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走廊上,水晶吊灯低低地垂着,这种灯亮度低,整个走廊都几近半明半暗,任其装饰得再高档奢侈的会所,只要稍微沾染了来往女士的衣香,始终就平添出了几分旖旎的暧昧。
黑色天幕笼罩下的露台,往下看,底下是枝叶摇晃,树影婆娑,因为下过雪的缘故,其实也只有一个隐隐绰绰的轮廓。
华灯靠站在石质栏杆边,天气实在是见鬼的冷,她索性就毫无形象地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拢紧身上的大衣。
耳边时不时地有自远处包厢间传来的说话声,华灯不由地扑哧一笑。
朱绛绛正站在门边,挡风的暖和处,不由地扫了华灯一眼:“傻兮兮的,莫名其妙地在笑什么?”
“想到刚才的事,觉得有点尴尬!”华灯抬了抬脸,遥遥指向走廊另一端包厢所在的位置:“宋蔷新交的男朋友,我舅妈也知道吧?”
“当然!”
华灯不禁莞尔:“就猜到了,我舅妈从来不做赔本买卖!肯定是一知道宋蔷交的男朋友是富二代,财大气粗,公司又正好打算开新戏呢,就立刻决定了让她做女主角!”华灯耸耸肩,打趣,“我舅妈这就叫物尽其用,她还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奸商!”
“你自己的长辈都敢打趣,死丫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乱聊。
只是一问一答间,朱绛绛始终有点提不起劲,比起往常的兴致勃勃、意气风发,分明有点意兴阑珊,时不时地就失神。
认识朱绛绛超过十年,华灯出道初时,朱绛绛是经纪人,两人几乎朝夕相处。华灯一下子就看出来,此时的朱绛绛心里有事。
黑暗里,风过有声。
华灯只觉得胸膛处有一个角落鼓噪起来,“砰砰砰”的,只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即将发生,正想走上前去,追着朱绛绛死缠烂打地问。
朱绛绛正好抬手看了看表,旋即推开门,回头招呼华灯:“除了宋蔷的男朋友,还约了一位江苏的石老板,应该也已经到了。华灯,我们进去吧?”
露台夜深露重,室内外温差大,一进走廊,华灯就觉得有一团暖风扑面而来,暖洋洋、热乎乎的,空气里,还夹杂着各式各样复杂的香水味。
眼前,朱绛绛猛然往前跑了几步,冲到一只垃圾箱前,俯身下去,整个脑袋都埋在垃圾桶里,翻江倒海地一阵呕吐。
华灯被这突然事件吓了一大跳,连忙跟上前去,一手扶着朱绛绛的腰,另一只手轻拍朱绛绛的肩膀:“怎么突然就变这样?”语气是不能控制的惊慌,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戛然而止,收声,只是伸手紧紧地环住朱绛绛。
过了好一会儿,朱绛绛好像才缓过气,慢慢地直起身,轻轻地急促呼吸。
她们两人其实身高相当,华灯因为做女演员的职业要求,还有一个身材管理的需要,其实显得更纤瘦一些。只是此时,华灯觉得怀里朱绛绛,脆弱得就像一只刚刚经过寒风苦雨洗礼的小鸟,战战兢兢地瑟瑟发抖。
华灯想了又想,还是开口:“绛绛,你该不会是……”
朱绛绛抬起脸,语气平静:“是的,小灯,我怀孕了!”到底是在职场摸爬滚打惯了的人,稍微恢复过来,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镇定。
朱绛绛也早已经到了做母亲的年纪,华灯明明应该为之惊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有隐约的害怕,脑海里各种各样的想法乱七八糟地乱窜,只问出一句:“6小庭知道吧?”
朱绛绛读大学的学校是北京电影学院,专业其实是导演系,转行做了经纪人,是毕业以后的事情。
读大学时,6小庭其实高朱绛绛两届,同为电影学院导演系学生,他算是她正宗的师兄,两人大学恋爱两年,待到朱绛绛一毕业,两人就立即结婚,如今也过去了五六年。
跟朱绛绛大学毕业后,到明珠影业做经纪人不一样,6小庭算是专业对口,真正的学有所用,电影也拍了好几部,还有幸获过一个国外电影节不大不小的奖项,本身又是帅哥一枚,上过好几个时装杂志的封面。
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年轻导演中的佼佼者,凤毛麟角的人物。
年纪轻轻就已经功成名就,身处要妖童媛女云集的娱乐圈,传媒和闪光灯关注的最中央,其实受到的诱惑也不少。
至少,华灯就听过有制片人开玩笑“6小庭也是娱乐圈的香饽饽,男人们上赶着给他提鞋,女人们上赶着给她做妾。”玩笑话是玩笑话,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了6小庭是引人注目,是非常招人惹眼的。
只是,这么多年来,绛绛与他夫妻相偕,也算是金童玉女的一对璧人。
此时,华灯只听见朱绛绛顿了顿,半响才开口:“他知道。”
华灯心中隐约闪过微妙的不良猜测:“那?”
“他在大西北拍戏呢,这么冷的天,也是忙碌辛苦。”朱绛绛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带点奇怪的冷淡,
华灯还想再问。
朱绛绛已经回过头招呼,“走吧,让客人等,不好!”
这个时候,还讲究主人待客的礼节,只是,到底也不是说心里话的场合。
华灯白了朱绛绛一眼,不赞成地颇有微词:“工作就能当饭吃?快要做妈妈了,还这样不注意身体。”又气呼呼地命令,“一会儿,不许喝酒!”
“我说遵命!好了吧,华副总?”
包厢前,华灯正想跟在朱绛绛身后进门,对面包厢大门突然被推开,乍然走出一人,正好跟华灯打了个照面。非常熟悉的一张脸,正好是跟华灯有过两面之缘的阮小明。
华灯就不好不打招呼,含笑:“嗨,阮医生!您也来这边吃饭。”
“是挺巧。刚才,我就看见了你!”阮小明像已经喝过几杯,微醺之下,分外有精神,兴致勃勃的,又告诉华灯,“我哥——江与江可能也过来!”
江与江。
华灯顿了顿,脸色稍微凝了凝:“哦,这样呀?”声音却是不动声色的云淡风轻,“我还有事,失陪。!祝您玩好,阮医生!”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包厢。
包厢内,除了宋蔷及男友这一对新鲜出炉的小情侣,还有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士,大概就是朱绛绛口中的江苏籍石老板,他正坐在沙发上,和朱绛绛说话。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明显年轻得多,应该是秘书。
朱绛绛一见华灯进来:“华灯,打个招呼,这是石老板!”
眼前的这位“石老板”,个子中等,身形微胖,看起来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团团的圆脸,眼睛眯眯的有点小,语气是不能掩饰的过分殷勤:“久仰久仰呀,我是华灯的影迷。《上书房》呀,《最强绯闻》呀,我都看过!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个大美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华灯的腰上。
华灯下意识地就觉得这男人令人反感。
华灯因为脱了大衣,里面修身的裙装十分贴身,极显身材,越发显得腰肢窈窕纤细。
二十二岁出道,娱乐圈摸爬滚打五年,华灯已经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眼神了,是善意的羡慕,还是恶意的觊觎,她早已经可以辨别,说起来惭愧,这并不是值得夸耀的本事,只是,她毕竟不是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落在她腰上的目光缓缓上移,这视线让华灯仿如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庞大的华语电影圈,令人眼馋垂涎的市场,这几年,新开张的文化投资公司如过江鲫鱼般繁多,龙蛇混杂的投资人层出不穷。
瞧,一不小心就遇到了这么个不靠谱的下三滥。
华灯瞄了瞄对面自己的经纪人一眼。
朱绛绛正抱歉地冲着她扎了眨眼,又稍微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华灯猜,朱绛绛的打算是——以飞快的速度结束这一次会面,带着自己逃之夭夭。
华灯就像根本没有见到这恶心中年男人、色迷迷的眼神,旁若无人地坐到正对面的位置坐下,姿势如贵妇人般高高在上:“哦——那我可真是荣幸得很呀。”
包厢的气氛,顿时有微妙的变化。
毕竟是初次见面,那石老板压根儿没有听出——华灯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往沙发的前端挪了挪:“要是我没有记错,华灯小姐,您出道的第一部的电影,就是你们公司投拍的吧?”
华灯也语笑盈盈:“可不就是。我们公司的自拍电影,不敢说拍一部红一部,至少也成绩不差吧?”
“我知道,你们总经理郑明珠,可真是一个女强人。”
好死不死的,不知道为什么,侍者正好这个时候来上酒,那石老板仿佛有了借口,连忙斟了酒往华灯跟前凑……
眼前是中年男人的印度飞饼脸。
下一刻,中年男人令人作呕的手,已经轻轻地搭到华灯的肩膀。
咸猪手。
华灯想,该拿酒瓶子砸他个脑袋开花,还用高跟鞋猛踢他的大腿根……仿佛都太凶残了些,这些年她很是有些修身养性,少了一些血性,也许可以泼他一脸的红酒……
她突然想起阮小明的话。
或许,还该再等一等。
侍者出去的时候有点粗心大意,并没有把门关紧,稍微开着。在华灯的位置,隐约可见门棂处停着一抹黑色的阴影。
熟悉的一抹黑影。
华灯只觉得自己连指尖都在颤抖,原本已经抬起的手慢慢垂下,告诉运转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心上仿佛有一处凝着针尖,有细微的刺痛感。
倏忽而过的时间,对等待而言,却是一个世纪般长久……
华灯觉得,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油腻腻的、恶心的手,仿佛也没有那样令人难以忍受了。
5——4——3——2——
门发出“嘎吱”的声响。
——1——
酒杯坠落到地板,玻璃破碎后,发出清脆的声响。
华灯被自身后突然而来的力量扯得前后摇晃,手腕旋即落入一只温暖的掌心。
果然是江与江。
他的手劲是过分的大,华灯总觉得下一瞬,自己的骨头就会被捏断。
一阵短暂的嘈杂过后,是令人心悸的宁静。
面前,宋蔷的神色惊愕,朱绛绛脸上明显带出几分狐疑。
被推得一个踉跄的石老板回过神来,正准备发作,被江与江冷冷的目光一扫,停了往前的脚步。
女朋友被别的男人轻侮骚扰时,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华灯猜江与江的心情一定不甚愉快。让他那样骄傲的男人,面临这样难堪的局面,他一定觉得糟糕透了。
看见漂亮美艳的女星,就蠢蠢欲动、色心大起的郑老板固然是人品低劣,华灯觉得自己,比他还要卑鄙。有的时候,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身边,江与江黑着脸,唇紧紧地抿着,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恶劣气息,不发一语,就往包厢外走。
被他恶意推开的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的巨响。
这边动静太大,对面包厢紧闭的门外,阮小明正好探头探脑地看,被江与江瞪了一眼,就转过脸。
华灯被扯得颠颠撞撞地往前走,只好跟在江与江身后,一直走到走廊的幽暗处,通往露台的角落。
江与江暮然甩手,放开她的手腕,他侧过头,不看华灯的脸:“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也许,不是你不适合我,而是我不适合你。华灯,你没有一点做人女朋友的自觉吗?还是……”
男人可怕的占有欲,其实让人心觉甜蜜。
华灯开口却是:“……还是我水性杨花惯了,对不对?让你这样觉得,我很抱歉!”她嗤笑,“还是,你要听我解释吗,江与江?”
回答她的,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请“
“他姓石,如果知道会遇到这样的下流胚,我根本不会出现,也根本没有机会出现——朱绛绛比任何人都更保护我。事实上,你进来的时候,我正打算拿红酒泼他的脸!”
江与江伸手按在自己的额角,轻轻地揉,语气烦恼:“你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谈投资吗?商业场合,其实,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只是,一个小演员!”
不过?只是?小演员?
他那种自觉高人一等,把人贬到尘埃去的优越感,总是不经意间,就这样不自觉地出现。
华灯最讨厌这一点,连自己都把控了不了音量,皱着眉:“除了演员,我还是股东,明珠影业是我的公司,那也是我的事业!”
她的反驳明显让江与江不高兴:“哦,好了不起的华灯呀!明珠影业的女公子,见到你很荣幸!我该称呼您什么——华副总?”
华灯压下心底的不快,被他阴阳怪气的语调弄得发狂:“那么你——难道江与江你,就从来就没有出席过这样的场合?商业应酬?聚会?”
江与江侧过脸,轻蔑地嗤笑:“你继续说。”
“难道江与江你,从来就没有被女人碰过,更别说,你从来没有被女人敬过酒?”
江与江摊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你请继续,我脾气很好!”
“难道江与江你,从来没有被女人坐过大腿?至少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丑事!”
“牙尖嘴利。”江与江低声嘀咕一句,突然开口,“坐过我大腿的,不就是你!”
风太大,刮过门框,发出杂乱没有节奏的“哐哐”声响,耳边还有融雪落地的“窸窸窣窣”声响,走廊的另一端,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盛景。
一处世界,是一处世界。
一个人的心,也是一个世界。
江与江低头看着华灯,刚才出来得匆忙,她并没有带大衣,此时只穿着一件羊绒裙,似乎被冻到,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是不是冷?”他脱下外套。
华灯摇了摇头:“我没关系!”
这也是实在话。大冬天的,冰天雪地里,她穿夏装拍杂志都有过,其实并不像别的年轻女孩子那样怕冷。
江与江也不理她,径自把外套罩在华灯的肩膀,轻声地下达着指令:“伸手——左边——右边——”把衣袖一一套进她的胳膊,再轻手轻脚地扣着纽扣。
他低着脸,侧影温柔。
华灯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比地眷恋这一刻,这可怕的感觉像是针芒在刺,让她心口处又是刺痛,又有隐约的兴奋。
华灯知道,刚才的争执,也许始作俑者还是自己呢,虽然只是为了一件小事争吵,其实也还是有点气拔弩张的,两个人都不是柔软忍让的个性。
刚才,华灯真是恨得牙痒痒的,此时……
此时,江与江正扣好最后一粒纽扣,抬起脸,看着华灯:“我整个下午都在办公室,一直开会,直到天黑,到现在都还没有来得及吃晚饭。真的很累,疲倦得就想坐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你知道吗,华灯?刚才,小明打电话给我,说在会所见到你,问我来不来!我第一次觉得——工作是做不完的——我应该也要空出时间,见一见自己的女朋友——今年还是第一次下雪,我开车过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很愉快。”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全然是没有情绪地倾述。
华灯有点想看他的脸,又有点不敢与他对视,有一缕长发飘到额前,遮住眼,她伸手撩开,半响:“谢谢你的这一番话。让我觉得自己罪不可赦——是个不称职的女朋友!”她顿了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破斧乘舟般的决心:“不过,你说——我没有做人女朋友的自觉。那么,你呢?江与江你,你真的把我当女朋友?”
江与江狐疑地打量她的脸:“愿闻其详!”
华灯冷笑。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你女朋友的话,为什么不敢带我去见你的朋友们——他们的包厢,可就只在对面。承认吧,江与江——你害怕和我在一起,你害怕被人看见,才拉住我,急匆匆地走,像是逃离一样。有一个女演员做女朋友,可能也蛮丢脸——我理解。如果我真是你女朋友的话,那也不是能够出现在阳光底下的女朋友。你说对不对,男朋友?”
面前是江与江过分郑重的注视,华灯别过脸。
对面,江与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很抱歉!我没有故意那样想!”
“也许是下意识的举动,我理解!”
“我们不要再吵架,华灯!”他伸手握了握华灯的手,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雪夜尤其湿冷,连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我开车送你回家!”
地下车库里并没有多少人,华灯站在电梯间边,身上的男装外套宽宽大大的,也许是羊绒的质地,触到脸就觉得柔软,鼻间还残留一点隐约的烟草气味,男性的气息。
不远处,江与江正穿过汽车的包围圈,打开车门。
华灯瞄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轻轻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eric,带上相机,十五分钟后,我会到达洛阳道我舅妈家。”
也不等对方答复,直接挂了电话,一阵沉默。
奸夫还没有写到呀,泪,是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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