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
“不要着急,听老夫慢慢道来。”颜夫子轻咳一声,说道,“书院每三年招收一次学生......而今年刚好又是一个轮回。”
“入院的考试,将在八月间择日举行,此正是丹桂飘香时节,桂者,木犀也,所以这样的考试,又被书院称作‘点犀’。”
心有灵犀一点通......好有文艺份儿的样子哦。
卢长安不禁感叹:“哎。这些个腐书生,书读多了。读魔怔了,弯弯绕绕的东西可真不少。”
夫子哑然失笑:“咦,你现在不就是书生一个么?”
“啊,我倒把自己给骂了一回。”卢长安一怔,有点不好意思,“莫非在书院人心中,灵犀,灵性比其他因素更显重要?”
夫子眼睛一亮,复又摇头:“只是坊间戏言而已,你切切不可望文生义,心思有所偏废。”
“是,学生知道了。”
“书院开设的课程,分经学,诗学,艺学,律学,算学和武学六门,涉猎诗词,文章,策论,书画,音乐,令律,算术,御射,武术等等,不一而足。”
“所以入院考试的试题,须从此中随机择选三项。”
“啊!这么多?”
“这就算多吗?”夫子呵呵一笑,“不多哉,不多也。”
仅仅经学一门,要学习的儒宗经典就可细分为五经,三经,三礼,三传等。
其中的《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诗经》,《周礼》,《仪礼》为中经;《易经》,《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为小经。
九部经典之外,《孝经》与《论语》也是必学。
而算学一门,以前朝大神李淳风编注的《算经十书》为基础,包括《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孙子算经》,《夏侯阳算经》,《缀术》,《张丘建算经》,《五曹算经》,《五经算术》,《缉古算经》等等。
武学一门分徒手术,刀剑术和工巧术三大类......
卢长安头皮一麻,惊呼道:“这考题范围未免也太大了吧?”
夫子不动声色,继续加码:“书院里的教习先生,都是些涉猎甚广的饱学之士,出题常常不拘于常理,恣意不羁,天马行空......”
卢长安忍不住插话道:“跟夫子出的考题相比呢?”
夫子微微一笑,道:“历年考生千人,能考中者,百不过十......你觉得呢?”
嘶!
卢长安吸一口凉气,勉强道:“考试评分有标准吗?譬如书写漂亮,词藻华丽,论证充分,用典严密......或是独辟蹊径,推陈出新。”
“嗯,能问出这样的话,也是不错了!”
夫子摇摇头,道:“没有标准,圣人曰,有教无类。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萝卜都有坑......只看你有没有资格进来占坑了。”
圣人说过这话?卢长安表示有点懵。
“唔,这后一句可不是圣人的话,乃是当今的书院院长,谢清客谢夫子说过的话。”
......
走在回家路上,凉风一吹,卢长安心中的热度这才冷却了些。
夫子说得如此笃信,难道他比我还了解自己的状况,抑或对于修行这件事,书院本身就有不可思议之处。
但这样的可能性有多大?
人生苦短,穿越不易,若是天意如此,就算勉力进入修行之境,也是逆天而行,成功倒也罢了,失败了,我的退路在哪?
这是一个必须想明白的问题。
首先,比起绝大多数穿越文中的主角,穿越后的自己生存状况,应该是好了太多。
原主的性情跟前世的我也算基本契合。
开朗,随性,自在......有一点点小腹黑,偶尔也会舌生莲花,口吐芬芳。
此外,除了设置了相似的修行难度,至少没有开篇就被毒打,坐牢,流放,甚至杀头的风险。
也没了被女方逃婚,退婚,或干脆作了上门赘婿的羞辱。
甚至还有一个爵位可以继承。
所以,做一个远离政治纷争的逍遥公他就不香吗?
就像现在这样混下去?
读读书,练练剑,听听琴,吹吹牛,逗逗小女生,偶尔也玩点焚香品茗,挂画玩石之类的行为艺术。
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酒可以喝,当然,“五石散”之类的药是坚决不能嗑的。
......
不知不觉,卢长安已走到宁安坊与太平坊相交处。
这里离靖忠伯府只有数街之隔。
自前朝文宗皇帝起,朝廷就已逐渐开放了坊禁,因此,原来的坊围已被完全打开,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商铺,茶楼,酒馆,当铺,作坊等营业场所。
旗招翻飞,烟尘缭绕,车马辚辚,店门口招呼的伙计,川流不息的顾客,行色匆匆的路人......共同组成了西京城最繁华的盛景。
此时已近黄昏时分,夕阳西下。
行走在光影之中,卢长安独自体味着这份繁华喧嚣,心头却是没来由一声叹息。
昨日满城戒备,今日就已热闹如常,人哪,还真是一类善变善忘的物种。
“闪开,闪开,官兵借道!”
正当此时,一阵呵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行人纷纷避让,街上一时间乱作一团。
卢长安回过神来,只见一队以禁军门旗为前驱的军士疾走而来,中间还夹着两辆帘帷紧闭的青棚马车,
马车四周,各有数名体型精悍,目光敏锐的护卫。
手弩,横刀,玄甲彩纹官衣。
这样的服饰装备,卢长安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他们同属大理寺官署遇上的绣衣卫。
这回又是护送哪位极重要的人物?
此处为十字街正中位置,沿向北的街道,则可通往皇城南端的“承天门”。
有点不对劲儿?
卢长安耳廓微颤,仿佛一丝极轻,极细的低频音,穿过街上各种喧嚣的噪声,直入他的脑海深处。
一种熟悉的心悸感不期而至。
他抬头往西北街角望去。
高低错落的建筑飞檐,棚伞顶部,酒旗,全都沐浴在一片淡淡的金色光幕之中,带着一种暖洋洋的悠闲之意。
而高挂在檐尖之上的那一轮落日,虽不似往日那般火红,却也分外明亮。
仿佛一面反光的镜子,一面少了些温度的镜子。
镜子中似有无数淡淡的光点。
而此刻,这光点竟自卢长安心中,莫名地引生出某种兴奋而恐惧的情绪。
“真的是你吗?”他喃喃说道。
其实他也不大肯定这个“你”是谁。
恍惚间,四周的喧闹声,军士的呵斥声,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街道上的画面似已凝滞不动,像某个无声电影的片段,又像某个幽深的梦境......
而他的眼瞳里,那些光点却在高速靠近,形状越变越大,颜色越变越淡,最后逐渐变成一种半透明的锥形物体。
无数的锥形体自落日袭来。
突然间,一连串“呜呜”的尖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直至填满了他的整个耳膜。
这梦境般的无声世界已被猛然惊醒。
几乎所有的锥形体,都射向街心中那两辆青棚马车。
“噗噗噗噗......”
一声声的闷响此时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是一根根锋利的矛头狠狠扎进木桩之中,马车前后,五名禁军士兵,两名绣衣卫,捂着淌血的胸口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有刺客!”
“杀人啦,快跑啊!”
街道上的人们开始疯狂地四处躲藏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