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留太久。”谢扬小口地喝着热水,白气把他的眼睛蒸得有点红。
“见着了?”何惜年又问。
“恩,看了一眼。”谢扬勾勾嘴角。
何惜年不知道该怎么劝他,这事儿旁人说再多也没用,真能劝得动这世上哪儿这么多痴男怨女呢。
“我也不劝你,你就继续待这儿也挺好,你要是哪天想通了,要不考虑考虑我?”何惜年轻轻笑着,“不过你得赶紧,我这人吧其实还满抢手的。”
谢扬看着他,眼里有感激,“你很好,值得更好的。”
“行了,”何惜年跟他碰了碰杯,“失个恋你连对自己的定位都不准了,你就是更好的那个,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我先在你这儿排个号吧。”
何惜年走了之后,谢扬就彻底忙了起来,以前很多事他都不操心,现在都得亲自过问,忙碌的好处是他没空再伤春悲秋,谢恽成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再想起来,酸涩之外,也多了一些细细密密的甜,支撑着他往前走。
谢扬以为他起码得在这地方耗个三年五年的,隔壁县要新造一个希望小学,他被调过去帮忙筹备,房子刚盖好,他就收到消息,谢恽的公司出事了。
谢家世代经商,谢扬的爸爸接手了家族企业大部分业务,他小叔是老来子,家里都疼他,他又爱玩,毕了业没进自家公司,自己拉了一伙人成立了一家新媒体公司,一群毫无经验的年轻人以梦为马,愣是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一度成为行业传奇。
谢扬的父亲打算卖一套暂时用不上的房子先给弟弟周转,房子写的是谢扬的名字,他给谢扬打电话让他回来办个手续,谢扬挂了电话就向校长辞了行,并且说清楚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作为补偿他把这几年零零碎碎收到的红包凑了个整数,全部捐给了这所新建的小学。
原本渐行渐远的两段人生,又因为一个电话,重新交织在一起,自此纠缠,不死不休。
第三章
三、
没人想到谢扬真的回来了。备用的委托书没派上用场,谢扬一下飞机就风尘仆仆地直奔房管中心,办完手续后回了之前的住处,路过餐桌时他伸手抹了一下,灰尘很薄,这里依然有人打扫。
谢扬放下背包,站在洗手台前仔细地刮了胡子,头发是捯饬不出花的长度,他简单地在水龙头下冲了冲,随便擦了两下就出了门。
直到走进谢恽公司的大门,谢扬才发现自己忘了换衣服。土黄色的外套下摆上还沾着泥点子,工装裤灰溜溜的差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谢扬暗自叹了口气,希望前台妹子不要嫌他太土直接赶人。
“你好,我找谢总。”谢扬说话很客气。
“谢总在开会,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妹子态度也不错,就是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没有,”谢扬掏出手机,想了想又放回去,“那要不我下次再……”
“是……谢扬吗?”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路过,她盯着谢扬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出了他。
“是我,柳姐,你还是和之前一样漂亮,”谢扬冲她笑笑,“脸盲症治好了?”
被叫做柳姐的女人哎呀一声,笑着带他往里走,“再不好就要被谢总辞退了呀,不过你这,我差点没认出来,你都好久没有来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在山里待了两年,风吹日晒的,可不就成这样了。”谢扬想还好刚才拾掇了一下,要不顶着一脸胡茬柳姐绝对认不出来。
陡然从山里回到国际化大都市,谢扬有点不太适应,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大写的土鳖,他被带到谢恽办公室外的小休息室,柳姐给他倒了咖啡,之后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谢恽以前经常把谢扬带到公司,自己有事了就把孩子扔给柳菲,谢扬喊她柳姐,还总是被谢恽批评乱了辈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谢扬捧着杯子,环顾这陌生的办公室,自从搬进这新的写字楼,谢扬还是第一次过来。
里头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走出来的人余怒未消,他回头又冲里面吼了一句“你会后悔的!”,谢扬抬头看他,那人一个眼神也没赏给他,径自往外走。
“我说了不同……!”谢恽听到推门声,以为是那人去而复返,待看清来人的脸,当下愣住。
“是我。”谢扬这几年悄悄回来过两趟,只从远处看过谢恽两眼,眼下突然面对面,他的心跳有点儿不受控制。
“怎么回来了?”谢恽很快回过神,顺手把桌上杂乱的资料推到一边。
“新的学校建好了,校长过河拆桥嫌我碍事,就打发我回来了,”谢扬在他面前坐下,一脸正经地胡扯, “我爸又不管我,所以我就来问问,你这儿能收留我这个无业游民吗?”
谢恽看着他,记忆中青涩的脸已无法跟眼前的谢扬重叠,褪去一层稚气之后,清秀帅气的少年彻底长成了五官分明线条硬朗的成熟男人。
谢恽摇摇头,拒绝了他,“我这儿不缺人。”
“外面不是空了很多位置?”谢扬的镇定险些就装不下去了,他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我不挑,工资你看着给,除了设计,别的活我都能干。”
“工作不挑,工资随意?”谢恽靠着椅背看他,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事。
谢扬悬起心,凭他对谢恽的了解,接下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那我要不起,”谢恽直起身,两手交叠放回桌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确实缺人,用你比用外人省事很多,我也不用担心你哪天干不顺心就撂担子。”
“但是谢扬,”谢恽皱眉,目沉如水,“你不在乎工资,那你想要什么?”
“叔,你是不是忘记了?”谢扬笑了,笑意沿着嘴角一路蔓延到眼里,“我之前说过的,哪天我放下了,我就回来。”
考试时碰到做过的原题是一种什么体验,眼下就是了,谢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轻轻巧巧地念出满分答案。
谢恽像是有些意外,原本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谢扬觉得他这表情可爱极了,心里痒得不行,忍不住道:“怎么,你不会是不希望我放下吧?”
“没有,”谢恽收回目光,释怀道,“惊喜来得太快我来不及反应。”
谢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眨了眨眼,“这下你不用担心了,给我安排个活儿吧,我明天就能来上班。”
谢恽其实还有那么点不敢相信,毕竟他上一次见到谢扬,这孩子在黑暗中抱着酒瓶,满脸泪水神志不清地喊着谢恽的名字,那画面太惨烈,谢恽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谢扬的感情如此浓烈,以至于那一刻的绝望铺天盖地,连他也被卷入其中,无处可逃。
“谢扬,我可以信你吗?”谢恽收起笑容,又问了一遍。
“当然,”谢扬点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可信。”
那天下班前,谢恽召集高管又开了一次会。他点了几个人,告诉他们想走可以走,一周之内提辞职,补偿按国家标准来,要是不走,就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他妈瞎蹦跶,都是经过风浪的老人了,别几句话就让人挑拨了,白给别人看笑话。
谢扬坐在圆桌那头,感觉很神奇,原来他小叔训起话来还挺带感的,谢扬看到之前摔门的那人坐在谢恽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刚才点名的人里没他,谢扬倒是有些诧异。
“你之前那是什么眼神?”谢恽这天难得没加班,散了会就亲自开车带谢扬回老宅。
“啊,就是没想到,你训人的时候还挺凶的,”谢扬转头看他,“那个谁,下午冲你发脾气,他怎么没在你的待开除名单里?”
“你说老关?”谢恽左手肘抵着车窗,把商务车开出了跑车的范儿,“你别看他那样儿,我这公司要是倒闭了,他一准儿是最后替我关大门的那个。”
“这样,”谢扬心里泛着酸,嘴上却说,“挺好。”
大孙子终于从山沟沟里回来,老爷子老太太开心得不行,吃完饭还拉着谢扬说个不提,那头谢恽跟谢扬的爸爸去了书房,也不知道聊些什么,直到谢扬把老人送回房休息,俩人都没谈完。
谢扬没进去,他站在走廊上给何惜年回消息,这家伙大概是接到了校长的控诉,质问谢扬为什么回得这么匆忙,回来之后还不找他。
谢扬的爸爸从书房出来,被杵在走廊里的谢扬吓了一跳。
“你不开灯站这儿吓唬谁呢?”他爸瞪他一眼,“快去睡觉,明天上班别迟到,别给你叔添麻烦。”
谢恽跟在他爸身后,路过他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小股东。”
第二天,谢扬作为新晋助理走马上任,他这才真正见识到公司老总,或者说一个正在带领公司度过难关的老总,有多么忙。
第四章
四、
谢恽这次是被人算计了,行业里互相挖坑撬墙角本不是大事,但这次恰恰好撞上了公司上市前的审核阶段,谢恽白天要应付律所和会计所的花式盘问,晚上还要应酬打点,手底下能用的人全都撒了出去,连老关那种暴脾气的当代岳飞都被拉去陪各机构头头们吃饭,谢恽当真累得不行。
更何况家里也不省心,新媳妇天天嫌谢恽太忙不顾家,要离婚,谢恽哄了几次不管用,干脆拍出签好字的协议,说离就离。
没有谁离了谁不能过的,爱情是,事业也是。
谢扬的到来确实帮了谢恽大忙,谢扬的父亲卖了一套房,又搭了点钱给谢恽的公司注了资,这些钱换成股份,全都算在了谢扬头上。
而且这位股东毫无上位者的自觉,干活勤快不多嘴,助理工作干得有声有色,谢恽不得不承认,一个贴心助理的重要性不亚于高管。
所以勤劳的小助理来请假时,谢恽第一反应是身体哪儿不舒服了。
“不是,约了人吃饭,我手头暂时没事了,他明天又要出差,就约了今晚。”谢扬看了一眼时间,“你今晚还加班?那我吃完回来接你,不会太晚。”
“没事我自己回吧,”谢恽看着他手上的车钥匙,“钥匙给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