。
我拿伞尖好奇的敲了敲那骷髅正拼着的指骨,那骷髅一颤,指骨从手中抖落出来,空荡荡的眼窝抬起来瞅着我。
虽然它理当是看不见我的,可我仍是被它空落落的眼窝瞅得发愣,干笑两声,“唔,抱歉。”
它大半截身子还是散的,基本没个反抗之力,顿了顿继而低头去拼他的手去了。
我看了一会又跟着队伍前行,偶尔躲在路边的石堆,偶尔停顿。后来胆子大了干脆就跟在队伍后面保持一段距离,大大咧咧的走,也不怕他们忽而回下头瞧见我撑了把伞的影子。
慢慢悠悠走着,我渐渐听见水声潺潺,像是流的缓且近,一颗心欢腾的在胸膛中擂动,怕是,怕是该到了。
正踮脚想让视线越过游魂队伍往前瞅瞅,前方的红衣鬼魅却忽的停下,接着整个队伍都停下了。我几乎是立刻感知到了危险,直接闪身站到了千儿百里远来唯一的一颗干枯光秃的树后,避开那血红的日光,略略侧身朝前一探。
那轮血阳落在干焦的土地上,一队魔骑丝毫不介意眼前人数众多的游魂,驾驭着披着银色战甲的亡灵马直直破开队伍,踩踏而来,一时哀鸿遍野。红衣鬼魅在骷髅来袭的时候还能出手相助下,这回却是一个散得比一个快,站与一旁瞧着不晓躲避的游魂被马蹄带翻践踏。
我眼睛眯了眯,没想人界游魂至此收到的却是这样的待遇,不由心中寒了寒,担忧其商珞来。
那踏起尘土呼啸而来的魔骑队伍转瞬间来至我这方,我侧身本是要目送他们远去却不想那带头的魔骑头忽一举手,勒马。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目睹一杆闪烁血红诡异光芒的长枪顿显在我面前仅仅一丈之处,下意识举手捏住那只长枪枪头,因其锋利稍稍割破了我的掌心,身形亦往后震了几步,却没什么大碍。
再抬头时,整只的魔骑队伍皆停了下来,那魔骑头一手还举着,维持着掷枪的模样。
游魂的队伍,剔除再爬不起来的那些魄散的魂,又继续木然的前行了,那红衣鬼魅也没再侧眸往这边一眼,走得平静。
冥界果真是个叫人不敢恭维的地方。而我本为冥界异族,也确然算是鬼鬼得而诛之,不甚被他们发现了,定然免不了要血战下的。
我必须得将缠着我的鬼魅一个个解决干净了才能去商珞那,否则带着追杀者过去就不是救他而是害他了。
丢了青伞,因为知晓这招骗的了较之低阶的红衣鬼魅,却定然骗不了神识感知目力都强上许多的魔骑。
那些披着战甲的魔骑本就长得高大又在马上,而我站在地面,这点与我十分的不利。我闪身跃上身边干枯树木的枝桠上,利落的搭弓同时射出三只箭矢,直指亡灵马的膝骨关节,那亡灵马本就通灵不完全,没有指令下根本不避不闪,中箭后立扑。
我见效果还不错,连连又要射出另外的三只箭。魔骑头一声令下,掷出的长枪四面八方没顶而来,要是撑起结界我也定然受不住这般多的冲击。拉直的弓调转方向瞄向飞射而来的长枪,蓄力加持仙力松手。
只破开几个瞄准致命之处的长枪,又以仙泽护体抵挡削弱长枪气劲,待其临近再接着右手挥剑将之击飞。三层的防御下来,虽仍有漏网之鱼挨着我的臂膀或是腿边扫过,割开几道血痕。
我手上不停,弃剑,挑出三只箭矢,扬弓射箭。
那魔骑头手上长枪已经投出,启开挂在马鞍上的剑,对着我身下树枝凌厉一斩。
我想,我再不济,好歹也是经由墨玥指点过的,就算慢慢消磨一个人也能对付得下这一群的魔骑。可惜我对冥界的了解不多,不想若仅仅是一群比红衣鬼魅高上一个等级的魔骑为何能肆无忌惮的冲散押送的游魂队伍。遂而我随着倒塌的枝干跃下地面的时候,一枚神识所凝之刺毫不犹豫的投向魔骑头。
适时,阴风忽起,向来未叫我吃过苦头的神识刺这一技能让我吃了个大亏。临近魔骑头的那一瞬,耳边传来苍老阴寒之语,“仙界来的小仙,也敢放肆?”神识刺撞入一道硬如磐石的屏障,我脑中狠狠一震,弥漫着一种尖锐到近乎割裂的痛楚,来回的磨着我的神识,就像下一刻立马要被彻底碾碎。
几乎是立刻便自喉间涌出一股鲜血,我捂唇发出一声闷哼,脑中空茫一片失去了所有的感官知觉。
颤着呼吸稍稍清醒过来些的时候,喉咙正被一只干枯黑瘦的手扼着,举起,脚触不到地面。
我茫然启眼瞅着扼住我的人,那一双闪着金色火焰的眼窝死死的凝着我,我方才就想这个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待得瞧见他全貌,才想起来他便是那日围攻镜山之时首先出声讨伐夜蝶,却被夜沉几语安抚下去的人。
仅次于鬼皇之人。
我垂头,原来我的运气才算是真真不济。
那干枯黑瘦手掌的主人却静静的将我看了许久,眸中金色的火焰几乎有凝滞的征兆,忽而眸中一颤,指尖用力深深嵌入我的颈脖,笑得狂乱,“烬天!竟然是烬天神物!!”
我听不清他口中胡乱的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指上有尸毒,随着他嵌入的力道没入我的血液之中,一点一点的渗透,叫我浑身都开始僵硬麻木,神识也一点点的涣散。
这世间悲催的事就在于你明明强于同阶许多,碰见的却是越了许多阶的无法撼动分毫的存在。而最悲催的事就是,等了寻了几百年的人他就在层层雾海之后,而我却无法在回望一眼,陨落,葬在咫尺天涯之处。
眼前光明缓缓愈合,我明明记着我并没有闭上眼的。
身前干涩阴冷的声音还在纷乱的呼唤着什么,指上还用着力,扼得我气都喘不过来。
我掌上还有仙力在缓缓汇聚,可还未成形,那狂乱的声音一止,像是同我一般被人生生扼住了喉咙。我眯眼想要瞧清情形,却没有瞧见扼住那金眸鬼魅的一双手,而瞧见了他震惊的面庞,只剩干尸一样的皮面紧紧绷着。
稍稍移目,渲染了阴霾的云山,有一束清明的光束,破开污秽阴沉的气泽缓缓而来。
他的雪袍遮住了半轮的血阳,涣散的妖异阳光映着那双无悲无喜的眸无端显出份深沉的寂静,薄唇轻轻抿起,似是诡异的笑着,又似平静,一丝意味都无。他步步走来,衣袂飘飘,清雅绝尘,每一举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那清冷淡然的声音在所有呆滞的目光中缓缓响起,细细琢磨有份难言的轻柔,“我来救你了,小茶。”
一念成灰,我眼前涣散。可惜,太迟了。
为什么前一次不来呢?为何现下又来救我呢?
墨玥,墨玥,你可知我多伤心?伤得就算蜷缩一团也止不了那一轮轮抽紧似细刀嵌入心头的感觉,伤得想干脆将你忘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将我好好的从金眸鬼魅手上夺来的,我只知他一手将我揽进怀里,叫我无力依附着他的肩。他的身上不是以往淡淡冰雪的气息,而是一股消之不散的茶花香。没有瞧我一眼的将我紧紧扣在怀中,不至于压迫却也不能叫我动弹半分。
墨玥扶住我的身子,发丝垂下来时贴在我的脸庞,有种难言的缠绵之感。他另一手执着碧落,沉沉一句陈述,“冥华,你伤我小茶,一劫还一劫,你同这冥界三千鬼魅便来殉葬罢。”
起剑时,他微微低下头,脸颊轻轻碰着我的,像是捧着一枚珍宝,要好好瞧个仔细。唇角含笑,难得温柔,“好好睡上一觉吧,待得睡醒了,你便能回商珞身边了,我不阻你。”顿了顿,“再不阻你。”
“莫要生我气了,恩?”
他低低似轻哄的声音消散在耳际,我止不住涣散的神识,终于无法在将我拉回清醒,混混沌沌的昏睡过去。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墨玥番外上
第一百八十二章墨玥番外上
九月二十九,天族帝君承得一女颜画。乃因其母为东宫之主的帝后,子凭母贵,百日宴办得格外隆重。
可再隆重那也不过是小一辈的事,架不住有辈分,往来难得一见的尊神们闲游的闲游,闭关的闭关,没将天族那掌中明珠搁在心上。请帖发出去百来封能屈尊来个一两位那也是天大的荣幸了。
百日宴的两日,帝后听闻墨玥尊神移驾到了九重天上的夜雪南宫,心下雀跃。想上回西妃诞子仅来了几位神君,西妃脸上无光,消沉了许些日子。帝后瞧在眼里开怀,躲在心中嗤笑,原一介侧妃能有这般的殊荣已经不错,谁叫她不晓自个斤两呢?
有了个前车之鉴,帝后吩咐娘家族人费了些气力寻着云游的闲散帝君们,图个日后荣光。
如今听闻墨玥尊神似有莅临之意,九州四海最是仙迹飘渺的尊神应邀而至,如此,多么大的一份荣耀!
帝后风光满面的等至百日宴会那日,淡定沉稳的自晨光初现等到暮色将起,然墨玥尊神没有等到,却是等到不期而至的水息帝君。
手下传来消息,夜雪南宫殿门紧闭,像是,像是并没有要过来的意味。
帝后一口银牙咬碎,终于恍然。指不定尊神一时兴起,决定在朔月之前回夜雪南宫瞅瞅雪影幻光的景致,哪里是专为她家明珠而来,顿时失落愤愤然。
而同样一贯不问世事的水息帝君,却因自家有个将出世的幼儿,正值顾虑甚多,四下闲逛寻思提前挑个合适的女婿亦或是儿媳,莫叫那小儿日日缠着帝妃,徒生阻碍。遂而将将出世的颜画,好巧不巧的撞入他儿媳的候选范围,又正寻墨玥尊神要走趟九重天,便顺道过来瞅瞅。这一瞅便瞅见了帝后
九重天上仙乐靡靡,夜雪南宫之中却是宁静安详,水息帝君在缦回走廊绕了一阵,才在水雾袅袅环绕的玉寒池亭阁之上见着了独酌的墨玥尊神,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烬天榜上又多了一道名,乃是可通灵为仙的茶花,你可愿去瞧瞧?”
墨玥以手撑了头,极漫不经心,“哦?你寻着它了?”
“非也,我这次过来乃是跟你打个赌的。”顿了顿,水息清俊容颜上浮现一丝淡淡笑容,“且看看这烬天之物谁先寻着。”
没人会打无赌注之赌,尤其是本就对此事不大上心的墨玥。
见墨玥兴致蔫蔫,水息继而道,“若是你赢了,那陌璘山,人界入口,我帮你守着千年。”墨玥稍稍移目,听他继而道,“若是你输了,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正当少了个可推脱的地方,你不如将之收为弟子,替我将她管着如何?”
旁人只期待孩儿降临,尤其还是当爹的头一遭,可水息却硬生生想要早早将之往外送,嫁出去嫌晚了,找个师傅自小交代过去才是最好。
这两份赌注明显有些不公平,一个期限为千年,一个却是一生一世的包袱。墨玥微微低首抿了一口清茶,风轻云淡应了。
水息又道,“这天族添了个公主,帝后意欲将四海八荒有身份的仙请来喝杯酒,你离得这般近,不去瞧瞧?”
淡淡,“唔,不去。”陌璘屋中的各方请帖堆到特地辟开的一处房间,明晃晃似堆积真金白银,照亮了整座屋子,谁晓得天族的那一片请帖被置在哪了。
……
墨玥曾时云游无数洪荒古迹,推测其间仙泽纯净可得孕育出来烬天之物的也不过那么几处,剩下未能到过的地界稍作思量排除,兜兜转转也逛了好几处凶险之地,才在北方一座遗世仙岛上寻着那所谓的烬天仙茶。
烬天仙茶的名头墨玥早有耳闻,说来同他授业恩师还有段鲜为人知的关联。墨玥习的是月衍,虽不曾被战神叶弦亲授,乃是日后循迹古地所得,可还是记着他在仙诀最后的嘱托,守住陌璘。其实有个较之寻常的想法,总归要找地方安住,陌璘或是其他的地方都无甚差别。
烬天仙茶不比旁的灵物能首先遇见占为己有那便是自个的福泽,它是能通灵成仙之物,留在身边,譬如昔时的叶弦,结局怎样真真只能看造化。
遂而适时,面对紫瑞仙气环绕的却并未全然成熟的那株烬天仙茶,浩渺烟波云海在远端迷蒙,墨玥只想打赌的结局已定,是他先寻着了仙茶。就着祥瑞紫光遥遥一瞥,便转身离去。
他说寻着了,哪怕一丝证据都无,又怎会有人不信。
只此一眼,便赢了千年的悠闲轻松。
此后万年,墨玥将沐易从无壁崖带出来,顺道又走了趟烬天所在的仙岛,可万木葱茏,灵花仙草遍地,唯再不见那株仙茶。
再见她是在陌璘。
皎皎月辉,她站在树影婆娑下本是埋头,微微局促着不语。可抬起头时却满眸浩渺烟波,恍若初见她还是株仙茶时,云海那端的光景,不同的是此刻她的眸中还光亮印着一轮清月,像是犹豫了颇久,“这位……兄台,你可在忘川之滨见过一位银发男子?”
第一句,亦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商珞,日后回想,总记得清晰。
她身上烬天的气息很淡,混杂着凡间的红尘、与冥界的阴冥之气,若非早先见过她一眼,墨玥也辨不出来她便是烬天的。
墨玥的授业恩师是叶弦,茶昕则是烬天仙茶的后代,这关系稍稍理顺一下,茶昕遂成了他恩师的遗孤。
收徒测试的阵法是墨玥亲手布下的,原是一时兴起的作为,不想步入幻境的还有一个茶昕,将将发现的,同他有丝关联之人。因着这丝关联,墨玥居于木屋前将她的幻境看了个透彻,瞧着她身处幻境时故而颦眉冷漠的面容和破开幻境后摸索缓缓走出竹林的模样,瞧见了她同商珞别离时她不舍的神色。
他想若是她这般看重凡界的生死,又为何要来仙界。凡人的执念是不该携上仙界来的,执念生心魔,即便她是烬天,也免不了一劫。
可那份执念,他只在她的幻境中才能瞧见,寻常时却看不出点滴的痕迹。她眉眼之间有对生人淡淡的疏离,却并无漠视的冷漠。未修炼时比及旁人还多了一份的散漫,只要她种一院的茶花,便足以叫她在心中来来回回,面上装作平静的腹诽几遍,最后乖巧应一句好。她这样,真真不像是心中坚守执念的模样。不比因心魔而死的九天神君,日日醉生梦死,秉满脸紧绷的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茶昕身陷雾阎,万漠轩等人急急去寻,话里话外隐含的意思也挺明确,想叫他出手帮个忙。 那时他以为她是烬天,聚天地眷顾福泽而生,怎会死得这般的轻易?尤其也已有人替她担忧,自己插不插手都是无所谓的。言语时正值月惜传言来,道幻衍族有了动静,需待好生商讨,墨玥如此听闻便不再犹豫的走了。
万事想得过于实际只瞧结果,便是凉薄,哪怕是出于无心,也足够将人伤得树起隔阂。可彼时的墨玥又怎忌讳这一道两道的隔阂?
全然的转折在于前往月宫的路上,月惜说并不算着急,墨玥这一道也走得闲散。他曾给过茶昕一颗黯暝,那是他祭练的东西,多多少少附上了他的神识。茶昕却不晓,只当一枚无主的珠子在使。
心生绝望时,茶昕不设防的在雾阎之底对着小鬼絮絮说了许多话,声音轻慢,说得仔细,道的是人间的种种,却没能察觉听众不仅只是小鬼一个。
还有一位,远在几千万里之遥,因着那番娓娓道来的叙述顿下,面色宁和静在云海之上,沐着漫漫月华,连呼吸也稍稍轻浅了些,只听她声音如水默然沁入心间。
听她不带一丝忧伤、浅漫平常的道,商珞是她十之七八的魂魄,寻不回来便是个死。所谓伤痕,埋得越深才越是刻骨,反倒瞧不出一丝的不好来。
终于原她来仙界,图的不是与天齐寿,不老不死。而是因那一丝执念,欲去冥界救了商珞亦算自救。若是如此哪怕执念会生心魔,与她而言又有什么干系?没有是什么不该,这劫早早便设下了。
在意一事,与墨玥而言从不是一眼横亘万年、电石火光的瞬间,却需要那一瞬间的清晰了悟。
陌璘山上,见着她自发从没有商珞的幻境中挣扎出来,眼中迷蒙,只道稀松寻常的神色,那一刻,确然是心疼着的。
可她眼底心间唯有的仅是商珞,无法被撼动一分一毫,墨玥明晓得清楚。
直至夜雪南宫那夜,雪影幻光的映衬下,茶昕端着平日点滴不沾的酒水喝得豪爽,雪颊添了一丝晕红,含含糊糊,一鼓作气道,“方才的那幅图,师尊,我亲了你。”她眸中晶亮,明晃晃映出他的影,三分微醺。
此后,经由夜风吹了一夜才晓,这不是什么了悟不了悟的事,深陷后便再无法毫无牵连的脱身。
那一瞬间浅淡的蜜意,足以让他将一切都甘之如饴。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墨玥番外 下
第一百八十三章墨玥番外 下
烬天有一劫为生死:一世为茶仙,第二世方为烬天,犹如凤凰之涅槃,死而后生。
天罚守着烬天的秘密,是为天机,不得外传。生死劫一事,除却天罚,世间便只有墨玥一人知晓。
茶昕甘愿几百年苦修换得个中位神的修为,这事在墨玥看来却有条比夺得冥界地图,落殇剑更好的捷径。若为第二世烬天,便还有什么人是她救不回来的呢?
自镜山返往陌璘后,护山凤凰翎歆主动跑来寻于崖顶静思的墨玥,神情几分严肃道,“幻衍族夕梧盯上了你两位女弟子,那位名为茶昕的,你将万里传音符给她,许会要了她一条命的。”
言语时,有片叶从一旁的迷生树上落下,飘零停在墨玥的雪袍上,他神色淡然的瞧着那片叶,不语。
翎歆只当墨玥听进去了,继而道,“你那位弟子人缘委实不好,月惜仙子唤幻夜编了个梦境,乃是有所针对而来。你现在不理会你那小弟子,日后,哪怕是你也不能让她起死回生的。”
墨玥眸子半敛,起死回生,自然是做不到。
可这本就是劫数,她亦能在此之后得到想要的,怎么能阻。
风轻云淡,“唔,你能与我来说这个,定然是近来事少闲了,镇着灵脉的阵法便由你来破罢。”
翎歆只道墨玥凉薄本性又犯了,眯眼劝阻,“尊神!”
墨玥侧目过来,一眼清淡,不带一丝怜悯,那片深沉的墨黑似古井无波,也似寂静荒芜。除他自己,许没人能辨得透彻。“你当我不晓么?翎歆,莫要多事。“
虽不理解,翎歆见着墨玥如此的形容,终是闭嘴放弃。临走的时候墨玥在他身后轻浅道,“彼时是我替你剜下被心魔所噬之心,那时的境况我记得清楚,剜心之后,你可轻松了?”
翎歆回头,小小的脸上,若有所思,忽而璀璨一笑,“如果空落也算是轻松的话。”
……
烬天一事,不能说,却不见得全然一丝的不得透露给当事人。
没人愿意被误会,墨玥亦是一样,或者说,唯不想让茶昕误会。
所以当小鬼应劫被陌夜来斩了一剑,茶昕跑来找他索要茶花的时候,他便直言告诉她推断出的命运,若非烬天以逆天之力破开生死规则,小鬼便在劫难逃。
前一句因天机限制不能说出口,可茶昕在救回小鬼以后亦明白了他隐晦的提醒,明晓了她身份的不同。
可惜她有所了悟的去了藏书阁,却敌不过紧凑推进,行将收网的圈套。在她将要触到那本早先摆置出来的经书前,被夕梧以秘术掌控,前尘的安置俱废。
小茶终是带着误会离开。
许来这也是天定的。万年前的起初,墨玥从未想过将她留在身边,埋下错过的开端。
陌璘山顶,墨玥依着冷硬石台,感知茶昕愈走愈远,瞧着眼底凡界红尘烟火沉浮。他想,因果报应,此刻也是应当。
当夜月色微冷,月惜昏沉之前安排了人暗自布下结界,意图拦一拦那枚早就被人决心忽略的万里传音符。时至后夜,墨玥估算时间当临近得差不多,出了屋院,望着挂着繁星的夜空似一盘散乱的布棋。
梨花小妖匆匆而来时,遥遥的夜空,有传音符的蓝光一闪,碎在了包裹的结界之内,再无踪迹。她神情急切,略显凄切的对迎上去的月惜身边的人道,“尊神连一时半会也不能离开月惜仙子身边么?”
这一句,徒然叫隐在一边的墨玥想通,即便不能救她,去瞧瞧也是好的。总好过,不晓结果的漫长等待。
遂而去了。他在凄冷的山洞中,早有预备的瞧见茶昕正扶着淋淋淌着鲜血的腹,一步一顿,偏偏一丝摇晃都无,缓缓朝洞口走去。她仙灵微弱,已经到了感知不到的境地了。
在眼前虚步几下,茶昕忽而倒地,墨玥几乎是下意识的去扶,手都将要触着了她一片的衣角,却在最后一刻收手,由她在自个面前倒下。
生死劫,墨玥记着这三字,忽觉没有哪三字比这更为冰凉,念在唇齿间漫着淡淡血腥之味,掺杂悠悠茶香。
适时,墨玥就静默站在茶昕的身后,可她并不知晓。
晕了好一会茶昕才继而的挣扎要起来,可尝试一阵终于明白站起来与她而言不是件可能的事了,改作以手着力的爬行。
墨玥则站在洞穴的阴影中,目光微微偏离的瞧着外头的清月,面上敛去漫不经心,呈出一片近乎专注的宁静,月色照进眸子,却仍是沉沉黯黑。
他只是等着茶昕彻底停滞的那一刻,或是说,他仅是在静着,像之前多次历天劫时所做的那般,等着那细密蚀骨的痛楚阵阵的过去。
可茶昕虽一路颤颤巍巍,却始终没有倒下,攀至洞口的时候,轻且缓的舒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事般大功告成的模样,竟是轻轻的笑了。
她尚还有力气缓缓撑身坐起,依着石壁,偏头瞧着外头纷飞的雪花,目光一点一点扫过纷繁的阵法,眸中朦胧却不曾涣散发呆似的盯着。
洞口有风灌进来,生冷。晨光已然熹微,她怔怔的模样映照在微冷的光泽中,三分柔和,神色亦有些恍惚。
墨玥知晓,她又想起了商珞,因为她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情,偏偏尚还含着微笑。
渐渐疲惫,茶昕终于愿意睡去,可体内的仙力还是死死拖着,不愿放弃。日上中天的时候,阳光柔和落下,她低敛的眸轻轻一颤,仅剩一缕游丝的仙力竟有了好转的趋势。她苍白凝干了血迹的手紧紧抓住一边的石崖。
墨玥何尝不理解她久久拖着伤痛一刻不愿松懈放弃时心中所想。她想,仙逝了,是不能去冥界的。
只为这般的理由而已。
茶昕颓下来的那只手袖中掉落出一朵梨花,盈盈闪着温和光泽。再等一会,她的呼吸亦慢慢绵长了些,不复轻浅。
远远有仙的气息临近,带着梨花清香,慌慌张张连云都架得不稳。
墨玥终于从阴影中走出来,而闭眼颦眉难受着的茶昕并未有所察。
俯身伸手替她拂开了挡着眸的发丝,挽至耳后。细细将她添了几分虚弱的面容瞧着,恍若想将之印在心底,只怕这便是最后一次的相见。又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痕,指尖在她失了血色的唇边流连一阵,犹豫许久还是给她渡了一丝仙力,好叫她不那么难受。
淡淡,苍白轻笑,“小茶,是我输了。”
低估了那份执念,输给了你,我甘愿。
转身离去,黛青色的天幕沉沉。
幻衍族逼近,她要的一方净土只存在在远离他的地界。
这样也好,她百年清修后,了无牵挂的离去。
此后幻衍族久攻陌璘不得消沉一阵,墨玥正闲下来在藏书阁中静养,明明从未想过还会相见,却真真见着犹如凡人般的茶昕缅一脸微笑的站在藏书阁的阶梯处,月惜面前。
那一刻,不是欢喜,而是寂然沉默,心恍若朝无尽之地坠下,沉得紧。
墨玥几乎是立刻的感知道,她是来同他诀别的,不再有一丝的余地。
月惜离开,茶昕一如往常般将手中经书搁好后,乖巧的束手站在一边,笑得没心没肺,想了想又将手在他面前摊开,“这是慕师兄托我送来的,说是先前忘了交给师尊。”
是两枚万里传音符。
见他默着,茶昕又笑道,“师尊若是上心的话,月惜仙上尚未走远,还是追得及的。”
墨玥心中缓缓笑了,他总想她便是他的劫数,譬如她受生死劫的那次,从未有哪次的天劫的痛楚能叫他似那次般承受不住,退而认输。她果然懂得如何才是他的软肋,自来的话语中,不会有哪句比这更为伤人了。
早便说予取予求,她要诀别,再无一丝牵连,他又还有什么是不能给的。
茶昕得了话语,微笑退了。
她不怨,墨玥知晓,从不在意又怎会怨。
就像与幻衍最后的那一战,墨玥亲手斩杀了化作茶昕模样的大殿下,剑落那一瞬的失措自来未遇过。那份惶恐叫他无法抑制的只想再见她一面,确认她是否安好。
可惜她隐去了气息,甚至与不愿显一面在让他安心,他明明知晓她看着的,却不晓躲到了何方。
退了幻衍之后,墨玥时时会独坐在山顶石台边看底下红尘漫漫,看看那个凡尘。
四百年后的一日,微雨。沐易忽而撑把伞走近,声音温和道,“梨花百灵谷一百多年未有小仙出世,小茶她,正被一群小孩闹得无法。”
墨玥敛眼不语。
沐易继而道,“她将要修成中位神了,最多不过两三年罢。”
雨纷纷,几分冰凉,墨玥轻轻浅浅一笑,印的那明丽山水俊秀几分,微凉。
故此,梨花百灵谷华光乍现,多了位眉眼清淡的茶花仙,小小珞。
此次,我不想扰你,只想在你离去前,好好守着你。
直待,你得到你想要的,仅此而已。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暂别
第一百八十四章暂别
旭日依旧散着苍凉血光,渲染天际一片片的深沉,周遭的风润湿且阴冷,这景致熟悉,乃是我凄凄切切盼着要来的冥界。
我瞅着天际,莫名发笑的哈哈了两声,醒来后脑海中冒出的第一想法便是,仙逝了,真能来冥界?这倒是皆大欢喜了。
扶着乱石欲站起,手上稍稍一使劲,后头便听见咔嚓一声轻微声响,我微讶转头,默然收手。只见那一堆乱石似被吸引般纷纷落入了空间破碎的皱褶中,待得乱石倒尽,余下的空间痕迹咧咧作响的回荡着风声,突兀的敞在那。
我再低头瞅瞅自个的手,对着空间虚虚一握,又是细微的破碎声,一道呈在虚空之中的裂痕随着我手的收紧慢慢扩散。捏碎空间竟变得不费吹灰之力了。
唔,有趣。
兀自玩了一会才恍然想起濒临死亡的时候,一直有个女子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道着什么,听起来温软,絮絮说着也不会叫人觉得腻烦,她说她是我娘。
可惜那时我正中着尸毒,头疼得很,她说的那些话我只模模糊糊的听了个大概,记得她似乎说过句,我是烬天。
我静了好一会才接受这个说法。想着我娘她还活着,只是没那个时间来理会我,她正忙着救我爹,忙到径直给我说待我万岁的时候再去找她,平常的时候就免了。
我思索一下,推测我爹估计就是那战神叶弦。
自没爹没娘的状态脱离,咋来就丢给了我这么大一个身世背景,我很开怀。唔,开怀亦伤怀,伤怀在我那娘,稍稍凉薄了些。
也罢,正巧我这边还有件必须得做之事还未能完成,她即便是叫我醒来便去寻她,我一时半会也没那功夫。这样一想,我心中就略平衡了些。
心随意动,我方才想探探忘川之地处,神识脑海中便清晰的印出前方路径的模样,直至忘川。
我欢喜朝前踏出两步,不及脚下力道没有掌控好,那黑硬的土地竟是寸寸俱裂,开出可怖的痕迹。
我瞅着那痕迹,顿了顿,面上轻松神色一凝,停住不动了。
墨玥自旭日那边赶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一方石堆上发呆,见他过来略略侧目,唤了一句,“师尊。”
醒来的时候,我正感知到周遭围拢的阴冥鬼魅似洪般涌积,却被挡在距我的千里之外,一丝一毫都接近不了。
我知道,是他护住了我。可他仙界一最为尊崇的仙,竟不惧挑起冥界恐惧反扑,独身来往冥界。不躲不避迎下冥界众怒,这份胆识,至少还是很叫我欣赏的。
墨玥翩然落下云头,站在我面前。风姿一如往昔般卓绝,眉眼如画,手上一柄碧落,萦绕了不晓多少鬼魅之魂,丝丝幽冥之气横亘。他瞅着我,微微颦眉,“这才第十天,你怎么就醒了?”
烬天历生死劫,需得的是整整三十六天。可他怎会知晓?
我干笑两声,“唔,估摸着是我一直想早些醒来,便早些醒了罢。”
墨玥伸过来想要搭上我手脉查探的指一顿,神色亦是凝滞一瞬,随即平淡,似是信了。收回手,“那为何还在这坐着?”
我抬手将虚无空间随意捏碎给他瞧瞧,默然复默然,缓缓道,“我怕……”
怕不小心,伤着了商珞,我还不晓该怎么控制这份力量。
后头半句,我顾忌着商珞的事不能给他知晓便没能说出来,墨玥却默了默,似是了解一般。“为了商珞?”
我讶异抬头,想他能看穿人的心思,此刻许来便是如此,可商珞的事他又是何时开始知道的?
他敛了一双淡然似水的眸子,声音轻浅却叫人格外安心,淡淡,“我便先封印你一部分的力量,待得你适应了,再自行慢慢解开罢。”言语中并没有要责怪,或是大义灭亲的意味。
我静了静心,喜滋滋的连连点头。由他伸出一冰凉的手指,点在我眉间,闭眸凝咒。而我则在点点月白华光中将他看着,一瞬也不曾挪眼。
我想,他知道我的生死劫。那他会不会也是因此而不来救我?而故意弃了我?不然此刻也不会来救我了罢。
我素来不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可有些话若不问出来梗在心中却极为难受,纵然这句话叫我觉着实在丢脸。静默时我也有一刻在想,万一他说不是呢?万一他仅仅只是因为月惜而如此待我。
我真真不晓我会不会开始恨他。
这一瞬间的念头叫我怯懦,抿着唇又想将这一番话尽数吞下。可当他收手朝我淡淡一笑,深沉似渊的眸中难得倾泻缕缕柔光,我想起临死前他模模糊糊在我耳边道的那一句的话语,鬼使神差颦眉将他的手紧紧拉住,缓了许久才叫我的声音不至于哽咽。
“先前那次,师尊为何不来救我?”话说出口,我才觉语气像是冲了些,怨愤的意味略足,正想再说句什么补偿,墨玥便开口道,“自是因为烬天的生死劫,你需历劫才能成就烬天,否则你觉着我现下跑来冥界是为的谁?”
也不知是听谁曾说,原谅是世间最难做到的事,可我却觉得全然相反。我曾薄情的想将他忘记,但努力了五百年都未能做到,可说及原谅……只他这么一句话,我便毫无芥蒂的释怀了。
或者说,是我终于找着了理由来在心间替他开脱,原谅他,亦算是解脱了我自己,所以这信任来得坚定。
我愣了好一会才嘿嘿笑了两声,赫然决定不撒手了,仰头望着他,“那师尊为何同意与我诀别?”
墨玥也不挣脱,由我拉着,风轻云淡,“你去意已决,我可拦得住你?”
我不可置否的摇摇头,“当然拦得住。”想了想,眯眼笑着,半真半假道,“师尊可记得上回在陌璘时我说的话?对待女子么,若是能好好哄上两句便好解决许多了。师尊彼时若是说两句好听的,我便决然不会走的。”
墨玥唇角勾了勾,似是笑了,启唇缓缓道,“唔,我素来不晓好听的话是哪种话,你便先说个两句听听,如何?”
我张了张嘴,惆怅,这真是兜下了个了不得的差事。挂着要笑不笑的面容瞅着他,一手还握着他的手,想了良久,“呃,能不能先容我问一句,我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可有人搬进去了?”
墨玥眸色依然,唇角的弧度却上扬了些,“没有。”
我厚着脸皮道,“那,以前说的话全都不算数,咳咳……我x后若是回仙界的话,还要住回陌璘。”
他终是笑了,只道了一字,“好。”身后本是阴沉黯淡的浮云,皆镀上层明朗,不复妖冶靡丽,真真是道难言的风景。
我自石堆上站起,面对着他,老实承认错误道,“从前是我误会了师尊,糊里糊涂说了些伤感情的混账话,特来道个歉。唔,对不住了。”顿了顿,抬首瞧他,眼中带着巴结的笑,“这话可好听?”
墨玥道,“却是前一句好听些。”
管是哪句,总归有一句话好听就算是了却任务了,我欣慰的点点头。
临近墨玥的时候,我总能闻到一股清幽的茶花香,让我觉着恍然回到梨花百灵谷时陪着那一干茶花小仙的情境。若只是种种茶花的话,哪会沾上这般多的花香。
由着这花香我想起件事,抖了抖怀中小小珞留下的字条,展在他面前,干干笑着道,“我住着的那个梨花百灵谷中有个尤为讨喜的孩子,名为小小珞,师尊若是下回收徒的话真真可以多考虑考虑他的,乃是千儿百年一难得的好苗子。瞧,这是他写的字,颇为不错罢?”我像是个自卖自夸的小贩子,满脸堆笑道,“生得也是极好的,性子也乖巧,我尤为喜欢。”
墨玥接了那张字条,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恩,可还有要交代的?”
我缓缓松了他的手,一时想不起什么得说,便要同他道个别欲走。
走了两步觉着好不容易见着一面有些不舍又折回来,敛着眸道,“唔,还有件事。”顿了顿,稍稍抬眸瞅他一眼,“我能不能行了师徒礼再走?也算是个有礼数的弟子了。”
墨玥眉梢微扬,“恩?”
我也不待他反应,凭借进为烬天后提升了好几倍的矫健身姿,凑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浅浅一吻。不经意间瞧着他眸中微然的怔忪,偏偏宁静,细瞧时又什么都不剩了。
一边心中阴测测笑了两声,赞了句自己英明神武。唇角这个地方选得颇好,一来不至于显得太过亲昵,二来与我而言也算是彻底的吻了他一回,甚好,甚好。
揩完油后心中暗爽,微微一笑,面上换做一本正经,朝他一点头,“师尊,就此暂别了!”
我忽而觉着当初拜入他门下实在是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能凭借弟子的身份行旁人所不能行之事,亦能得他旁人所不能得的宽容,委实不错。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商珞
第一百八十五章商珞
一连走出去了百里,也未见一丝鬼魅的踪迹。我稍稍回眸,瞅见西边的水天相接之处有一道懒散伫立的人影,服饰妖异艳丽,我知道那是夜蝶的兄长,夜沉。
他并没有来拦我的意思,一双眸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轻佻。隔着茫茫一条忘川,他轻启薄唇,邪肆笑着道了两字,“甚好。”
我犹记着他同墨玥有份不浅的旧仇,亦有过扬言对我不利,故而他这不晓寓意的两字,叫我心间微沉,添了回赌。
沿着忘川河岸向上,目所能及的景致一概不变的绵延了几千里,叫人看着眼前疲倦。神识前探所感,岸边光秃冷硬的石堆稀疏覆上曼珠沙华,愈是向上,彼岸花便开得愈是妖冶绚烂。
人皆道往生的轮回台,忘川之滨曼珠沙华开满两岸,远远瞧着便似鲜血铺成的地毯,大片明艳,绘就往生之路。
商珞他,该就在这漫漫花海之间。
渐渐可见游魂被驱逐着步入忘川,或俯身掬一捧埋头喝下,或木然面容没入忘川,一步一顿,不及彼岸,便已然屈服低首,就着流水饮一口前尘尽忘。
自那花海宁静处,一叶一花都不曾错动分毫,恍惚凝静成画,而那画卷之上亦绘着我寻了六百年之人,天下第一等的美人,我十之七八的魂魄。
我静了步伐,鼻尖一酸,却是感知有水雾在眸间蕴起,愈来愈浓。
水雾迷茫间,我见着商珞微微颔首,似是凝着那轮血色的冥阳,又似仅仅空茫瞧着水天之处,什么也没能映入他心间,神色安宁着。
我抹了抹眼角的水泽,吸了吸鼻子,打算至少在时隔多年第一次见着他的时候,给他一个宽心的微笑。
淡定的走了两步,目测离他大概不过十米之距,又接着淡定的走了两步。顿了顿,眼泪忽而答吧一下坠在彼岸花花叶上,生响。我心中一涩,抿了唇角,再也顾不着需得挂着懂事这一面具,提裙踏过灼灼花海,本欲在商珞面前停下,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抽泣两声之后,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什么也道不出来,唯切切的唤了一句,“商珞。”
他的身体冰凉,一丝温度也无,亦无一点反应。我听人道,在冥界滞留过久的魂魄便会化作岸边的忘石,永世再无法离开冥界。我害怕他亦会如此,哀哀的抬了头望着他,扯了扯他的袖子,“商珞,你别不理我。”眼角水泽汇聚成滴滑落,我哽了哽再道,“我是茶昕,你还记得我么,记得么?”
等着,像过了百年那般长,我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我心中绞痛更盛,抱着他的手臂缩紧,整个人埋入他的怀中,一边安慰着自己要冷静,一边哭得愈发凄切。
我终是来晚了么。
正哭得热闹,忽而感知到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后背,像是在替我顺顺哭得凝滞的呼吸,耳边声音因为许久没有开过口,几分的暗哑低沉,“哭得可累?”
我将要深深吸的一口气滞在咽喉间,抬起头愕然瞅着他,见他眸中点点星辉,笑意如暖风般和顺,“从未见你哭得这般卖力过。”
良久,才缓缓顺气,红着眼,小心确认,“你还记得我罢?”
温和笑着,“我还记得有人逍遥逛了趟花街,被罚的经书也未抄就睡得舒畅。”
我抽噎两下,抿抿唇,“回去我就抄。”顿了顿,“我们回人界,回家,好不好?”抹了把碍着视线的眼泪,沉沉,“商珞,你的心结到底是什么呢?”
商珞目光来来回回将我扫视一遭,没理会我说的那些话,而是道,“你能来冥界,该是经了一番的波折罢?”
我松了抱着他的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得意笑道,“你可莫要小瞧了我,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修为深厚,不然哪有这份胆量不是?”
商珞微笑着凝着我,“有恃无恐了么,冥界的鬼魅可见识过了?”
我嘿嘿笑了两声,“见过了,寒碜是寒碜了些,却是不济得很。”
商珞轻笑,伸手替我逝去泪痕,“挂着泪笑,瞧着奇怪的很。”细细拭尽泪后,再启唇缓缓道,“我晓得你向来是个有三分说七分的性子,胆量也没那么简单的就能随着修为增长,你这么说倒是叫我了悟了。”抬手理了理我的发丝,声声温柔,“吃了不少苦头,恩?”
张了张嘴,没说话了,我也没想能瞒过他的。毕竟自来就没哪一次在他面前说参了一丝丝虚假的话语没有被看透的,我绕着弯说些半真不假的话,皆是为了告诉他,我甘愿。
商珞见我默着,缓缓道,“我现下行动有些不便,你替我掬一捧忘川来如何?”
我颦眉,“将心结解了不好吗?你若是喝了忘川就不记得我了。”
商珞笑着,“你是来带我回家的不是么?你若在,我自然会回去。”
我兀自纠结了许久,还是听他所言的朝忘川走了几步,掬起些忘川河水。商珞本就不是会拘泥于小事的人,他不愿说出心结,必然是觉着说出来也不是能在一时半会间解决的。而正如他所说的,当我们去了凡界,我将他寻着后日日夜夜的守着,无论境地如何,他还会是我的商珞。
我将手举到他的唇边,稍稍迟疑了下,“跳下轮回台的时候我不会松手的,商珞,你也莫要将我忘得太干净了,至少,至少还需记着你今日说的会回来的话,莫叫我一个人白白的等。”
他给我一个自来都会叫我暖心的微笑,沉沉应下,“好。”
遂而,饮了忘川。
我微微抖着手扶着他,“感觉怎样?”
商珞似是觉着有些好笑,“喝过忘川得等到跳下轮回台才能洗尽前尘的。”
我捏了捏袖口,支吾一声,扶着他缓缓步入忘川,走向彼岸的轮回台。忘川水齐腰,涟漪之上粼粼耀着血色冥阳的光泽,商珞纵然行动不便也只是渡了一小部分重量依着我,我劝他道,“你尽可以依过来些的,我不觉着沉。”
商珞果真听言的依过来了些,银色发丝扫过我的面容,他恍惚笑道,“你不觉着沉,我却不想累了你,小茶,你现下算不算是背着我?”顿了顿,似是心情不错眯眼笑着,“若是如此,也不枉我在冥界滞留了几百年了。”
我心中又觉着难受,却不好再娘娘腔的再哭个没完没了了,凑近些,“那就背着好了,你明明就是想叫我背你还故意说这些。”
商珞弯了眸,“变聪明些了么。”
我拉过他的手搭在自个肩上,让他伏在我背后,闷声,“这是自然的。”
商珞枕在我肩上,一点不着力的揽着我,由我将他托着,在我耳边似喃喃低声道,“我是真的累了,不然怎么舍得……”
朝前迈了一步,腿划开水面时有轻微的声响,遮了句尾的那词,亦不晓他是说了还是没说。我本想问他,他又接着道,“在仙界可有什么见闻?”
我思绪只好跟着他走,“唔,大多的时候都在修炼,一般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见闻。梨花小妖也飞升了,嘿嘿,还嫁人了,是个相貌品质样样都好的公子。对了,我也拜了个师尊……”
商珞听我眉飞色舞的讲着,一直都安静着不语,偶尔替我挽下自耳边滑落的发丝,在将要淌到忘川中心时缓缓开口,“你那师尊,是谁?”
我愣了半晌,不晓他怎么对熟人不感兴趣倒是对个生人上心了,隐隐自得着,“师尊名为墨玥,陌璘之主,唔,论修为在仙界差不多就是个第一罢。”见商珞没什么反应,继而道,“亦是个同商珞般天下一等的美人。”
任我唾沫横飞的介绍半天,商珞也不稀得再给我一字的应和,就像巴巴将自个喜欢的事物拿出来给自个亲密的人或隐晦或直接的说道半天,人家却依旧兴致缺缺一般,叫我很是失落。但我体谅他在冥河之滨站了这般的久,难免有些苦累,懒得说话也是应当。
遂而我自说自话的又讲了一阵的墨玥,才换个话题说说小鬼,梨花百灵谷等等之类的事,也算给他解解乏。
好不容易上了岸,我一手扶着商珞,又往那一道空旷的轮回台走了两步,往下一望漆黑如墨并不见底,丝丝传来些凡世的红尘气息。我偏头瞅了瞅轮回台旁边的前尘镜,对商珞道,“你想不想去最后瞧瞧前尘往事?”
商珞道,“该记着的,这些年我一直记得深刻,又何须去看。”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你抱紧我,我要跳了,可千万不要松手,走散了的话,这般多的人要寻着可不容易的。”
那时我没想太多,只想他明明说好了会同我回家,便不再做无谓的担忧,紧紧拥着他,倒头跃下了轮回台。
可一切,都同我简单的想象相差太远,我以为触手可得的,却就这般在我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凡界
第一百八十六章凡界
后来我想,商珞若是能在消失前给我打个招呼,许他就不是商珞了。
我长至千又九百岁,除却年幼无知拿眼泪混吃混喝之外,拢共大哭过两次。第一次是同他久久分别,第二次是同他短暂相聚。
他若是告诉我会离去,我宁愿生生世世同他呆在冥界,又怎会跳那个轮回台?
犹记得坠下轮回的时候,耳边的风力很大,尚有不少胆小者撑一双空茫的眼,尖叫得甚有旋律。那时我脑中想的是,此后若是能见见商珞小时候的模样,由我随心所欲捏捏抱抱的,日子必当过得十分的惬意舒适。
脑中想着,面上表情便稍稍生动了些。
商珞正面对着我,自然而然就看到了眼里,道,“当你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是怎么待你的,你可记得?”
我心思一正,肃然,“记得。”适时我乃一块上好牛皮糖,谁也不理的只管粘着他。他那时待我虽说同样细致入微,但人家乃是一介翩翩如玉公子,从未将我当做个白面团揉捏。
如此对比,我颇惭愧。
商珞见我面露愧色,失笑片刻后缓缓道,“日后我忘却前尘,只能由你独自记着这份记忆,是我对不住你。”顿了顿,“所以往后的时光,你也无须时时守着我,譬如有个喜欢的人了,加紧寻回来才是应当。”
我只当他难得开一会玩笑,或者似我惯来拐弯抹角提要求时需得说说反话。立马讪讪,兼之讨好表决心,“守着你才会叫我安心么。”
商珞垂了眸,唇角依旧含着笑,却似有些黯然无奈,瞧眼下方刺目光亮渐进。忽而抬手捂住了我的眼,语气轻柔,在最后的最后同我道了两字,“闭眼。”
我一点没察觉异样的闭眼了,明明还双手环抱着他,却在周遭光芒大盛的时候,怀中蓦然一空,兀自合拢的双臂间什么亦不剩了。
他又是这样走得毫无预兆,而且这次,一丝一毫的余地都没留给我。
……
在凡界的旧宅,梨花小妖留心给护持了个结界,几百年来除却那一院的茶花生得茂盛,尚有几只山里来的年幼小兔仙瞧这儿仙气飘飘,愣是在我宅子周边开了个洞,安然住下了。
我将杂乱的野草除了下,又将屋内的灰尘清扫干净,直至傍晚的时候才闲下来捧了杯热茶,倚在过往商珞住的房门处坐了一天两夜,将过往留下的未抄的经书一本不落的腾了一遍。
第三日微风将起的凌晨,我去趟临城,在尚未开门的琴行中挑了架他们镇店用的桐木古琴,同那店主商讨价钱许久之后才留下一堆儿的黄金,抱着琴走了一趟城内最繁华之地,夜市酒肆,逛得兴起了又去了趟花街柳巷。
这城池千儿年来模样辉煌奢华,亦扩大不少,布局却依旧,我走得自然也轻车熟路。
正值凌晨,便是夜夜笙歌的花街此刻也有些寂然萧条,唯有零零散散几位恩客春风满面自花楼中出来,我幻了男子装束,纸扇轻摇缓缓踱步进去了。
我唯一的希翼只寄托在商珞说的那句话上,他说,我若在,他便自然能回来,所以我等他。
等亦不能死气沉沉的窝在家中干等,我寻思修为上现在也没什么可追求的了,唯能追求陶冶些高雅的情操,找了一才情不浅的花魁娘子,同她安分学琴。
琴类的仙术中,我还会一种,觅魂引。
我想,若是商珞还在凡界,我总能找着他的。但现下他将将才来凡界,哪怕是要用觅魂引也太早了。我只将这琴音练得好听些,指不定还能增几分早些寻着的机会。
就这般,第十五个年头,那花魁娘子已然隐退,城中出了位堪称天下第一绝色的花魁,而我又自然而然的勾搭上了她,同她学着画画。
我当然也可寻个正经些的师傅教我,可禁不住我就是个不正经的人,他要一板一眼的教我,我倒真不意愿学了。
清晨的时候,我总要跑到城外郊野的那片竹林中,弹着觅魂引直至旭日东升,林边渐渐有赶进城的路人经过,我才收琴回宅中躺一会。
我照例结交了些良莠不齐的公子哥玩伴,纨绔的那一群则大多是因为我同幽雪花魁关系不错才来同我攀个交情。
一日,正是朝中第一大纨绔下京,特地来瞅瞅幽雪,为了博美人一笑安排了场万花宴。
我应幽雪小师父之邀陪她走一趟这万花宴,万分荣幸。
宴上有人赏花吟诗作对,有人醉酒寻欢作乐,乃是一雅俗共赏之地。我这一半俗不雅之人懒懒坐在树下低矮宴桌前,只瞅着人潮拥挤处那一株富贵华丽的牡丹,悠然发呆。
身边有个十三、十四岁唇红齿白的贵家小公子略略羞涩,脸红着揽着悠然阁中一位行情颇好的妞儿,半生不熟的学着风流模样给怀中美人灌一杯的佳酿。
我拿指敲着桌,兀自担忧现下时年十五的商珞会不会也被人带坏了。他那副面皮就算是自个不想坏,往大街上一晃也有一竿子人巴巴来求他坏的。这般一想,我便觉得他上世能似朵雪莲般的成年委实不易。
愁容更盛,有位平日同我有过交情的铃儿上来宽慰我,习惯性的给我敬了杯酒,而我没经由大脑思考,豪爽的一口干了。
那美人捂唇惊讶的半日,嫣然笑语,“茶公子今日可是赐下了奴家天大的荣耀呵,平日幽雪妹妹敬酒您也不见得喝过的。”
我悠悠回神,望着见底的空杯,愣了半日,道,“唔……好说好说,呃,劳烦姐姐去楼上给我开间房罢,我想小睡一会。若是我起的晚了,记着同幽雪道我有些乏了,明日再去她那。”
美人笑声更甜,“茶公子困了可要奴家陪着?”
我眼前狠狠一晃,颦眉起身,“不必了。”
一夜沉睡,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头疼。我支身起来,手随意的一掀被子,身边含含糊糊传来句柔媚的低呼,又带着男子特有的暗哑,听在心中酥麻一阵。
我缓缓转头,瞧着那男子哼哼两声后睁开眼,同我四目相对,正是清秀可人。他窝在杯中羞羞涩涩一笑,雪腮添着一丝红晕,柔柔道,“公子,早安。”
我听见我声音微颤,“你,你是?”
他稍稍支起了身,露出片不着寸缕的香肩,低顺道,“我是悠然阁的小倌,清歌。铃儿姐姐道公子不好女色,便叫清歌来服侍了,公子若是……”
我抬手止了他要说的话,飞快道,“唔,那就这样了,银子留在桌上,我还有事,便先走了。”说完逃也似的准备跑了。
我自诩酒量不行,酒品还是甚好的,衣服一丝未乱,他也不晓我是个女子便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只是同一个男子在花楼留宿一晚,我还略有些接受不能。
清歌又是轻轻唤了我一句公子,声音中有些哀怨,我合门时不经意间瞅着他,默了会还是保持着拉着门扉的姿势僵着脸道,“有什么事吗?”
“公子不喜欢清歌么?”软软濡濡,甚是香甜亦将将好的掺着些幽怨,若非我是第一回见他,我就要相信他是真心实意了。
外头正是月上中天, 我忍住寒颤,干干,“你莫要多想了,咳咳,同你其实没什么干系的。”
清歌见我窘迫,胆子似是更大些了,丝被缓缓自香肩滑下来些,发丝垂下,柔媚姿态女子几分却不显矫揉造作,“那,公子来亲清歌下,也算是清歌没叫公子虚度一夜如何?”
我呆了半晌,我自从同花楼中人结识过密之后,多多少少,咳咳,也知晓了些男女之事。他如此勾引撩人的姿态做的足,我不好说什么,又往桌上搁了块银子,闷声不答他话的磕上了房门。
抿着唇走到顶楼幽雪的房间前,铃儿正嫣然笑着走过来,“公子昨夜……可过得好?”
朝铃儿干干扯了一抹笑,“还好。”顿了顿,又道,“幽雪姑娘可在?”
“幽雪姑娘正陪同京城来的郑公子画画,劳烦公子在此等等。”
我道了句也好。下楼去挑个僻静的地方坐了,听些阁院中的小曲缓缓神。
因由今日种种,我恍惚想起些旧事,无精打采伏在桌上摆弄着纸扇。
有小厮给我添了壶茶水,我偏头瞅着窗外朵朵黑云堆积,唯偶尔露出一丝的月光,悠悠叹息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百无聊赖直待外头静静飘起了如丝细雨。
等得久了,我竟趴在桌上睡着了,外头有清凉的雨丝儿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我的手上脸上,点点滴滴的凉。
有人替我合上了窗,一点声响都没弄出,只是那丝丝的凉意消散了,我才慢慢反应过来。
揉了揉眼睛,闷声道,“幽雪,我想回去了,近来都不会过来了。”
对面有声音清清淡淡,映衬着阁楼婉转的曲儿道不出的温润好听,“唔,晓得是犯了错了么?”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咫尺天涯
第一百八十七章咫尺天涯
我倦意忽散,愣愣抬头望去,墨玥扶一紫砂茶壶气定神闲的给自个斟杯茶,见我回神淡淡道,“你近来在这万花丛中,可享受?”
我提了口气,好不容易接受本该在仙界陌璘的墨玥好端端坐在我面前这一事实,后又思及他来此后开口我说的头两句话,顿时惆怅。想我在花街柳巷厮混了近十五年,从未哪次出过事端,偏偏赶上了这点,实属不易。
凡界有些个迂腐的师傅,对待这类的事那就是肃清解决的,我虽然相信墨玥不至于迂腐,还是略有些惴惴,小声,“并不怎么享受,唔,是一点都不享受。今天也只是……意外,一时不慎喝了杯酒……”抬头瞄他一眼,打算不动声色的换个话题,“师尊怎么来凡界了?”
墨玥果真不同我计较,却是悠悠的扫了我一眼,无声胜有声,我心中默默一个寒颤,听得他缓缓道,“你的觅魂引弹得不错,只是错了。”
我呆了呆,愕然,“错了?怎么?”
“所谓觅魂引若招的不是凡间离魂,便毫无意义。”端起茶盏,墨玥低头瞧一眼氤氲着朦胧水汽的清茶。纸窗那头依稀透下来些暗暝的光芒,和着窸窣的雨声,偏冷,“小茶,他已经不在凡界了。”
墨玥说的那个他,我自然知道是谁。可我嚯的起身,不慎带翻了桌上早已搁凉的茶,水漫开后沿着桌边滴下,湿透了我的袖口。我瞅着袖口,失神茫茫然一阵竟还是开口问道,“师尊说,谁?”
墨玥瞧着我,好一阵才道,“商珞。他回了仙界。”
是回,而非去。
我起初不太懂这一字区别的含义,脑中随之浮现的可能情况便是商珞乃是来凡界历劫的,劫数过后他便去到了仙界,他原来是位仙。
我想得简单,也因着这简单想法缓缓松了一口气,亦敛了因墨玥起初说商珞不在凡界,害怕他永远消失的恐惧。
墨玥见我如此表情,未同我解释太多,搁了茶盏,淡淡对我道,“回仙界罢。”
我自然应了,回去的途中还很是庆幸,若非是墨玥来告知我,我该会无休止的继续等下去,指不定再也回不了仙界了。墨玥日行一善,委实难得。
他来人界该是通过的陌璘山崖的阵法,回去的时候也因是走的同一条路。往南走一阵,感知着高空某处丝丝缕缕纯净仙泽倾泻而来,心中几分激动。墨玥站在云端对我伸出一只手,姿态清雅,眸间平淡。
我讪笑两声上前握住他的手,手掌贴合时,只觉他的手上冰凉,像是冷得厉害。抿了抿唇,朝他略略靠近了些。
人仙冥三界,并非有能力便能自由穿梭其中的,而是由天地法则束缚着。
譬如一位仙若是去了冥界,短时间没甚干系,由于四面皆是于仙者为毒物的阴冥之气,徘徊不散,时间长了便似在荆棘之中前行,每一步皆是疼痛。
凡间红尘浊气,虽不及冥界阴冥之气来得有破坏性,却也胜在能滋扰仙根,亦似是摒弃排斥拥有强大仙力的仙界之人,一举一措皆是束缚,仙力受困,不易适应。毕竟凡界仙术最弱,若仙界之人降临胡作非为而无所束缚,凡界一场浩劫也就一小会便可彻底了结。
我初回凡界时亦是哆哆嗦嗦的畏了许多天的寒,仙力每艰难运转一周都要带走一份热度,没一阵全身都似要被冻僵。遂而我干脆不再动用法术只当自个是个凡人。
现下,我亦只是被云载着,一丝一毫的仙力都无须出,眼瞅着云头愈来愈高,缓缓飘入阵法通道口。
墨玥稍稍往我身前站了站,“一会会有幻境阵法和炎阵,你闭上眼就好了。”
我低眉一会,垂眸看着自个脚尖,“不想闭眼。”没有比闭上眼更叫人不安的事了。静了静,又觉得我这样不配合实在任性,解释道,“我破了当初师尊给下的封印,承有烬天灵力,不会有事的。”
墨玥回头瞅我一眼,意味明确,是懒得管我了。我干笑两声,目睹九条炎龙气势磅礴而来,墨玥却似是视若无睹般,朝前走了两步,闲庭漫步将擦身而过的炎龙忽略得彻底。这个阵法我听说过一些,退一步就是被九龙争噬的下场。当然,想要破阵还得能看出期间变化才可,我专研过一段时间的阵法,但这种阵法还是没能钻研透。
周遭炎火阵阵,空气被炙烤得有些扭曲,墨玥轻轻握住的我的那只手却依旧一丝温度都无。我忽而想阁楼上墨玥去寻我之时端着热茶,是否仅仅只是为了暖暖手?
行至炎阵的边缘,按墨玥所说前方便是幻阵。我抖擞起精神准备开始念清心咒,墨玥脚下一顿,转过身来,眸色清浅将我瞅了一眼。我尚还未能反应他是要做什么,他袖袍随意一展便将我揽进了怀里,动作姿态几分轻柔。周身冰凉同方才空气中的炙热全然不同,便像是六月伏天吹来的一阵凉风,让人觉着心中一缓。
淡淡,“不想闭眼就瞧着我。”
我瞠目结舌一阵,只觉受宠若惊又怎会挣扎,眯眼笑着答了一句,“好。”
遂而我就将他瞧着了,且而和顺的回抱住了他,心想他要是觉着我,咳咳……非礼了他,我就正义凛然的道,“师尊,我这是给你取暖呢。”
可他没来说我,我便暗自眉开眼笑的窝在他怀里,兀自缓缓我这十五年来的相思之苦。
唔,他能来寻我,我很欢喜,尤为的欢喜。
这个幻境破得委实太快了些,墨玥带着我脱离阵法踏上陌璘石崖时,我还在想着如何找个好些的借口行下师徒礼。脚下着地,我又不好死皮懒脸的继而缠着他,心中长叹一声后,面上无甚痕迹的放开了他,笑道,“谢过师尊。”
移眸,漫山的茶花布置得颇为赏心悦目,比及上回来瞧时多了几分布局上的细致,似是花了不少心思。我更高兴了,嘴下就有些无遮拦,嘿嘿笑了两声,“师尊在这陌璘种下这般多的茶花,精心料理,必当是喜欢茶花了。我本茶花,那师尊可喜欢我?”
在凡界做混世魔王的呆了一阵,说话又变得这般乱七八糟了。堪堪反应过来后颇为窘迫,未待墨玥说话就急急弥补道,“哪有师尊不喜欢自个弟子的,是我说错话了,呵呵。”
墨玥绕过石台,注了道仙力往一旁的迷生树内,并没多说什么叫我尴尬的话,或是恍若并未听进去我这自说自话的两句。
待得迷生树坠下一片金黄的叶,叶子坠地时整棵树华光一闪,叶上退下明黄换上苍绿,变作往日那一株毫不起眼的古树后他才转身过来,问我,“你现在可要去商珞那?”
我同样上前几步,想瞅瞅那片金黄的叶,应道,“恩,好。”
墨玥抬头望了眼天色,在我手将要触着地下的那片金黄迷生叶时,开口道,“今日商珞尊神归位,众仙朝拜,现下去尚还不算太晚。”
山风忽起,将要被我置入掌心的叶飘然而起,自空中打了个旋儿,落下茫茫山崖。
尊神……
墨玥带着我赶至西海的时候,海岸两边围聚了不少仙者,仙云缭绕好不热闹,或是等人或是围观的站了不少散仙,八成是为商珞而去。只是西海海底极多修为深不可测的海兽,若非抱团他们是不敢下海的。
墨玥说,商珞在龙城,因为他便是龙城之主。
当他对我说这个话的时候,我正听见岸边一女子怯怯道,“龙城之主过两日就要隐世了,再去不可就没机会见了,阿姐求求你带我去好不好……”
我想,商珞他不喜欢热闹,既然接受众仙朝拜,必当是要隐世极长一段时间了。
而且他……必当已经将我忘了,否则又怎会将我置于凡界十五年,由我一人独独守着。
跳下轮回台时,因为身处冥界与凡界的交接,除非是魂魄,生者当需承受极大的痛楚,这便是我在坠下轮回台还唠唠叨叨同商珞说话的缘由。因着这份痛楚提醒,我脑中清明的想象着日后的光景,失了记忆的商珞会以怎样的面容出现在我面前。
只是在我的想象中,却没有那个是他忽而离去,站在我不可及的远方,不需要我照顾,不需要我陪伴,甚至于,不需要见我一面。
无法接近,画下咫尺天涯。
我低头默默看着泛着浪花的海面,竟有种无由来的感觉,商珞,他或许已经不再是我的了。
进入海中,我一直闭口没说过一句话。及至龙城之前,有人恭恭敬敬的前来引路,我目光一点一点的扫过那些摆列着的传送阵。
曾经来时精神劲十足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龙城之主,现在却有些畏缩了。
我不晓与商珞形同陌路时,会是个怎样的光景。
可还好,即便是感伤也只会是我一人。
你若安好,便好。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还玉
第一百八十八章还玉
呃。。大家这一章晚些订,或者订了之后明天刷新一下,就能出来真实的章节了~~谢谢。。。
……
旭日依旧散着苍凉血光,渲染天际一片片的深沉,周遭的风润湿且阴冷,这景致熟悉,乃是我凄凄切切盼着要来的冥界。
我瞅着天际,莫名发笑的哈哈了两声,醒来后脑海中冒出的第一想法便是,仙逝了,真能来冥界?这倒是皆大欢喜了。
扶着乱石欲站起,手上稍稍一使劲,后头便听见咔嚓一声轻微声响,我微讶转头,默然收手。只见那一堆乱石似被吸引般纷纷落入了空间破碎的皱褶中,待得乱石倒尽,余下的空间痕迹咧咧作响的回荡着风声,突兀的敞在那。
我再低头瞅瞅自个的手,对着空间虚虚一握,又是细微的破碎声,一道呈在虚空之中的裂痕随着我手的收紧慢慢扩散。捏碎空间竟变得不费吹灰之力了。
唔,有趣。
兀自玩了一会才恍然想起濒临死亡的时候,一直有个女子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道着什么,听起来温软,絮絮说着也不会叫人觉得腻烦,她说她是我娘。
可惜那时我正中着尸毒,头疼得很,她说的那些话我只模模糊糊的听了个大概,记得她似乎说过句,我是烬天。
我静了好一会才接受这个说法。想着我娘她还活着,只是没那个时间来理会我,她正忙着救我爹,忙到径直给我说待我万岁的时候再去找她,平常的时候就免了。
我思索一下,推测我爹估计就是那战神叶弦。
自没爹没娘的状态脱离,咋来就丢给了我这么大一个身世背景,我很开怀。唔,开怀亦伤怀,伤怀在我那娘,稍稍凉薄了些。
也罢,正巧我这边还有件必须得做之事还未能完成,她即便是叫我醒来便去寻她,我一时半会也没那功夫。这样一想,我心中就略平衡了些。
心随意动,我方才想探探忘川之地处,神识脑海中便清晰的印出前方路径的模样,直至忘川。
我欢喜朝前踏出两步,不及脚下力道没有掌控好,那黑硬的土地竟是寸寸俱裂,开出可怖的痕迹。
我瞅着那痕迹,顿了顿,面上轻松神色一凝,停住不动了。
墨玥自旭日那边赶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一方石堆上发呆,见他过来略略侧目,唤了一句,“师尊。”
醒来的时候,我正感知到周遭围拢的阴冥鬼魅似洪般涌积,却被挡在距我的千里之外,一丝一毫都接近不了。
我知道,是他护住了我。可他仙界一最为尊崇的仙,竟不惧挑起冥界恐惧反扑,独身来往冥界。不躲不避迎下冥界众怒,这份胆识,至少还是很叫我欣赏的。
墨玥翩然落下云头,站在我面前。风姿一如往昔般卓绝,眉眼如画,手上一柄碧落,萦绕了不晓多少鬼魅之魂,丝丝幽冥之气横亘。他瞅着我,微微颦眉,“这才第十天,你怎么就醒了?”
烬天历生死劫,需得的是整整三十六天。可他怎会知晓?
我干笑两声,“唔,估摸着是我一直想早些醒来,便早些醒了罢。”
墨玥伸过来想要搭上我手脉查探的指一顿,神色亦是凝滞一瞬,随即平淡,似是信了。收回手,“那为何还在这坐着?”
我抬手将虚无空间随意捏碎给他瞧瞧,默然复默然,缓缓道,“我怕……”
怕不小心,伤着了商珞,我还不晓该怎么控制这份力量。
后头半句,我顾忌着商珞的事不能给他知晓便没能说出来,墨玥却默了默,似是了解一般。“为了商珞?”
我讶异抬头,想他能看穿人的心思,此刻许来便是如此,可商珞的事他又是何时开始知道的?
他敛了一双淡然似水的眸子,声音轻浅却叫人格外安心,淡淡,“我便先封印你一部分的力量,待得你适应了,再自行慢慢解开罢。”言语中并没有要责怪,或是大义灭亲的意味。
我静了静心,喜滋滋的连连点头。由他伸出一冰凉的手指,点在我眉间,闭眸凝咒。而我则在点点月白华光中将他看着,一瞬也不曾挪眼。
我想,他知道我的生死劫。那他会不会也是因此而不来救我?而故意弃了我?不然此刻也不会来救我了罢。
我素来不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可有些话若不问出来梗在心中却极为难受,纵然这句话叫我觉着实在丢脸。静默时我也有一刻在想,万一他说不是呢?万一他仅仅只是因为月惜而如此待我。
我真真不晓我会不会开始恨他。
这一瞬间的念头叫我怯懦,抿着唇又想将这一番话尽数吞下。可当他收手朝我淡淡一笑,深沉似渊的眸中难得倾泻缕缕柔光,我想起临死前他模模糊糊在我耳边道的那一句的话语,鬼使神差颦眉将他的手紧紧拉住,缓了许久才叫我的声音不至于哽咽。
“先前那次,师尊为何不来救我?”话说出口,我才觉语气像是冲了些,怨愤的意味略足,正想再说句什么补偿,墨玥便开口道,“自是因为烬天的生死劫,你需历劫才能成就烬天,否则你觉着我现下跑来冥界是为的谁?”
也不知是听谁曾说,原谅是世间最难做到的事,可我却觉得全然相反。我曾薄情的想将他忘记,但努力了五百年都未能做到,可说及原谅……只他这么一句话,我便毫无芥蒂的释怀了。
或者说,是我终于找着了理由来在心间替他开脱,原谅他,亦算是解脱了我自己,所以这信任来得坚定。
我愣了好一会才嘿嘿笑了两声,赫然决定不撒手了,仰头望着他,“那师尊为何同意与我诀别?”
墨玥也不挣脱,由我拉着,风轻云淡,“你去意已决,我可拦得住你?”
我不可置否的摇摇头,“当然拦得住。”想了想,眯眼笑着,半真半假道,“师尊可记得上回在陌璘时我说的话?对待女子么,若是能好好哄上两句便好解决许多了。师尊彼时若是说两句好听的,我便决然不会走的。”
墨玥唇角勾了勾,似是笑了,启唇缓缓道,“唔,我素来不晓好听的话是哪种话,你便先说个两句听听,如何?”
我张了张嘴,惆怅,这真是兜下了个了不得的差事。挂着要笑不笑的面容瞅着他,一手还握着他的手,想了良久,“呃,能不能先容我问一句,我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可有人搬进去了?”
墨玥眸色依然,唇角的弧度却上扬了些,“没有。”
我厚着脸皮道,“那,以前说的话全都不算数,咳咳……我x后若是回仙界的话,还要住回陌璘。”
他终是笑了,只道了一字,“好。”身后本是阴沉黯淡的浮云,皆镀上层明朗,不复妖冶靡丽,真真是道难言的风景。
我自石堆上站起,面对着他,老实承认错误道,“从前是我误会了师尊,糊里糊涂说了些伤感情的混账话,特来道个歉。唔,对不住了。”顿了顿,抬首瞧他,眼中带着巴结的笑,“这话可好听?”
墨玥道,“却是前一句好听些。”
管是哪句,总归有一句话好听就算是了却任务了,我欣慰的点点头。
临近墨玥的时候,我总能闻到一股清幽的茶花香,让我觉着恍然回到梨花百灵谷时陪着那一干茶花小仙的情境。若只是种种茶花的话,哪会沾上这般多的花香。
由着这花香我想起件事,抖了抖怀中小小珞留下的字条,展在他面前,干干笑着道,“我住着的那个梨花百灵谷中有个尤为讨喜的孩子,名为小小珞,师尊若是下回收徒的话真真可以多考虑考虑他的,乃是千儿百年一难得的好苗子。瞧,这是他写的字,颇为不错罢?”我像是个自卖自夸的小贩子,满脸堆笑道,“生得也是极好的,性子也乖巧,我尤为喜欢。”
墨玥接了那张字条,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恩,可还有要交代的?”
我缓缓松了他的手,一时想不起什么得说,便要同他道个别欲走。
走了两步觉着好不容易见着一面有些不舍又折回来,敛着眸道,“唔,还有件事。”顿了顿,稍稍抬眸瞅他一眼,“我能不能行了师徒礼再走?也算是个有礼数的弟子了。”
墨玥眉梢微扬,“恩?”
我也不待他反应,凭借进为烬天后提升了好几倍的矫健身姿,凑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浅浅一吻。不经意间瞧着他眸中微然的怔忪,偏偏宁静,细瞧时又什么都不剩了。
一边心中阴测测笑了两声,赞了句自己英明神武。唇角这个地方选得颇好,一来不至于显得太过亲昵,二来与我而言也算是彻底的吻了他一回,甚好,甚好。
揩完油后心中暗爽,微微一笑,面上换做一本正经,朝他一点头,“师尊,就此暂别了!”
我忽而觉着当初拜入他门下实在是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能凭借弟子的身份行旁人所不能行之事,亦能得他旁人所不能得的宽容,委实不错。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情愫
第一百八十九章情愫
商珞应声好,我转身离开,而他站在原处,像是默默目送我走远。
纷飞桃花瓣如雪飘落,有片被我握在空落落的手心,取代原先玉簪所在。
我第一动用空间法术,不过一刻的时间便赶回了陌璘,好在没有出差错,只是身子有些疲惫。依在猫扑中文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