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无敌
剑修四境,自玲珑剑心始。
但并非领悟了剑心,便可称得上剑修了。关键还在与玲珑二字上。
所谓玲珑,精巧者也。洞彻己心还算不得精巧,唯有不断磨砺,不断试剑,方可臻至玲珑之境,也方可知真伪对错。
齐酒招在那玉简中言明,成为剑修需经两道坎,其一是立剑心,其二是辩真伪。
不说修士,便是凡人,终其一生,生灭的念头也堪称恒河沙数,所坚定者,至死不渝者,久持不改者,一为之少。哪怕修士心智比凡人坚定百倍,但在漫长岁月中,始终坚持己心者,同样万中无一。
而剑修尤需心智坚毅,百折不改。只有真正永不屈服的意志,才是出剑之志。
是故修士洞彻己心,明白为何而出剑之后,便算过了第一道坎儿;接着便是试剑,辩真伪,辨明其念头究竟是一时激动只极端情绪,还是万死不改之坚志。
唯有真正坚定剑心,违背本心之人,方可晋升第二境,练出剑罡,成为真正浑然无缺的剑修。
但许邵却不同,刚萌生守护之念,其意志便于白虹贯日剑诀相呼应,于体内凝聚出一股微弱剑意。这如盾如墙的剑意虽弱,但却无比的精纯凝炼,只是一夜的功夫,便真真正正晋升,成为名副其实的剑修了。
盖因许邵之心智,远比常人强大,或许用偏执来形容,更加贴切。他的剑心,一领悟便已经成真,坚定不移。
流转于经脉之法力,也渐渐生出一股子如山的剑意来。虽不锋利,但却如土属法术那般坚韧厚重,只要稍加凝炼,以法力滋养,不多时便可催生出锋锐无匹的剑气来,届时便可催发剑气杀敌了。
不过许邵惊喜过后,又有些苦笑不得,心生疑惑道这算是哪门子剑心?如此剑气可能杀人?
回想过往遇见的剑修,天刀之剑气犹如金精利刃;寒姬之剑气柔若北冥玄水;谭奇英之剑气煞气逼人;齐酒招之剑气自由如风——这四人之剑气属性、意象、立意虽迥乎不同,但皆能攻伐,善斗法。
而许邵由守护之意激发玲珑剑心之后,其滋生之剑气,却全然无一点兵戈锋锐之气,更是与御剑术立意南辕北辙,让他着实错愕不已,难以接受。
“这剑气……白虹贯日剑诀会受到影响吗?”许邵思索片刻,走出洞府,旋即运转法力,一记紫色剑光射出,对准山崖打去。
却见紫云剑带着比往日浓郁一倍的剑光,倏忽击中山崖,飞剑瞬间全没。许邵心念一动,附着在其上的剑气爆发,轰隆震碎山体,立时就有巨石滚落,绿衣昂然的景致被破坏的一干二净,留下一块半亩方圆的丑陋坑洞。
这一剑的威力远胜从前,但许邵面上却毫无喜色。皆因他这一剑受剑气影响,威力虽上去了,但速度却慢了一成还不止。
须知白虹贯日乃是刺客御剑术,首重突袭,速度才是第一要务。
失了速度打不中敌人,威力再大有什么用?
“果然……唉!”许邵叹了口气,尽管才凝炼出剑气,但他已经感受到了那剑气的厚重,在经脉中载沉载浮,运转十分缓慢。
“虽然领悟剑心,拥有了剑气,实力却不增反减,实在让人头大……除非不练剑了,否则这种立地生根,如墙如崖的剑气,要去哪里寻合适的御剑术来搭配?”
但御剑术那么好找的?一门好的御剑术,几乎与道果级法门相差无几,哪怕似白虹贯日剑诀这等最差的御剑术,也要比三大家族得到的混元道果诀这等法门来的珍贵的多,与太乙金章诀都相差无几。
若许邵如齐酒招一般出身名门世家倒还好说,以剑南山庄这等极道宗门的势力,何种稀奇的剑诀没有?何种古怪的剑心没见过?四大家族总能为他找到合适的。
但偏偏许邵身后只是一个小小的礼湖许氏,与另外向邵两家联合方能在礼湖县立足的小世家,别说是御剑术了,就是法器都没两件,许邵想达成目的,只能向雪刃求助。
但向师傅求助……他再度叹气,心里并不打算采用此种想法。
“你领悟的是何种剑心,为何会拥有这种剑气?”
就在他苦恼之际,少女玄溪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洞口,依在石门上,依然很虚弱。但她被许邵的剑气所吸引,不自觉中止修炼。对她们这等剑修来说,世上没有任何事比跟剑术有关的事更重要,更有吸引力了。
许邵转过脸,见她浑身无力,只能靠石门站着,于是说:“你伤没好还虚弱的很,出来做什么?”
少女见他眼中流露十分关心的神情,疑惑不已……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流露出这种神情?难道他认识我?
她心中顿时警惕起来,毕竟她的这层身份见不得光,若是泄露了,便是剑墟派也十分麻烦。
使剑的右手不自觉握拳,拇指轻轻摩挲十指,脑海中开始快速回忆起自炼气以来见过的所有面孔。
许邵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熟知其脾性的他立刻知道少女陷入了焦虑忧患……她每次惊惶的时候,总是不自觉握拳,这次也是……看来是我表露太过,吓到她了。
明白这一点,许邵当即收起关心的神情,面露微笑,正准备岔开话题,却见面具少女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问:“我只是透支了神识和法力,并无其他严重伤势。我想知道……你……是否揭开过我的面具。”
少女昨夜身剑合一杀掉白氏三兄弟之后,便因力竭意识不清,从落下到醒来这一段时间并不清楚对方做了什么。但她很清楚,没有人会救一个屠夫,除非他有其他强烈目的。
看来他想杀的人真的很强……少女心想。
许邵果然如她所料般点头,没有一丝迟疑,这让她更加肯定了对方认识自己的猜测。
“那你……”面具少女突然卡住,若是以她的性格,但凡遇到这种事,斩草除根是等闲,便是销骨炼魂也不是做不出来。只是这叫玄丹的少年,却实实在在将她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恩将仇报不是少女本色。
许邵虽看不见少女神情,却也知道她的犹豫,为了避免她继续胡思乱想,于是收起笑容,淡淡说:“别担心。昨日揭面具只是好奇而已,你一介灵山大修,我怎敢胡言乱语。”话音一转,说,“你不好奇我的剑气吗?看……”
咻的一声,一团紫光从崖壁中飞出,落到许邵手中。剑一入手,那如山岳城墙般厚重的剑意立刻将其笼罩,体内剑气也开始迅速滋生。一缕缕青光化作青白腻子似的剑气缓慢流淌在许邵四肢百骸之中,无形之中让其整个人都沉稳高大起来。
面具少女果然是个痴儿,一见到如此罕见的剑意与剑气,立时将疑虑抛却,专心感悟许邵身上的剑意来。
“无白虎之锋,怀后土之德,你家大人是如何教你练剑的?”
面具少女啧啧称奇。她出身五御四剑之一的剑墟派,自幼便有师门长辈循循善诱、谆谆教导,告知她如何握剑、如何练剑、如何悟剑。各家各派,都各有法门和诀窍。
如玉皇道、太古道的观山法;剑南山庄的磨剑法剑墟、护剑阁、通天河畔苏氏的御剑法。
观山法,对玉皇、昆仑、密颜等远古灵山练剑,取山岳真形,悟至高至大剑意;磨剑法,十年磨一剑,取百家所长;御剑法,御剑斗法,在战斗之中领悟杀戮之心,斗胜之意。
种种神奇法门,妙不可言。
但无论哪一种秘法,都走的是斗胜的堂皇之路——匹以飞剑之利,敢试天下锋芒,几乎不存在这种内敛无锋的剑气。
对于剑修来说,若是失了锋锐,还能叫做剑修吗?
不过,剑修的剑气,终归来自他所领悟的剑心,也就是他出剑的缘由。
面具少女见过许多剑修,就连她本人也一只脚踏入了第三境,自然知道这少年这剑气所蕴含的意志,只是她却是不解。
此事倒不必隐瞒,许邵坦然答道:“家中并无练剑的传统,我有今日所得,全赖一位道兄无私指点而已。我之剑,只为守护至亲……只是我以为守护之剑也是杀敌之剑,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面具少女听完,思忖片刻,说道:“剑气由剑心剑意催生,乃是你内心最真实情感之呈现,何种剑心,便会凝炼何种剑气。而越是强烈纯粹的剑心,越能快速凝炼这剑气。七年前我领悟剑心之后,花了三天才凝炼出第一缕剑气,而你不过一夜的功夫,体内剑气便已经快赢满了。这样纯粹的剑心,便是整个九州天下也没几个。你要不是大能转世,便是天生的剑种……”
“我也遇到过几个领悟了守护剑意的剑修,但他们的剑气都不似你这般,其剑气反是比常人更锋锐几分……”
哪怕知道那句大能转世只是对方无心言语,许邵听了心里还是咯噔一声。好在他神情如一,没露一丝马脚,反是追问道:“这是何解?”
面具少女想了想,道:“他们虽领悟了守护剑心,但都家破人亡,为时已晚。是以各个心怀仇恨,意念偏执狂乱,御剑之时勇往无前,从不肯留一丝后路,似你这样的……”
许邵闻言,隐约清楚了什么。他前世同样家破人亡,是故有滔天怨恨,今生得以重来,守护之念更重,再加上昨晚的那念头——我之剑,便是至亲之盾,这或许就是根由。
“不过御剑术都首重速度,你这剑气比法力还要沉重,哪怕是我见过的太古道门人他们所炼的土属元始天玄章法力剑气也没你这般重的。
但若世上还有哪一家御剑术适合你这种剑意,恐怕也只有太古道的神霄正阳剑诀了……然太古道位列五御四剑第二,神霄正阳剑诀更是其镇派之宝,这一代的太古道真传有五人,有资格修习的真传种子仅一人……”
她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许邵,显然不认为这少年有资格与那些大派真传相提并论。心中又难免可惜,这样纯粹的剑心,这样高明的剑意,若无御剑术配合,必然要明珠蒙尘了。身为一生沉迷剑道的痴儿,面具少女显然是很遗憾的。
许邵当然也知道她语中未尽之意,更是知极道宗派嫡传是何等恐怖。他眼前这位——便是剑墟派第一嫡传,以灵山一重境界杀掉三名灵山三四重敌人的狠人。
苦笑一声,道:“倒从不敢妄想这种美事。”旋即心中暗叹,看来老天爷也要他精研阵道。
这时,忽听面具少女说:“不过此事倒也不是绝对,你只要能找到一人,他或许能给你指点一条出路。”
许邵神情一震,心中好奇不已,连忙问道:“敢问是哪位前辈?”
面具少女摇了摇头,说:“此人倒不是什么前辈,只是一位丹田九重的剑修,年龄也比我们大不了多少。”
许邵闻言,更加感兴趣了。他深知对方的性子清冷孤僻,一生之中除了亲手扶养她长大的师尊,还从未听说过她敬仰敬佩何人的?更何况是修为比她还低的人,除非那人本领独到,当真天下无双。
“是何人?”
面具少女道:“此人姓齐名酒招,乃是冀州曲沃齐氏一族的弟子。他是我见过剑道天赋最高之人,哪怕是许多剑道名宿都比不上,你只要能寻到他,以此人的才情,必然能为你指点一条出路来。”
“是他?”许邵神情大震,脱口而出。
面具少女奇异道:“你知道此人?”心中不免疑惑,这二人一南一北,是如何相识的?
许邵点点头,没有多说,只是道:“外出游历时偶遇过这位道兄。”
面具少女也不追问,只说:“既然认识,便应当知道,若想解决这剑气的麻烦,找他便行了。”
许邵见她一副言之凿凿的语气,不由好奇,问道:“齐酒招此人天赋虽高,但你同样跻身了身剑合一,修为更是高过他不少,为何还如此推崇此人?”
谁知少女罕见的苦笑起来,说:“此人的强大,不是你我能想象的。
你敢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任何剑法只需看上一遍就能学会?
不需要法门配合,不需要剑气加持,只随随便便一剑递出,便只觉得苍天在上,叫人不敢再有出剑的念头……”
说着,她忽然闭口不言,脸色极差。显然,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对那人那一剑已经产生了深刻的畏惧。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少女便恼怒的将它抹掉,她的傲气不允许自己有这种懦弱情绪。
“苍天在上?”
许邵不由想起齐酒招自己也说过“我但凡出剑之际,只想着一剑递出,便要这苍天也抵挡不了我的意志”喃喃失神道,“真是变态!”
面具下的少女紧咬嘴唇,虽不想承认,但还是说:“没错,就是变态!此人境界或许不算高,但单论实力,三十岁之下修士中无有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