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二堂,卢长安折向东边掠去。
很快他就来到大理寺狱前。
大狱四壁皆由厚重的大青砖砌成,几乎没有窗户,黑黝黝地耸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冰冷,坚硬,牢不可破。
建筑正中有一扇仅供两人通过的铁门。
此时铁门紧闭,上方开着一个小方孔,以便观察外面的情况。
铁门两边各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光影摇曳之中,隐约现出铁门上方“大理寺狱”几个黑色大字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卢长安心中发怵,本能地想要避了开去,而寄灵在脑中的女妖灵识,却牢牢地控制了他的脚步。
他从袖袋中摸出一张手帕,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我不想,可我真的身不由己啊......作为一个设定悲催的穿越新人,最终他还是屈服了。
一股强劲气流奔涌而来,集聚在他右手食指指尖。
虽没有任何武道基础,但在楚小唯灵识的引导下,他曲指轻弹,一缕指风劲射而去,“噗”的一声,打灭了铁门左侧的风灯。
门前的光线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
“太神奇了吧!”卢长安竖起指尖,看了又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快,方孔里现出了一张眉目模糊的人
紧接着“哐当”一声,铁门被打开,两个悬挂腰刀的狱卒,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卢长安就势纵身挤进门去。
“莫非又是那只大黑猫,天杀的,这几日尽来捣乱,看我捉住了,定要将它斩成小块喂老鼠去。”
“得了吧,呆在这种鬼地方,有只猫来作伴已是不错,不然你还想怎地,”
“说的也是,这猫无论怎样,也比里头那些活死人瞧着顺眼得多罢......”
两人一边说笑咒骂,一边取出火绒火石来,重新点亮了灯。
待他们再关上铁门,却不知此时的卢长安,已悄声无息地潜入幽暗狭长的甬道之中。
一股令人窒息般的恶臭扑面而来。
甬道两边的空间,被一条条指头粗的铁条编成的栅栏,分割成一个个极小的囚房,就如监禁猛兽的大铁笼一般。
栅栏后面,一个个或坐或卧的人影依稀可辨。
昏暗的灯光里,偶尔传出几声咳嗽,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梦吃声。
卢长安屏住呼吸,更无半分停留之意。
他的身子仿佛被狂风裹挟的落叶一般,倏乎之间,已飘至甬道尽头。
甬道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庭。
甬道正对院庭的地方,立着一堵青白色的影壁。
影壁上,赫然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肋生双翼,鳞爪箕张,仿佛就要破壁而出,飞上九天,劲吐风雷之声。
传说此兽为东方之神,主刑杀,亦负责镇守妖邪。
卢长安只是瞧了一眼。心中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烦恶,眼睛本能地避了开去。
绕过影壁,他径直向后奔去。
院庭后面有一栋亮灯的房屋,正是大理狱“三品院”之所在。
此时当值的狱卒共有三人,围坐在房门左侧的一张方桌边。
其中一人正伏案酣睡,另两人就着一碟小菜,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低声闲聊着。
黑暗之中,卢长安心中闪出一丝不安。
他实在想象不出楚小唯会怎样对付这些人。
是凭空释放出某种隐形的妖界凶兽,还是飞出某种见所未见的嗜血武器来?
实际上两者都不是。
他根本没想到,直接发动攻击的,竟然又会是他自己。
瞬息之间,一股冰凉的气流,自他体内的气海穴奔涌而出,引导着他双手五指箕张,一上一下,自然而然地抱成一个圆环。
一正一反,圆环缓缓地转动一圈。
霎时,一道白色的光影自圆环中心旋射而出,散发出冷棱棱的清辉,宛如冬夜里失温的月光。
他分明感受到了气息流转带来的轻微脉动,仿佛是呼吸一般。而这气息属于一片正在缓慢集聚的灵识。
同时还有一抹浸入肌理的凉意。
忽地,一声轻叹自心底传来,就像巨大雪崩之前,回响在空谷里的一声呜咽,如此低沉,却又如此清晰可辨。
卢长安左掌横于胸前,右掌前伸,吐劲击发,一股寒透肌骨的冰冷气流,向桌上的人奔袭而去。
夜色如水,将这无形的气流,凝结成一条有形的白色实体。
无声无息,快如疾电。
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一击能有多大的效果。
然而,即便相隔十数步之遥,桌上的三人却已被瞬间冻结。
他们的脸上,倏地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如同戏台上伶人面上涂抹的粉妆,呈现出一种白惨惨的颜色。
白霜之下,三人被凝固的最后表情,依稀可见。
骤然瞧见这般瘆人景象,卢长安头皮发麻。凝势不动,只觉得既恶心,又恐怖。
“北冥之气,阴冰寒毒。”
楚小唯炫耀般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与人族相比,公子以为我族之异术强弱如何?”
卢长安倒吸一口冷气。
太变态了吧,妖,她终究还是妖啊!
紧跟着,那层白霜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从三人的头部自上而下蔓延开来,迅速布满他们全身。
这恐怖的场景,竟让卢长安想起了被包裹在蛛网里的虫子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再往下想。
“噗噗噗。”
就听几声沉闷的轻响,三人的身体砰然爆炸开来,化作一团团白色齑粉,纷纷洒洒地飘落在桌面和地上。
刚才还是活鲜鲜的生命,此刻就以这样的方式凭空消失了?
“这太残忍了吧!”
卢长安只觉自己的小心脏,已猛地缩成一团,一股巨大的恐惧狂卷而至,他忍不住弯下腰,几乎就要呕吐出来。
却什么也没呕吐出来。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子呢?
原以为自己只是带货走私的从犯,没想到却成了真正的杀人主凶,此时任凭换了谁,不发疯就只怕已经很难了。
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该进精神病院了!
神主生,妖主杀。
这就是传说中的妖之本性?
就如同楚小唯这样的大妖,隐藏在她美丽面容之后的,除了杀戮,毁灭,难道就只有吞噬生命的本能?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尽力控制住自己,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寂寂夜色一涌而入。
明亮的烛光下,他看见一个穿灰白袍杉的男子,正在伏案疾书,略显花白的头发,应是上了些年岁。
莫非他就是令女妖远涉千里,不惜以身犯险的目标?
......
只是一门之隔,宋承德并未感觉到外面发生的变故,依然沉侵在自己笔端的一方天地中。
他实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孙少卿临走前曾叮嘱:三天后,大理寺,御史台,刑部诸位堂官,甚至于皇帝陛下,都需要看到这份呈报。
他也想早早了结此案。
呆在“三品院”这样的地方,虽算不上度日如年,但终究也是件不吉之事。
然而,他还不知杀戮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