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宁显然对宫中的格局很熟悉。
亓琛还是第一次来，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小心又仔细地看着她。
两个人绕过了人群，假山，池塘，终于在一个安静的亭子里停下。
苏慕宁回过头来看向他，有些冷淡道：“你是如何认识我的？”
不然也不会给自己送那封信。
云曦是她从前的名字，她自出生便被抱出宫养在一处别院里。
云是她从的母姓。曦是她生于云开日出，破晓之时。
亓琛眼中有些愧色。
“我知道，您是黎国的公主殿下。”
苏慕宁冷哼一声，抬眼看着他，讥讽道：“那你怕是认错人了，我可没那么尊贵。”
黎国皇室向来忌讳双生子，所以皇后生下龙凤胎之后便把女婴送出宫外抚养，说是要一直等到小皇子成年之后才能接回来，否则会占了龙子的气运。
所以苏慕宁算不上是他口中的公主，甚至都不和黎国皇室一样姓苏。
亓琛知道她在嘲讽自己，叹了口气，“殿下不认识我也是正常的，我自小就是太子伴读，您却常年在宫外。”
他又道：“殿下这些年受苦了。”
苏慕宁神情冷漠，转过身去看向暮色四起的湖面。
当初也是黎国的这些人，覆巢之下想要保全皇室血脉，偷龙转凤，把她送到了敌军之手。
“你那封信是何意？想要去向你的新主告密？以此来威胁我？”
反正萧祁早就知道她不是了，至于她真实的身份，其实也并不重要。
亓琛闻言眼中也满是痛苦，新主二字对于他来说，是被揉碎的尊严，一如被覆灭的黎国。
“不，元泽是有求于殿下！”
苏慕宁睨着他没有说话。
“殿下，黎国……黎州百姓过得并不好。赵家奉命在黎州戍守，他父子二人一手遮天欺男霸女。我此番来启都也是希望能为那里的百姓做些什么。”
苏慕宁闻言一摆手，示意他别再说了。
“这些话，你应该对你的太子说。”
亓琛急切道：“太子他一直心怀黎州百姓，也挂怀着殿下您的安危！”
真正的太子苏慕宁在黎国覆灭后沦落民间，这些年只能东躲西藏，四处蛰伏。
他一直在召集黎国旧部，亓琛就是受他之命，想要安插在大启朝堂的棋子。
“我并不能救黎州百姓于水火。”
苏慕宁自己都在水火之中，不觉得有这个能力去拯救别人。
她看着亓琛坚毅的神情，忍不住替他可惜。
“你才绝惊艳，可是莫不是天真的以为，得了第一就能平步青云？你想在这个启都的朝堂里角逐权力，别做梦了！”
亓琛却很清醒，“我知道，虽然我是榜首，但只因我是黎州的出身，陛下不会重用我。”
他说完忽然跪了下来，向她叩首。
“所以我是来求殿下帮我，帮黎州百姓。”
苏贵妃身居后宫，他并不能轻易见到。但是安乐王却可以，只要苏慕宁愿意让苏贵妃向陛下进言，那他还有一丝机会。
毕竟，天下谁人不知苏贵妃宠冠后宫。
苏慕宁抿着唇看了他片刻，蓦而把视线转向漫无边际的黑夜，一时觉得简直要透不过气来。
可笑！
亡国百姓怎么会过得好？谁会管他们的死活？
就像这么多年，谁又来管过她的死活？
不然为什么要被叫做亡国奴！
天下之大，众生都在煎熬。
忽然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两人回头。
“你还不起来？”
苏慕宁瞥了他一眼。
亓琛连忙起身，掩饰面上悲伤的情绪。
只见来人是苏梓馨身边宫女彩佩。
她神色紧急，步履匆匆，向苏慕宁行礼之后只是犹犹豫豫也不说话。
苏慕宁对着亓琛平静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彩佩见他离开，才说道：“王爷，贵妃有急事请您前去！”
苏慕宁冷眼看着她，并不回答，也没有动身。
彩佩想着贵妃的吩咐，要是安乐王不去，自己也要遭殃了。
一咬牙哀求道：“王爷，贵妃真有急事！”
“让开。”
苏梓馨以前也是这样哄她去自己宫里。
“舅舅！”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了起来，苏慕宁随即看了过去。
苏梓馨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童走了过来。
小孩儿牙牙学语叫得奶声奶气，又不太清楚。
来了便向她张着手要抱。
这是萧瑞，是苏梓馨身为先帝妃子却和大皇子私通生下的孩子。
虽然一直养在宫中，可是他毕竟身份尴尬，只好对外说是先帝的六皇子。
好在如今苏梓馨的宫中地位还能护着幼子。
苏慕宁看着他懵懂快乐的脸，一颗心柔软下来。
终究是伸手将他抱了过来。
苏贵妃眼中似有急色，叹气道：“瑞儿着了凉，一直不肯喝药。今天听说你来了，吵着要见舅舅，他呀就和你亲！”
萧瑞把脸贴在她肩上，又亲亲热热叫了几声。
苏慕宁用脸贴了贴他的额头，果然是热的。
“瑞儿，要听你母妃的话，乖乖回去喝药！”
萧瑞闻言惨兮兮皱眉，“我只要舅舅喂！”
芳菲殿里奢华无比，处处都在彰显着苏梓馨宠妃的身份。
苏慕宁喂完药就哄着他入睡。
苏贵妃在一旁笑道：“慕宁这样喜欢孩子，不如自己生一个？”
为陛下生一个孩子，那才叫有了保障。
苏慕宁冷眼看着她，神情带着一点厌恶。
苏梓馨被她看的有点尴尬，“我不过随便说说，你这就生气了，如今我们俩之间连玩笑话都说不得了吗？”
她们俩国破时一同被抓进了启都，也算是相依为命多年，更何况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应该说是最亲密无间的人了。
可惜苏慕宁在萧祁这件事上非常不听话，苏梓馨费了许多口舌也不管用，觉得她有点不识好歹。
女人难道不就是应该依附于男人吗？何况萧祁还是如今最有权势的男人！
即使黎国还在，她们也不过是一个边陲小国的公主，而现在她可是大启皇朝的贵妃！
苏慕宁见萧瑞睡着了，便轻轻起身。
“宴会也要散了，我先走了。”
“一陪我说说话就要急着走，自打你成亲之后愈发不来宫中看我了。瑞儿你也不想吗？”
她见苏慕宁神情没有松动。
“罢了，你看你一身的酒气，喝点醒酒茶再走吧！”
苏梓馨说罢轻轻一挥手，帘后宫女就端了杯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