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华灯也不等对方答复,直接挂了电话,一阵沉默。
江与江所拥有的黑色奔驰,以极其克制的舒适速度,匀速往前行驶。
今年冬天的这第一场初雪,其实下得并不大,到晚上时分,早已经过了大半个下午,此时,主干道路上的积雪,早已经融化殆尽,只留着湿湿嗒嗒的一层泥泞。
只有两旁的绿化带上,还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白色。
帝都车水如龙的街市两端,永恒的霓虹闪烁,华灯璀璨,这流转的光影,映照在雪光之上,折射出无与伦比的弧度。
华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忍不住偏过脸,去看江与江。
北京的交通一如既往,始终地拥挤堵塞,他正聚精会神地直视前方,小心翼翼地减速下来行驶。
他根本就是心无旁骛,根本就没有要和华灯交谈的打算。
说老实话,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个性硬邦邦的、没有情趣的男人,她早已发现,江与江就是做任何一件事,都要认真到极致,那样极其专注的个性。
一件事,归一件事,开车的时候,甚至就不打算跟自己的女朋友多说一句话。这并不算男人的体贴,却也是与众不同的品格。
华灯闭着眼,靠坐在椅背上。
狭窄的车厢里,到处都是这个男人的气味。
逐渐的,她现在已经慢慢开始熟悉的气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烟草的气味,无所不在地包围。
不知道是不是暖气打得太足的缘故,华灯只觉得自己,连脸都被熏得热乎乎的,好像在发烧,想必已经潮红一片。
男和女,独处一室的空间。荷尔蒙是比一切化学品,都更神奇的催化剂。
是发烧,都要好过发骚。
华灯以非常自虐的标准,残酷地把自己此时的行为,定义为被一个男人诱惑,而发春的举动。
她身上还穿着江与江的男装外套,空荡荡的,过分的大,手机搁在口袋里,像是烙铁一块,抵着华灯的腰间。
甚至就在刚才,她还刚刚收了eric的短信:好的,我马上过去。
身处媒体集中关注的娱乐圈,作为女演员,华灯其实也一直跟若干位记者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偶尔的时候互相给爆料,也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传媒与明星未必就是剑拔弩张、不可调和的关系。
活到二十六岁的年纪,华灯对自己的评价褒贬不一。
她没有志向,也没有本事,去做一个无可指摘的高尚的女人。
瞧!
这一次,她真的做了一件坏事,一件出格的,恶劣的,也许连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坏事。
如果有一天,江与江发现这一切。
发现自己是这样居心叵测,这样恶意算计,会怎么样?
想来一定会是又厌恶,又愤恨,只要想到这一点,华灯就不由地没有勇气去面对。
坏透了的女人,华灯!
江与江仿佛察觉她过分的沉默,侧过脸,瞄了华灯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语气随意,问:“怎么了?你很累。”
华灯摇了摇头,停止充溢满脑海的、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猜测,努力无事人般地对着江与江笑了笑:“没事!”
这笑里,竟然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情蜜意。
江与江被她这毫不保留的灿烂笑脸打到眼,疑惑地又看了她一眼。
汽车缓缓匀速停下,停在郑明珠的别墅所在地。
洛阳道,因为还临着公园的缘故,道路两旁高树森森的,经过一番风雪的洗礼,枝叶上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没有融化的积雪,被风吹得一动,就窸窸窣窣地往下落。
“啪”地一声,落了一团到车顶。
旁边驾驶位上,江与江已经下了车,正绕着车走到另一边,过来替华灯拉开车门。
完美的绅士风度做派。
车门打开。
华灯踌躇了一瞬,轻轻地探出右脚,以女明星无懈可击的仪态,迈出脚步,一只手顺势就搭在江与江的胳膊上。
她下了车,仿佛有点不小心,高跟鞋就没有站稳地,身子就往前侧颠去,从江与江的一扶借到力,才站稳,自然而然,就挽在江与江的手腕上。
树顶枝干上的积雪,又落了几丛下来,“啪啪”的一阵响。
江与江在华灯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正准备告辞转身上车,抬起头的瞬间,就看见眼前不远处,闪光骤然闪动,黑夜里越发显得刺眼,一连闪了十几下,想来照相机的主人正在不停地按动快门。
前方,树丛处,还传来一阵紧促的脚步声。
突然听见华灯语带惊惶:“糟糕,有记者!你快上车走!”
她就像是见了出闸猛虎般,又惊又惧,一把推开江与江,也不顾此刻、自己脚下还正穿着六七公分高跟鞋,猛然地就往前方郑明珠的别墅跑去。
华灯逃一般匆匆忙忙跑进别墅,保姆正在她自己的房间看电视,还没有睡下,因为听见自客厅传来的声响,才开门出来,问:“华灯,吃过饭了吗?”
华灯正有点心事重重,不太想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拒绝:“我没有关系,不饿!阿姨,你回去看电视吧!”
保姆到底周到,还是热了一杯牛奶给华灯。
装着热牛奶的玻璃杯,热乎乎的,十分温暖,华灯一边握着,一边漫无边际地猜测江与江此时的心情。
他的心情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生性骄傲的天之骄子,被拍到与女明星出行的照片,突然间,就被卷入奇形怪状的娱乐圈。
她搁在茶几上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急促凌厉。
果然是江与江的电话。
还不等他开口,华灯就抢先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有记者在。要是曝光出来,会不会影响到你,让你难堪——我马上打电话给绛绛,请她处理——或者,你们公司有公关部能够出面?”
对话的另一端安静了一下,隔着虚无缥缈的网络,华灯甚至能够听见江与江稍显浓重的呼吸。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疲倦:“算了,不必麻烦。当初决定要和你在一起,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时间早或者晚的差别……何必劳民伤财,更沸沸扬扬!”
他仿佛心情不好:“而且——你说得对——你不是不能够出现在太阳底下的女朋友。我跟一个女演员交往了——这没有什么不能公诸于世的。”
华灯可以想象,对话另一端,江与江边打电话,边习惯性皱眉的神情。
她嘴角翘起,很奇怪,心里有一种难言的甜蜜:“你爸妈那里……还有公司……”她停了停,欲言又止,“没有关系?”
“我会斟酌着处理!我正在开车,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先挂了!”
“好的,路上小心,晚安。”
“晚安!”
刚刚结束《白夜》的拍摄,这几天,又正好没有商业活动的安排。
江与江的烦恼,是他的烦恼。
华灯的愉快,是她的愉快。
她索性把这个晚上,当成难得的假期来享受,把一直攒着没看的几部电影一一欣赏完毕。
等到她入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一沾床,就入睡,丝毫没有做了恶事,觉得亏心的想法。
华灯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彻底的坏透了。
***************
飞机平稳地在云层的间隙穿行,即将抵达北京的上空,天气实在好,万里碧空如洗,一览无余底下景致。
这是一架自美国飞往北京的航班。
机舱内,旅客们的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这个时间段尚且还属北京时间的凌晨时分,依然有不少的旅客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里。
商务舱内,漂亮的美航空姐,正在殷勤服务,时不时低声问候。
途经后排时,靠着窗边而坐的一位年轻男士,见她侧目,轻轻地摆了摆手,婉拒了餐点。
这个年轻男人,最多三十岁年纪,戴一副金边眼镜,深灰色西服,样子斯文,即使只是一个简简单单表示拒绝的动作,脸上也蕴着一抹含蓄的笑。
因为职业的关系,年轻的空姐算已经阅人无数了,仍然觉得他这浅笑赏心悦目。
这是男*色*诱*惑,女人也勇敢享受的时代。
年轻的空姐不由地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男人,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却依然聚精会神地凝在面前的一摞图纸上。
隔了一点距离,她只能从图纸上,隐隐绰绰地,看见各种各样的结构和线条,她猜他是一个建筑师,或者从事机械相关行业。
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丝毫没有显现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他长得真不错,最难得是这样全神贯注时候,形容十分的端重沉静。
他左手侧靠走廊的位置,坐着一位年约五岁的男童。
小男孩整个身子都被包裹在毛毯里面,正侧着脑袋,睡得香,整张脸都埋在毯子中央,只露出后脑勺毛茸茸的头发,可能是被这一番动静惊到,才从睡梦里清醒过来。
他藏在毛毯底下的胳膊,使劲地左右晃动,堪堪才挣扎出来,有点起床气,开始生气地嘟起嘴,手伸到脸上,肉呼呼的手背不停地揉着此时还闭得紧紧的眼睛,手一移开,就能看见他不停眨巴的长长睫毛。
他一直揉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嘟着嘴,睁开眼睛。小男孩的脸型是圆圆的苹果脸,只是,睁得更加圆的,是他的一双眼睛,麋鹿一样晶亮晶亮的。脸颊上还有一对梨涡,一笑,梨涡就若隐若现。
那男童的眼光正落在餐车上。
年轻的空姐有点抗拒不了孩子纯真的可爱,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他看得柔软,连忙小心翼翼地奉上餐点。
小男孩一本正经地道谢:“thank you ,密斯。”他还不忘记转过头,看着坐在窗户边的年轻男士,问,“你——你饿不饿?!”
中文的咬字就有点生疏,磕磕绊绊的。
的那个年轻男人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手中的一叠图纸,注视着以无可挑剔的仪态进食的小男孩,神情温柔:“就要到北京了,是不是觉得很兴奋,华星?”
男孩子童稚活泼,略显夸张的语调:“嗯,我好喜欢中国,也好想华灯。”
“很想她?”
“嗯,很想很想她。,你也想她吗?”
“漂亮的女人,我都想。”
那男童豁然别过头,挑衅似地睁圆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华灯是最漂亮的。你只准想她!”
的男人,故意逗他,问:“全世界最漂亮吗?”,
那小男孩嘴巴里填满了甜点,还没有来得及咽下,正鼓鼓囊囊的,说不出话,只得不停地点着小脑袋,小鸡啄米一般。
的男人,好脾气地笑了笑,伸手在男童毛茸茸的头发上揉了揉。
始终人头攒动的北京海关入口处。
“1ijue先生?您的证件?”一名工作人员“啊”了一声,“原来是这个郦!郦珏先生!欢迎归国。”
永远人流拥挤的北京机场,分布在世界版图上的各国人士,聚集在这东方古国的首都,又四散离开。
除了随身的小包,两人都没有携带大量的行李。
郦珏一刻不离地牵紧华星的手,一边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被牵扯得停下脚步,低头看——华星毕竟还是孩子,手短胳膊小,连身高都只够到自己大腿的位置。
毕竟是在美国长大的小孩子,华星对国内的一切都十分的好奇,背着一只双肩包,眼睛正睁得圆溜溜的,四处打量。
“,我看见了好多好多的中国字,真高兴。”
“那你认识吗?”
“这当然了!北京,首都,这边,通往……”
“听起来好了不起呀!”
“这当然了!我可是很聪明的小朋友!”
他们在路过机场贩卖架前停下。
眼前贩卖架上,挂着大量售卖的杂志,各式各样,门类繁杂。
郦珏稍稍低下头,仔细地一行一行地扫过,视线突然落在一份娱乐周刊封面上,停下——
娱乐周刊的封面是a4大小尺寸,最中央是大幅的报道图片,美绝人寰的女演员华灯,刚刚自一辆黑色进口轿车下来,身畔是一位英俊的年轻男人。她的手正亲密地挽着男人的胳膊,身上罩着一件剪裁周正、式样略显古板的经典款羊绒外套,灰色,空荡荡的,尺寸过大,明显就可以看出来不是自己的衣服。
背景是:夜色里,薄雪覆盖下的树林。
从照相机拍摄的角度看去,她像是半个身子,都靠在身边男人的怀里。
不愧是八卦周刊,杂志封面下了夸张惹眼的标题:富豪夜会华灯情热,逗留美人香闺缠绵。
郦珏呆滞了片刻,直到底下衣角被扯住,才低下头——
底下,华星正吃力地仰着头,好奇地看着自己,眼睛圆溜溜的,不停转。
郦珏只好以非常快的速度付了钱,把整份周刊卷成筒状,塞入左手的提包。
出了机场,出租车行驶过车水马龙的街道。
小孩子好奇心大,华星对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发现了新大6一样,处处觉得惊奇,小脑袋一直趴在车窗边一动不动,肉呼呼的苹果脸始终贴在玻璃上,贪婪地往外面看。
郦珏因为刚才的一段插曲,藏了点复杂的心事,就有点失去了兴致,一直沉默着养神,突然听见华星低声地叹了一口气。
小男孩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小脸上,露着一点与年龄不相符的情绪。
郦珏伸手搂住他,问:“怎么不再看风景?刚才不是还很高兴?”
“不看!我怕以后,就再也不想回美国了!”华星把小脑袋一偏,嘟着嘴,眼睛里好像立即就蒙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气,把整张脸都埋在郦珏的胸前,半响,才抬起头,往前方看。
华星的情绪有点低落,郁郁寡欢地问:“我今天能看见华灯吗?”
“不可以。我还没有来得及打电话告诉她。她一定很忙。我们先不打扰她好吗?”
华星小鸡啄米般点了点脑袋:“那我明天能看见华灯吗?”
“也许——不过,华星你,不喜欢我,不想跟我呆在一起吗?”
郦珏正装出受伤的表情,突然看见华星从位置上跳起来,小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一处,胶凝在那里,不离开,大惊小叫的:“是华灯!是华灯!”兴奋得手舞足蹈。
原来,出租车正好开到一个路牌底下。
高过十米的大型路牌,上面是一幅时装杂志的彩印广告页,应该是时装杂志的封面广告,还印着偌大的ella杂志1ogo,背景图是华灯的一张巨幅照片:
她穿着一件墨荷色及膝伞裙,站在大幅的落地窗边,长发梳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双目墨玉一样晶亮,明眸皓齿,嘴角含笑,身后,落地窗外,是城市上端、远方翻滚的云层,底下是一角起起伏伏的高楼大厦的景致。
路牌广告上还注明了这是e11a杂志的十月刊,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月,可能是工作人员的疏忽,还没有来得及撤下。
华星的眼睛一瞬一瞬的,贪婪地,一直往前看,直到出租车开过拐角处,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
郦珏的视线落在华星童稚的脸上,这么大一点小男孩正睁圆眼睛,嘴角脸颊处现出一对梨涡,竟是在笑。
郦珏不由地就觉得心中一痛。
&1t;input type=button value= 我的完结文:帝京如画
onc1ick=(“http:/./?nove1id=582788“)>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