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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江南的冬季,酷寒里,又夹杂着湿冷,尤为难捱。《白夜》这部电影有不少实实在在的外景戏,数九寒天在室外拍摄,寒风呼啸着而过,冷得刺骨。
女演员都怕自己出现在电影屏幕里,显得太过于臃肿,不好看。华灯就不敢在戏服里面穿太多保暖的打底内衣,在片场,被冻得直哆嗦。
她自己的戏份一结束,就往稍微挡风一点的墙角躲,助理笑笑早就在一旁待命,提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羽绒大外套迎上来,就把华灯整个地包围在羽绒大衣里面。
华灯怀抱着热乎乎的暖水袋,喝了一杯大牛递过来的热饮料,才觉得活过来。
恰好此时,有剧组的工作人员自外围进来,往四周打量一遍,就径自走到华灯身边,把手中提的纸袋递给笑笑。
双c标志,白底黑字,是某巴黎品牌的经典1ogo,里面装着双c牌的一款经典包包,裸粉色,难得一见的限量款,十分漂亮,一拿出来,周围的女工作人员顿时眼睛发亮。
华灯目露疑惑。
那剧组工作人员就笑着解释:“是宋允中托人带给您的礼物。他说,今天会亲自打电话给你。”
她的生日早已经过去,所以不会是生日礼物,这前后又没有什么节日在。
华灯狐疑地拨电话给宋允中,劈头盖脸一阵问:“怎么突然送我名牌包。允中,你搞什么鬼?”
对话另一端,宋允中笑得很豪迈:“哦……你已经收到了啦?道歉礼物——上一次拖累了你,我很抱歉。不喜欢吗?这可是限量款,我好不容易才抢到。”
华灯有点无语,不知道欢天喜地地接受,还是该说宋允中小题大做。
被宋允中的影迷恶意攻击到扔臭鸡蛋上报纸头条,算是她平生最糗的丑事之一,她当时的确也对允中心生不满,只是过去了这么久……再大的怨气也消散了。
她沉默地挂断了电话,抬头,突然看见也有十几日不曾见过面的江与江。
他可能刚刚从公司下班赶来,穿着一套严谨的深灰色西服,脖颈处,领带系得严丝合缝,典型商业精英装扮,黑着脸,目无表情地扫了华灯一眼,正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笑笑不知道要去处理什么琐事,正好走开。
江与江趁着这空档,偏过头,肆无忌惮地打量华灯。
她整个人都包在宽大的羽绒外套内,只在衣领处露出一只金银项圈,应该是戏里女主角白雪岚要戴的行头,流光溢彩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美目流转。
他压低声音:“宋允中,对你还真挺不错——打一个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就不知道到底是假夸奖,还是真嘲讽,听起来还有几分酸溜溜的味道,又问华灯,“明天,你就回北京?”
“是!”
华灯点了点头,正好吴雍导演结束拍摄,也过来应酬:“又请我们吃饭,江先生你太客气了!”
“哪里的话!既然来了宁甬,就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江与江还意味深长地瞄了华灯一眼,特意出声招呼,“华小姐,也一起来!”
江家请客的地点是宁甬大酒店,老牌的六星酒店。
江远捷、阮笛笙夫妇早已经候在包厢前,江父西装革履,发鬓隐约有点灰白,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阮笛笙是典型会打扮的富家太太,两个人看起来都既亲切又和蔼,一脸笑意的,看得出来,这一对夫妇感情很好,一直手挽着手。
餐桌上,华灯是唯一的女客,正好被安排坐在阮笛笙身侧。
阮笛笙就笑语盈盈地把华灯介绍给江远捷:“这是华灯,在《白夜》里演女主角白雪岚。老头子,你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吧!”
江远捷笑呵呵地承认:“最漂亮的女演员!”
拍完一部戏,就缔结了革命友情,同为抗寒拍摄的战友——吴雍和孙策都与华灯相处得好,此时纷纷表示赞同。
华灯心里有点得意,脸上却流露出几分羞涩,适时奉承阮笛笙:“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伯母才是大美人!”
江远捷闻言,就望着阮笛笙,目光笃定,神色间自然流露出夫妻间长期相濡以沫独有的柔情,嘴上却笑呵呵地反驳,打趣:“大美人?三十年前,都没有人这么夸过她——现在更是个老太婆喽!”
语气戏谑又夸张,把整桌人都逗得乐不可支。
这一次,算是把江与江的父母双亲都见过了,不知道为什么,华灯心里有点怪异的感觉。
整桌菜尝起来都很精致美味,上的多是宁甬市的独有的风味。
为了上镜头好看,这一阵子华灯根本不敢大快朵颐,饕餮一顿,这会儿,也只是只尝了尝几味时蔬,就慢慢放下筷子,这又是女演员独有的烦恼了。
江远捷脾气好,吴雍经验丰富,孙策都见过大场面,非常善谈,几个人聊得不亦乐乎,非常热络,中间才还有一个江涛时不时地插科打诨,觥筹交错的,气氛非常之融洽。
定的是个大包厢,非常之宽敞。
华灯站起,踱到落地窗边看风景,室内室外温差大,落地窗上凝满了水滴,朦朦胧胧的,只开着一角小边窗。
此时,还是傍晚时分,天色还没有彻底黑,酒店对面,隔着一条狭窄的马路,就是一个看上去有点历史的旧园子,民国建筑,石阶上布满苍苔,木门斑斑驳驳的,石质围墙周边一圈高树森森的。
“小寻最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恨死我了?”
华灯回头,见问话的是江涛,就没有好声气:“你说呢?怎么样?就那样!你放心吧,她没有自暴自弃,要死要活……恨不恨你,我就不知道了。都分了手,你还指望小寻——欢天喜地地把你供着!”
江涛关心前女友,明明是好意,乍然被华灯抢白,吃了一顿排头,就有点意兴阑珊,眨着眼,气呼呼的:“明明是个大美人,你说话,怎么就这么尖酸刻薄?”低声诽谤,还拖着长腔碎碎念,“谁要是娶了你,可就糟糕喽,不死也得去层皮……”
江与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过来的,听到这里,不虞地轻哼了一声,开口打断:“江涛,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暴君余威犹存。
江涛就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壁虎:“暴君,暴君!”连忙一溜烟跳开。
任华灯再看江涛不爽,也不由被他逗得失笑。
江与江显然司空见惯,也不反驳江涛关于“暴君”的指控,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指了指对面掩在高树底下的园子:“那是我们家以前的房子,后来被政府征收了回去,现在是省级保护单位,还把这一整条小巷,改名叫做朝英路。”
想来是为了纪念《白夜》的女作家蒋朝英,华灯倒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渊源,不由地有点肃然起敬。
江与江回过头,目光一直落在华灯的脸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看样子,你很会哄长辈——我妈被你夸了一句大美人,今天,一整个晚上都好开心!女人呀,总有虚荣心!”
女人总爱虚荣。
华灯承认,所以连宋允中送她的礼物,都是名牌包。
一万美金一只包,昂贵吗?只是,比香奈儿包更珍贵的奢侈品,是体面的男人。
江与江就是那个体面的奢侈品,家境优裕,长相才干都无懈可击。
手上挎着名牌包,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有一天,她要手挎着江与江,不可一世、趾高气扬地出现在匡柔面前。
一想到匡柔,华灯就有点气短,意兴阑珊:“我去一下洗手间!”
六星级酒店,每一处都被装点得精致奢美,江家订的包厢在一楼,去洗手间还要途经酒店的大堂,曲折回转的走廊上,优质的羊绒地毯,踏上去没有一丝声响,顶上,水晶吊灯泻了一地星辉,灯光碎碎暗暗。
华灯像被诅咒般,突然停住脚步。
匡家三人,从右前方的位置,迎面而来。走在中间的,是五十出头的匡国谦,依然气宇轩昂的,他年轻时候就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时光如此宠爱他,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烙下多少痕迹,想来身处高位,平时事事顺遂,成熟男人的魅力里,还添了几分威严和权势。
中国近93o万平方公里,幅员辽阔,说小也真不算小,山不转水转,总有相逢日,兜兜转转地还是能遇上,也真是奇迹。
想来因为宁甬市,也是董宝珞老家的缘故。
匡国谦走在中间,两只手上分别一一挽着女儿匡柔和妻子董宝珞,年轻的女儿娇俏甜美,杏眼桃腮,惹人怜爱,娇妻董宝珞小鸟依人般温婉顺从。娇妻娇儿,匡国谦真是有福气。
三人边走,边低声细语,时不时地抬头轻笑。
——有人在享不尽的天伦之乐;有人早已身死心灭。
这个场景刺眼吗?至少此刻,华灯的心中是麻木的。
也许是根本没有想过会在这个场合见到匡国谦的缘故,她连往前挪动一步的勇气也没有。
毕竟,匡国谦,他又是不同的!
有一个瞬间,华灯想破罐子破摔,径自出现在匡国谦面前,做个彻底了断,她想知道,如果突然看到自己,他的表情会变成什么模样?
不过,也许,即使是活生生地出现在匡国谦的面前,他也根本不记得自己了,毕竟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十年那么久。
华灯一直背靠着廊柱而站。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转过头,正好听见身后三人的低语。
匡柔整个身子都挂在匡国谦手上,紧紧搂着父亲的手臂,娇滴滴地撒娇撒痴:“爸爸,天天在忙,总是不见人影。今天难得陪我和妈妈吃饭,不许接电话,也不许处理公事!”
匡国谦的笑声传来:“我都听宝贝女儿的哟!”
董宝珞笑骂匡柔一句,语气里却藏着满满的宠溺:“国谦,你就宠着她吧——这丫头,也真是太娇惯了!”
匡国谦爱女心切,连忙出声维护:“娇惯就娇惯,反正她是好孩子!今天想吃什么呀——小柔,你就随便点!”
看样子,也是过来吃饭
他们三人去的包厢,在另一个方向。
脚下仿佛长了翅膀,华灯不自觉地跟随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了几步,手上突然一紧,被自身后而来的一只手抓在手腕上,停住脚步。
来的竟是江与江,他正一脸狐疑,莫名其妙:“怎么出来这么久?找不到我们的包厢了?”
匡柔像是听到这边的动静,不经意回过头,好奇地张望。
华灯不想匡柔和江与江打到照面,至少在这个时刻,这个场合。
她不自觉就奉上一个笑靥,灿如春花,笑眼里,媚眼如丝,风情流转,往前趋近两步,两只手故意搭在江与江的肩膀,身体轻轻靠过去。
一直散在肩头的秾黑长发,像是飞瀑荡漾,划出帘幕般的弧度。
身体对着江与江,华灯却稍稍转过脸,从发缝的间隙,往后望——
身后,董宝珞正关心地问:“柔柔,看什么?怎么啦?”
匡柔收回视线:“哦,没什么——看到一对情侣,在后面拥抱!”
长直发,浓密又纤长,正好遮住华灯别有深意的眼睛,她的唇畔还隐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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