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时候,对于同行的诗词佳作,古代文人的态度,几乎完全不同于今天这些所谓“文化人”。
撕逼,抬扛,吹捧,嘴里喊哥哥,背后掏家伙......几乎不存在的。
他们更倾向于将此看作同等学识、相似趣味的士子之间的私人交流......我作诗不如你,但不影响我欣赏你。
即便在这样的风月场所,也少不了这等习气。
卢长安踌躇良久,进退两难。
就此溜走,好像显得矫情了些,罢罢罢,他一咬牙,正要掀开帷幕。
“花魁小娘子,本公子来了,怎不出来喝上一杯。”一个极粗鲁的声音猛然从门外传来。
好一个下流坯!
屋内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向门口,脸上写满了被无端打扰的怒意。
卢长安一怔,透过帷幕,他看见一个身穿大红锦袍,腰佩紫玉的少年,摇晃着身子,一头撞进门来。
满脸横肉,吊梢眉,猪泡眼,比戏台上的坏蛋更像坏蛋。
屋里有人就要笑出声来。
“公子,娘子今日不见外客,请您改天再来吧。”另一个婢女小碎步迎了上去。
那少年一把推开婢女,大笑道:“我爹是户部王尚书,本公子玩个下等娘子,还须择了日期不成?”
自古恶少多嚣张!
众人闻言,齐齐变了脸色。
屏风前的许悠然,紧咬红唇,面颊倏地变得惨白如纸。
“咦,原来你们也在这儿。”少年晃着脑袋,似已认出了座上的元漳几个,调笑道,“小燕子,你个娃娃毛都没长齐,也来跟哥哥争娘子不成?”
“王八蛋!”燕然勃然大怒,抓起面前的酒壶,作势就要跳起。
金不易老成,一把按住了他:“别急,且看他要做甚。”
倒是那边的郭公子,抢先站了起来,怒斥道:“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满嘴污言秽语,给我滚出去!”
好小子!
卢长安心中默默点了个赞,也不知这位郭公子是家世背景更厚,还是生性便如此刚猛。
“小贼,你敢骂我,莫不是想要找死!”王公子哪曾被人这般痛骂过,张牙舞爪,作势就要扑将过来。
卢长安看得清楚,这家伙步伐踉跄,像是喝了不少的酒。
“王公子快请住手!”
当此关头,一声尖锐的女高音传来,只见一个满头珠花翠玉,身穿大红织花褙子的妇人,旋风般从王公子身后冲了出来,一个转身,拦在了他面前。
“各位公子,有话好好说,可千万别伤了和气啊!”
看起来,她像是一路追着这王公子而来,大气都没喘匀,就两头劝解道。
“云韶别院”也算是另一类公办企业,作为管理者,差不多也可算作体制内人员了,不过,对于这位,大家更习惯用另一个耳熟能详名字的来称呼她......老鸨。
有如变戏法一般,老鸨手上忽地多出一条粉色的香帕,轻轻地拍打在王公子肩上:。
“王公子您瞧,咱家悠然姑娘今儿出了好几场,身子也疲乏了些,怕是怠慢了您这位大贵人。”她的脸开成一朵红红的喇叭花,“待她精神足了些,奴家再请公子前来喝酒品茗,可好。”
“不行!”王公子拧着脖子大叫,“择日不如撞日,这娘子本公子今天要定了,谁也拦不住。”
郭公子双眉一挑,冷笑道:“什么东西,户部尚书官很大么,就算再大,能大得过王法?”
王公子被这几句话呛得不轻。
“好小子,看本公子不拔掉你满口尖牙。”他双目赤红,撸起衣袖,咆哮着就往前冲。
这世道,谁怕谁呀?
郭公子一步跨过矮几,扔掉他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顺势也撸起了袖子。
我好像还没看过读书人打架的样子呢?
有那么一瞬间,卢长安恍惚了,他又忘了自己好像也算是个读书人。
“王公子,郭公子,几位请息怒,一切都好商量啊。”
老鸨一把拖住了王公子,顺势往外推去,一面回头叫道:“悠然姑娘,快快弹几首清心的曲儿,给屋里各位顺顺气儿。”
或许是酒喝得太多的缘故,王公子竟被这女人半拉半推弄出了门外。
许悠然深吸一口气,檀口半启,下唇间竟有一条深深的咬痕。
“咚”的一声。
素手轻弹,琴音响起,宛如一股清泉在山间缓缓流过,又似轻雾自天边缥缈而来,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郭公子慢慢回到位子坐了下来......
卢长安悄立在帷幕后面。
这种帷幕采用的是一种叫“双面锦”的工艺编织而成,不但两面花色各不相同,连透光度也全不一样。
前面看不到后面,从后面看前面,却似薄如蝉翼,整个室内情形看了个一目了然。
这姓王的就是欠扁......卢长安心中暗骂道。
或许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连日来被压抑的负面情绪,此时蓦地涌将出来,变成一团难以抑制的邪火,急切想要找个宣泄之处。
这王八蛋岂非就是最好的目标!
反正后天一早,老子就要离开西京,再几日,已远在千里之外了。
但是,该怎么动手才稳妥呢?
正在沉思之时,元漳掀开帷幕,钻了过来。
“原来你还躲在这里呢。”他抬头笑笑,低声道,“瞧见那王八蛋没?可真气死人了,我出去透口气先。”
“这家伙就是什么王尚书的儿子?”卢长安问道。
“对,户部尚书王廉的儿子王少庸,西京城里的恶少不少,他若称第二,怕是无人敢称第一。”
“吓,这么牛逼?”
“比他牛逼的多得去了,但如他这般无耻的,却是不多。”元漳笑道。
啊,原来恶少也是分层次的......卢长安点了点头,跟着笑了起来。
元漳朝帷幕内望了望,又说:“这家伙一脸张狂样,估摸着喝了不少,怕老鸨也压不住他,那位悠然姑娘,今晚可能会有些危险了。”
“人家是卖艺不卖身的青倌人,他敢用强。”
“你呀,最大的毛病,就是把人想得太好。”元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叹息道:“很稀奇么,你以为教坊司会为一个青倌儿,去得罪一位朝廷三品大员?”
这话被他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却引得卢长安心中更是汹涌起伏。
真就没天理王法了吗?
这世界的许多不公平,固然可以用“时代局限性”来作辩解,但悲剧就要发生在自己眼皮子之下时,他却无法做到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只因为,总有些永存于时空之上的东西,印证着人性的存在和意义。
恍惚中,花魁娘子楚楚可怜地站在了他面前......
心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卢长安道:“我要先行一步,你回去给老大他们说一声,就说我不胜酒力。已偷偷溜回家了。”
“你怎么不自己告诉他们去?”
“你没瞧见那位郭公子么,好像还意犹未尽呢,我可不想再跟着纠缠下去,只好从后门逃之夭夭了。”
“这屋子好像没有后门呢。”
“没后门也没关系,跳窗我很在行。”
元漳满脸狐疑地看着他,突然一笑,道:“小心些,这一跳,可别闪着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