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次日,华灯乘飞机转场去浙江,继续电影《白夜》后续部分的拍摄。
剧组有专门的妆发人员,华灯只带两名工作人员。
年轻的女助理笑笑体贴周到,常常被朱绛绛戏称是“贴身丫鬟”,另有一位是执行经纪人大牛,他身高一八零,非常精壮的大高个,事实上还同时充当着保镖的角色。
时下娱乐圈女明星攀比成风,从行头、戏份、角色、代言,一直斗到身边男伴的水准。普遍爱大排场,好像身边不带上六七八名助理,都显不出自己的身价。
在这一点上,倒不是华灯“出淤泥而不染”,与众不同。舅母郑明珠是明珠影业的老板,华灯本人也是股东,勉强可以说是公司的半个主人,纯粹是替公司节省开支。
只两个工作人员,平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登机的时候,就有点手忙脚乱,机场拥挤,随身携带的行李又多,华灯也提了两个随身小包,还要空出手接电话。
她来不及看屏幕,语气有点不太乐意:“哪位?”
“江与江。”
电话的彼端,他安静了一瞬:“……头痛好些了吗?”
机场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巨大的人流如漩涡——
明明他的问候不太热络,语气平铺直叙,像一行没有起伏的陈述句。隔着虚无缥缈的网络,两句话,九个字,却让华灯的心跳停滞了一瞬:“休息了一晚上,好一些了!”
可能周边声音太响。对话的另一端,江与江的语气带点狐疑:“……现在是在哪里?”
华灯可以凭空想象江与江眉头皱起的模样。
“机场……十点的飞机去浙江。”
江与江沉默。
像是无声的抗议。
华灯下意识地就解释,声音低了下去:“去拍电影——《白夜》!早就定好的行程……”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嘟嘟嘟”的忙音,对面江与江已经挂断了电话。
新入组的男主角孙策,演的多是耳熟人详的硬汉角色,荧幕形象偏英伟硬朗、沉默寡言。
人不可貌相,其实,私底下的他却非常的活泼健谈。
以前没有交集,华灯跟他不甚熟悉,但是不熟悉有不熟悉的好处,免除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
因为跟宋允中传绯闻导致的意外,让华灯有点杯弓蛇影,下了戏就躲在宾馆房间,离孙策远远的。
与宋允中一样都属国内人气爆棚的小生,孙策的影迷众多,同样不是省油的灯。少女粉丝对偶像的独占欲强,看见偶像的绯闻对象就跟见了眼中钉、肉中刺一样,一个个霸道得都像护食的狼狗,气势汹汹的。
华灯彻底地怕了,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结束拍摄后的片场一片狼藉,导演吴雍坐在监视器前,一边看回放,一边和站在身边的孙策讨论。
华灯只上午有戏份,空出了一个下午的闲暇,就准备回酒店,正好看见吴雍拍了拍孙策的肩膀,笑着打趣:“孙策,你看华灯!见到你就跟见了鬼似的,远远地,还绕道走!”
孙策也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华灯这叫‘杯弓蛇影’。”
见说及自己,华灯就不好意思大喇喇直接走,停了脚步,理直气壮地承认:“谁叫孙策大哥人气旺,女粉丝又多!我还真是怕了那些年轻的小姑娘——”
吴雍哈哈大笑,又问华灯:“看天阴下来了,好像要下雨。你这样匆匆忙忙的,下午要去哪里?”
“好不容易来一趟宁甬,去寒山寺拜一拜!”
《白夜》的原著作者蒋朝英,生于西北,长大后迁居到江南,嫁到宁甬,在原著中就写了不少家乡的景致。
天色阴暝欲雨,等华灯坐缆车到地处半山的寒山寺时,已经细雨如织。
寒山寺历史久,渊源可以追溯到元明时代,建筑陈旧不失端重,周围一圈都是参天古木,高树森森的,远处是崇山峻岭,往下望是层峦叠嶂的丘陵。
华灯把笑笑留在屋檐下避雨,独自一人进了大殿。
眼前,一尊尊金身佛像宝相庄严,她诚心地一尊一尊跪拜磕首过去。
殿内虔诚的香客不少,香火缭绕弥漫,不一会儿,华灯的眼睛就被激得通红通红的,伸手揉了揉,眼角顿时湿漉漉的。
因为下雨的缘故,这个时分又起了雾,山间云雾缭绕,白蒙蒙的,不知哪一处传来钟声,越发有深山藏古寺的意境。
华灯捐了一笔香火钱,又向寺内的师傅求助:“我还要点两盏长明灯。”
“那么,请华施主在这里写下名字!”
木质长桌上搁着笔墨纸砚,纸张雪白。
华灯提笔慢慢写了两个名字——华明明,匡小宝。待写到宝字的最后一点,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毛笔,两行泪终于忍不住涌出眼眶,正滴在纸张上,纸张薄透,墨迹立即晕染开来。
坐缆车下了山,就是停车场。半山细雨如织,山下却只是阴沉沉的,并没有下雨。
一路沉默。
半句话都没有说。
眉头紧紧地皱着。
华灯并不是严苛的雇主,平时多是随和乐天的样子,这样看起来心情糟糕到极点的时候,并不多。
笑笑就不敢打扰,只跟在身后,时不时地偷偷打量华灯的脸色。
来的时候,是剧组司机开车过来,正逢停车场入口处拥挤,车子就停在停车场外的路旁。
道路两旁都是青翠的松柏,华灯慢慢地才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连忙转过头去。
跟华灯打招呼的是一个四十几岁的美妇人,穿一套运动服和球鞋,像是散步的架势,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神情亲切温柔。
“请问——是华灯小姐吗?远远地就看见你了,就是不太敢叫!”与华灯打了个照面,她就越发热情,“你本人比电视里更漂亮。跟宋允中好般配,就像金童玉女一样!”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是宋允中先生的影迷。”
华灯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回应,又记得以前不曾见过这位美妇人,心里非常好奇。
“您是?”
“我知道,华小姐你是《白夜》的女主角。是这样的,我先生姓江——蒋朝英作家,是我婆婆!”
华灯连忙笑着问好:“这么说来,您是江与江先生的母亲?”
“是,我是他妈妈。你应该认识与江吧?”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江伯母,您好!”
“真是巧。我们家刚好在这附近租了个农庄,周日偶尔来种种地……其实,早就知道你们来了宁甬拍戏,一直想过去探班——不过,与江最近有点忙,天天出差,昨天刚回来。”阮笛笙说话低声细语的,气质又温婉,华灯觉得她的脾性,可与江与江有天渊之别,“也没尽到地主之谊。太失礼了!”
“哪里的话?”
阮笛笙就开口邀请,语气还带点献宝的意味:“我家的地就在那边,过去看看!”
华灯正想拒绝,听见阮笛笙又说了一句“正好今天,与江也在”。除了上一次在机场接过江与江的电话,后来一直杳无音信。
华灯心中一荡,就任由阮笛笙挽住自己的手。
时属农历十一月,天气一天冷过一天,道路两旁俱是枯萎的野草。这并不是适合栽种的季节。
富贵人家种地,无非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
到了农庄,华灯倒是有点刮目相看。眼前的一大片地,辟出约有两亩大小,分出四行,搭了四个暖棚,高过两米,都覆着塑料薄膜,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阮笛笙让华灯换了雨鞋进去参观。
华灯一撩起垂下的门帘,就觉得一股潮湿的暖气扑面而来,外边天寒地冻的,暖棚内俨然是春日融融。
几乎与此同时,从里面传来一声怒吼。
“谁?出去——”
一声厉喝,气急败坏。
却是江与江的声音,他正半个身子趴在沟壑间的泥地里,浑身湿答答、脏兮兮的,头发和脸上都是泥,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他板着脸瞪着入口处,神色不善。恶狠狠的,好像随时要把知情者杀人灭口。
一对上华灯的脸,就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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