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本田菊的认知少得可怜。仅限于他的身份,以及隐隐觉察出的、他对王耀的感情。
想到这,王湾的心脏就猛然收缩。
到了火车站门口,樱匆匆地别过了本田菊,上了前来接她的专车。本田菊一行也上了军部准备的专车,被送往了宪兵驻扎地附近的宾馆安顿下来。
本田菊一个人住一间,王湾的房间被安排在对门。
王湾准备梳洗睡觉时,已是凌晨时分。夜色浓重,窗外片片飘落的雪构成一副空旷又孤寂的景色。室内炉火熊熊,王湾却还是禁不住感到手脚冰凉。她心头悄然蹿起一小股扰人的火苗,跳动着,灼烧着,牵引着她情不自禁地往那扇门走去。
——那扇她房间正对着的门。
门后除了拂面而来的暖气外,还有映入眼帘的、本田菊沉静的面庞。
“王湾小姐。”本田菊合上了手中的硬皮书,将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了在门口踌躇的王湾。“请问您有什么事?”王湾捏紧了衣角,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我睡不着。”“所以呢?”本田菊不为所动地将目光又转回了书本上。
王湾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悄然走近专注于阅读的本田菊,绕到了他的长椅背后。
当肩头隐约被一股微弱的温度抵住时,本田菊微蹙着双眉瞥去:王湾的指尖在他的肩头轻滑,她含着几分复杂之情的眼眸映照在本田菊瞳中的黑色之上。
“跟我讲讲,关于…王耀的事情吧。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本田菊强硬地把王湾整个人拖到了自己跟前,低身俯视着她,以威逼的口气冷笑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湾小姐。”
本田菊的眼神只在这种时候显得如此清亮有神。就在他想到王耀的时候。王湾心里嗤笑着自己居然找到了不可一世的本田菊的弱点所在,这让她有恃无恐,反倒生出几分得意:“我一提到他,你马上就肯理会我了,真好。”本田菊放松了施加在王湾双肩上的力道。王湾站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愤懑地瞪了本田菊一眼,走到他面前没好气地坐定。
“耀君在日/本念的是东/京第一高等学校,在修学旅行中我们认识了。但准确来说,我大概是在开学第一天注意到他的吧……”说着这些王湾所不知晓的往事时,本田菊的眼中升腾起一层神秘的迷雾,藏在那之后的、若隐若现的爱恨,令王湾迷惑而震撼。窗外是无尽的风雪,耳畔是本田菊不紧不慢的、冷静而压抑的叙述,眼前是本田菊在炉火映照下明灭的脸庞,还有他脸上被照得暖黄的部分和映出黑影的部分,契合又扭曲,纯洁却复杂。
王湾陷在柔软的扶椅之中,浑身在温暖的空气中软绵绵的,连细胞和脑浆都开始沉酣。本田菊在讲什么,她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她感到疲惫却又极度兴奋。以前从没有机会了解到的、陌生的王耀,她居然从他人的口中听到了。从与王耀为敌的人的口中。这稍微有些可笑,也很可悲。
大哥,看啊,我从本田菊口中,知晓了真正的你。
等本田菊的声音长长地顿了下去,良久,王湾才回过神。报时的摆钟不知响了几下,窗外的天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还很漫长,而且…说不定永远也不会结束呢…王湾迷迷糊糊地想道。她试着动了动指尖:“我…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想怎么做呢?从今往后。”“怎么做?”本田菊竟然冲着她露出了明快的浅笑,犹如四月曼妙绽放的夜樱,他的黑瞳在火光下流着醉人的暖黄,充盈其中的疯狂与纯粹令王湾的灵魂都要为之匍匐。
“等这一切结束了。就和耀君一起回到伊/豆吧。”
他的笑容被慢慢地拉入王湾的脑海深处,王湾的浑身犹如被一道强劲的电流击穿,一阵阵麻痹感从皮下密布的神经蔓延至皮肤。会心一击。
王湾试着眨动僵直的双眸,却发现自己满眼湿润,泪如雨下。
“你怎么了?”本田菊一点点地收起了笑容。王湾摇着头,抬手胡乱地把眼泪抹去:“这…这让我感到……十分的吃惊。我……”“已经这么晚了。早点回房休息吧,”本田菊摆手打断了上气不接下气的王湾,“实在是万分抱歉,说了多余的话令你感到困扰了吧。请不用放在心上。”“本田,这些话你没和他说过吗?”王湾深吸了口气。
“我曾经写过信,但是耀君没有回信,于是我想着就这样吧。但果然…我还是来见他了。”
本田菊低沉的眼角眉梢和紧抿的薄唇被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王湾在移不开目光的同时,又有种卒不忍闻的伤感。她怅然若失、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双腿发软,倚着门滑落。无以复加的寂寥令她心情低落。
一想到王耀,本田菊的整个世界就仿佛天崩地裂、变了色调。那样满是柔情蜜意的黑眸,那样灿烂明媚的笑容,没有一点为他人预留的地方。
然而,就在本田菊的目光指向她,实际上是冲着他所念的王耀微笑时,王湾却被完美地将了军。
如果也有一个人这样爱着我的话。王湾心头痒痒的,那一小股火苗正扑蹿成一团烈焰。
若不是他容颜明媚,她绝不会陷落其间;若不是他笑容甜美,谁又会想入非非。
「1」
入秋的北/平,天气渐渐转凉,王耀一钻出被窝,一股寒意漫上胸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昨晚基本上没睡好觉,老觉得心头无端的窝火。虽说他料到了这种尴尬状况,但回想起亲戚们的混账嘴脸,也不怪嘉龙火冒三丈,他自己都差点忍不住了。
梳洗完毕后王耀做了个十足的深呼吸,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门,王湾银铃般甜美的笑声传入耳中,一下子就将他积在心头的郁结一扫而光。王耀扶着栏杆往一楼探身笑道:“一大清早的,湾湾就这么有精神。”王湾正坐在沙发上和王濠镜打牌,她的眼睛如弯月般绽放出清亮的光芒:“大哥你醒了!你看!二哥又输了,还自称赌圣,真丢人!”“功课不好好做,到我这儿秀牌技,大哥你看看她……”王濠镜一脸无奈地抬头冲王耀使了个眼色。
王耀心知肚明:
王濠镜可算得上是赌遍天下无敌手的大赌王。年纪轻轻,不仅玩遍京城赌场赌摊,而且还闹翻香/港、澳/门,他是讲究分寸的明白人,虽然赌技过人,但凭着应变并无什么得罪人的地方,反而是在这条道上越发的风生水起,连王耀也对他的人脉活络自愧不如。反倒是自己这个被指为家业继承人的大少爷,对如今的局势一头雾水,人脉也搬不上台面,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背后有人轻点了下王耀的肩头,王耀转头看到王嘉龙沉静的脸:“大哥站在这干嘛?吃早饭去吧。”说着他揽过王耀的肩膀,走到楼梯口时,王耀看到了从侧门进来的大表哥。大表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王耀僵硬地笑道:“大表哥不一起吃早饭?”“不了,我和你表嫂出去晃悠下…顺便就在外头吃了,”他心不在焉地边冲王耀赔笑,“昨天真是多有冒犯了,耀哥儿吃好啊……”
“没事。”王耀慢吞吞地回了一句。望着他的身影逐渐淡出视线,心里隐约的不舒畅。
王耀的生母家是江/南地区的丝织大户,因为洋务派的落败而家道中落,父亲看中沿海的区位和潜在的经济效益,花重金盘下了那一带的纺织厂精心经营。但是母亲死得早,死后父亲再纳了一个姨太太,是生母家中的近亲。那位姨太太本就身体不好,被家中当作筹码嫁给父亲时也心不甘情不愿的,生下王湾过了不久,就害伤寒离世了。自那之后,父亲也就没再娶的打算,和两任配偶娘家人的关系也差到了极点。
他们总想着趋炎附势,在厂子景气起来时趁机提出增加股份,父亲看在故去母亲的面子上让了点利,算是顾及了亲戚情面。但王耀很清楚,如今大表哥他们早已不满足于那点微薄的利润,而是想夺回所谓属于他们家的产业。
至于叔叔与伯伯,当初把在东/北的厂子交给他们管是信得过他们,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居然和日/本/人牵扯不清,听说他们准备和日/方融资时,父亲强势介入,斩钉截铁地回绝了日/本/人,动用了东/北军阀的关系给了他们个下马威。从此他们誓不两立。
在王耀看来,这种辱没家门、卖国求荣的龌龊之事,父亲也好,他也好,都决不容忍。
虽然叔叔与伯伯保证停止东/北工厂和日/本/人的一切牵扯,并放弃了一部分股权。但从如今的情形来看,东/北沦陷,他们大概又开始对日/本/人开出的丰厚条件念念不忘,想着夺回东/北工厂的控制权,趋炎附势以自保吧。照这样想,要让叔叔伯伯安分下来,还是得解决东/北工厂的事。
王耀想到这,急忙转向王嘉龙:“东/北三省的工厂全部都紧急停产了?”“在日/本进攻前夕情势就很紧张,于是当时就在请示了父亲的情况下陆续停产并将一些资料和设施撤至了大/连……但没想到他们攻势如此迅猛,依然有没来得及撤走的大厂。例如……沈/阳的三厂与四厂。哈/尔/滨的八厂……”“你说八厂?!”王耀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八厂被控制住了吗?”“是的。目前停产,还没什么动静,只是当天宪兵部就派了人将整个工厂全都守备起来。负责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所以就顺理成章的由他们的人接管了。”
八厂作为钢铁厂,全盘使用的是从德/国进口的原装机床,是德/国技术支持的中外融资式的大厂,还和兵械厂有着密切关联……这下子落到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摆在眼前的重重问题让王耀心急火燎:“东/北如今是处于封锁状态吗?可以通行吗?”“现在凭通行证出入吧,”王濠镜抚上他的肩头,“想弄到通行证也不是容易事……大哥你难道准备去东/北?”“不行,这太危险了,大哥。”还没等王耀回答,王嘉龙就不停地摇头。王耀敷衍地抵开王嘉龙:“那你说怎么办?如果我坐视不管的话,那些厂子不是被毁掉就是落入日/本/人手中吧,那我可就颜面扫地了。”“可是现在东/北的形势到底如何我们谁也不了解,大哥之前也没有亲自去过东/北吧?就是到了那又想怎么做呢?”王濠镜也一脸忧虑地盯着王耀。王耀叹了口气,忽然瞥到了呆望着他们的王湾,她歪着脑袋,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完全一头雾水。
王耀走过去将她网入怀里,揉着她的发丝:“湾湾,你要不先去自己吃早餐。我们还得商量点事。”“我不!”王湾撅着嘴傲气地把头一甩,“这才回来的第二天早上,连个早饭都不陪我吃。”“你别闹了,我们还有要紧事。”王嘉龙神色冷淡地冲她低声道。王湾翻了个白眼:“谁跟你说话了?我是要大哥跟我吃早饭关你什么事?”“你怎么……”“好了好了,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吃过早饭再说不好吗?”王濠镜拧住了王嘉龙的胳膊朝他挤挤眼,“你怎么回事?老跟她这小女孩吵还有没有出息啊?”“呵,他就是被大哥惯的。”王嘉龙没好气地朝餐室走去。王湾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洋溢着笑脸挽住王耀的胳膊,眼中盛满了阳光。
(2)
王耀收到伊万跟踪本田菊前往东/北的消息时,伊万已发电确认抵达沈/阳的据点联络上此前失联的同志了。显然,王耀对伊万的先斩后奏勃然大怒。伊万总是强调他不要轻举妄动,做什么都要和他商量,然而他自己在决定之前甚至连个通知都没有,还是他的部下莱维斯后来汇报的。
他完全就是在愚弄我!王耀觉得自己被看轻了。当然,王耀明白他和伊万根本没有正式的合作关系,他们之间也并没有硬性的义务,可伊万的欺瞒还是令他不悦。伊万上次见他之前肯定已经收到了本田菊被派去东/北的情报,他却只字不提。
“他这样擅自行动,有跟你们国内的上级汇报过吗?”王耀阴着一张脸,本该摆给伊万的可怕脸色此时都冲着无辜的莱维斯发泄了,“这是严重的藐视规则吧?”
“但…其实布拉金斯基先生被授予过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自行判断的权限,先生说只有和他们联系上才能知晓货的下落,顺便刺探东/北的情况,所以……”莱维斯被王耀越发怒火中烧的眼眸盯得发冷,他个子小小的,整个人下意识往软椅里缩,“我只是先生的部下。因为先生带着托里斯去了,所以我才……本来先生说了不要告诉您,今晚来电又叫我通知您,我连夜赶了过来……”“好了,莱维斯。”王耀叹了口气,敛住了自己眼神中尖锐的光。“你也辛苦了,事情我明白了。”王耀站起身,摆出客套而友善的笑容,跟刚刚判若两人:“请问你要喝茶吗?红茶或者绿茶?”莱维斯不假思索着要拒绝,话到嘴边时他却恰好对上王耀的笑容。
——东方人,美丽的东方人。布拉金斯基先生他们说的一点不错。莱维斯心下想着,点了点头。
王耀为莱维斯倒着茶,茶水碰撞着陶瓷杯壁,发出玲珑声响。他表面上挂着平和的浅笑,私心杂念却盘旋在脑海里胶着。伊万这次去东/北能否顺利营救他的同志?他真的有做万全准备吗?万一…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
王耀想到这,壶嘴失态地撞上杯口,差点儿把整只茶杯弄倒。莱维斯连忙拿过那杯滚烫的茶水。王耀冲莱维斯抱歉地笑道:“真是不好意思,你……”“不用担心的,王耀先生,”莱维斯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布拉金斯基先生可是我们战无不胜的王牌,一定会完美地完成任务的。”
任务?对了。王耀想到这忽然冷汗直冒:他可是…想着要杀了本田菊吧?战无不胜的、刺杀王牌,伊万?布拉金斯基。
正当王耀忐忑之时,伊万正在七百公里之外沉着脸。他和托里斯等另外二人辗转找到这个据点时,据点里只剩灰头土脸的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一人。出事了有五天之久,他未曾努力调试电台、联络北/平方面,也没有任何传递情报的举措。躲在关了门的杂货店地下室里,靠着储存干粮过了三天。
“你是白痴吗?菲利克斯!为什么不试图联络我们!”托里斯显得比伊万要生气得多,他一把揪起菲利克斯的衣领把他往墙上一撞。菲利克斯理了理衣领,被伊万威逼的目光瞪得结结巴巴,却还在嘴硬的狡辩:“我…我怎么知道!我的本职工作就是负责做个接应,可是那天他们根本没到站,所以…所以我才猜他们出事了。还好我跑得快,不然日/本宪兵封锁了火车站,我也就跟着一块进去了!”“你!”托里斯冲他举起拳头后又无奈地放下,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都是你!你至少也要报个信啊!娜塔莎…还有爱德华他们……他们……”
“现在有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吗?”伊万阴沉地发问,眼中是猜不透的情绪在暗潮汹涌地跳动着。
“……没有。”菲利克斯讪讪地答道。话音刚落,伊万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力道十足的铁拳迅速地砸向菲利克斯的面门:“别怪我,这是替娜塔莎他们打的。”菲利克斯鼻血直流,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既然你没有半点有价值的情报,那我对你的命令只有一个。给我保持安静的在旁边呆着,不准发声也不准动。不然我们就把你锁在这地下室跟这堆发臭的干粮自生自灭吧。”伊万嫌恶地丢开了菲利克斯,他把墙边的桌子拖到了地窖的正中央的灯泡下,拿出了准备好的地图,示意手下都围到桌前:
“让我们研究研究,说起来,这可是我几年前就摸熟了的老地方。真巧,是吧?”
「2」
“我好久都没吃到过了,果然还是家乡菜地道。”王耀嚼着油条,眉眼完成一道月牙。坐在对桌的王嘉龙看得有些入神,喝豆浆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王耀自顾自地开始倒苦水:“这一年多可把我憋坏了。你们都不知道日/本学校的食堂供应的饮食到底是什么样的。那清淡,让我这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完全没法忍。拉面也是…也就找到一家做得还算筋道……”话音戛然而止,王耀整个人顿住了,一双筷子僵在半空中迟迟未动——他是想到了什么。王嘉龙不解地望着他,半晌他才回过神假装若无其事地笑道:“继续吃!”
“大哥,你准备怎么解决?家里的事。”早餐到了尾声,王嘉龙边收拾自己的碗筷边问道。王耀把面前的碗筷一推:“你觉得如果我找来人证明我继承人的合理性,他们会听吗?”“说不准,得看大哥是找什么人了。”王濠镜答道。“父亲把那些文件都交给了琼斯行长管理,找他来不行吗?”王嘉龙歪着头。他的这个提议很快就被王濠镜所否决:“琼斯行长在他们的眼里怎么看都算是外人,让他前来解释恐怕也是没用的吧?”“那你的意思说我们只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迫使他们同意咯?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要征求他们的同意呢?既然有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直接合法继承资产不就行了?”“现在明显不是在纠结继承的问题……而是怎样有效地来接手知道吗?父亲在世时总不能是日理万机吧?东/北那边一直是叔叔伯伯料理着日常,而上/海那边也是表哥他们操持。如今他们想拿股份……就这样跟他们撕破脸了,现在上哪找现成的人去办事?”王濠镜无奈地站起身。
“其实关于父亲的事情,我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眼下乱成一团,许多事情我都还要好好考虑,你们也不需要着急,反正继承的事就是个公章的问题。但是濠镜说的没错,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分厂的管制问题。”“我有个大胆地提议,大哥,“王濠镜间隔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东/北的情况大哥都看到了,比起料理那样麻烦的事情,何不搬迁呢?到江/南、重/庆不都比过东/北安全吗?”“你说的我也曾想过。只是…有那么几个特殊的…是断然不能离开东/北的。而且今后战局如何,我们都不知道。”王耀想起印象中关于八厂与俄/国在军火交易方面的事情,如今那么错综复杂的一切,他又该怎样理清呢?有谁能告诉他、指点他呢?
“前几日的殡葬仪式上都有那些人前来吊唁了,名单是有的吧?”王耀忽然灵光一闪。王濠镜点头:“名单被我收着,要我现在就拿给你看吗?”“我们去你房间里商量吧。”在王嘉龙的建议下,他们兄弟三人到王濠镜的房间里密谈。长长的一份殡葬名单几乎涵盖了社会各界的名流,父亲生前的人望与影响力在这份名单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但对于从前致力于出国留学的王耀来说,这是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这些人你们都一一接待了吗?”王耀把名字以及相关的信息都细细地读了一遍。
“因为陆续来的人太多了所以大部分记得都不大清楚,但是还是意外地有好多赫赫有名的人物。像是这个…北大的陶教授,他的文章和社论我们一直都有在看。还有翟先生,他写的作品当年大哥你是力荐的吧?”王濠镜顺着名单把值得一提的人物名字下方都划上横线,“这是父亲以前参议院的同僚,还有这些官场、商会的人我们也不是很了解…这几位都是父亲特别好的友人,留学时的伙伴……包括琼斯先生和王亥将军。”
“等等。王亥将军果然也来了吗?”王耀寻着了一个来之不易的突破口,他自顾自地喃喃着:“我怎么会把王亥将军忘了……”“王亥将军当天很凝重,是和琼斯先生一起出现的,”王嘉龙凑近王耀,“对了,濠镜。还记不记得当时他来的时候还特意讥讽了叔叔伯伯他们,弄得他们脸色超级难看,但又不好发作。”王濠镜一拍脑袋:“对了大哥!王亥将军还悄悄找我们俩说话,催促我们快点把你叫回来,他是知道父亲的遗嘱内容的!”“也就是说……”王耀激动地站起身,“这件事情我们可以请他出面吧?”
王亥将军作为父亲曾经的留学伙伴,无论从政治还是经济方面来说都始终和父亲站在同样的立场。曾作为雄踞华/北、东/北一带的大军阀的他,在北伐战争期间与国民革命军讲和,之后获得了中央政府授予的头衔,实际掌控着京城。若是由他发话,这种事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我这就打电话约见王亥将军。”王耀急忙拿起王濠镜房间里的电话,刚要拨动号码盘,门外有人敲门。“少爷,有来电找您。”“谁?”王耀无趣地放下话筒。老管家轻轻地打开了门,神色略显紧张:“是…是海爷。”
听到来人的名号,王耀他们面面相觑。王耀艰难地挤出一句:“这就去。”
王嘉龙和王濠镜都关切地跟着王耀下了楼。
接过话同时,王耀面部肌肉僵硬得跟石膏一样,咬肌总感觉使不上力:“您好,海爷。我是王耀。”——这真是个毫无亮点的开场白。王耀腹诽着。
海爷的身份算得上是京城里无人不晓的,用俗话来说他就是“道上混的”。父亲跟他之间的恩怨牵扯,王耀是一概不知的。在王耀心中,对海爷的印象止步于宽厚又豪放的长辈,他时不时就来到家中和父亲畅饮作赋,有时来了兴致还指教王耀的武功。王耀第一次用枪就是在他的指点下。王耀十分尊敬他,觉得像他这样富有学识气魄的人怎么也不像是混黑道的。
“哈哈,是耀哥儿啊,还记得我是谁吧?”电话那头的爽朗笑声和记忆里是别无二样的。王耀笑着回道:“那可不…小时候您还教过我使枪呢。”“唉,龙兄走得太突然了,别说你,就连我们这些称兄道弟的也意外哀伤啊,这正好是多事之秋,耀哥儿你没问题吧?”“不瞒您说,晚辈我这才刚回到北平,状况都尚未全面了解。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呢……”“是吗…”海爷的口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是这样的,耀哥儿。那天我去到你们府上时,你还没赶回国。现在你可算回来了,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多年未见,我们这群长辈都念着你,想见你。但就是不知道你抽不抽得开身……”“我没问题!”王耀听到这里赶忙答道,“海爷您请晚辈,又岂能不给面子,就是再抽不开身也得来。”一旁听着的王嘉龙和王濠镜对视了一眼,眉头紧锁。
王耀挂了电话后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郑重其事道:“晚上海爷要宴请我们仨,就在大栅栏的厚德福饭庄。而且,他还叫上了王亥将军和琼斯行长。”“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摆个宴席那么简单。”王嘉龙大惑不解。王濠镜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他们是想借机试探大哥,好了解大哥是个怎么样的人吧?大哥这次的表现可能就直接决定了以后他们对待我们家的态度,毕竟都是父亲生前有过利益牵扯的人。”
“所以我们更该好好表现,是吧?”正当王嘉龙与王濠镜都在心里擂起战鼓之时,王耀却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那并非是起源于绝对的自信或乐观,更谈不上是坚强果敢的体现,硬要说的话,是他自小就形成的处世态度:每当他做着他认为正确且必要的事,他就是世界上的最强。
(3)
军靴的鞋跟碰撞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晦暗的长廊中。走在这样一处封闭空间里,本田菊总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实际上,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亲自进入宪兵部掌管的监狱。回想起进来之前,他昔日的教官,这里的负责人朝仓少佐所说的话,本田菊心里很不是滋味——
“停留许可时间一个小时。本田大尉要注意控制时间,不然我们也很难向司令交代。”
他本就是被特地派来部署下一步增兵华/北的计划的,然而这边的军部似乎没有半点合作的意思,原定于今天的午饭也被推迟成晚饭,本想今日就和这边的军部开门见山的商议调兵,如今也只好临时改变计划,先来“探望”那几位苏/联俘虏。
“其中两个已经过刑了,那个领头的女性被单独隔离。”走在前方的副官回过头边向本田菊解释边将夹着的文书递过去,“虽然招供的都是些毫无价值的东西。”本田菊接过文书,皱起了眉头:“记得我有发过电报,让他们由我亲自审问吧?为什么擅自过刑?”“这是朝仓少佐的命令。”“谁给了你们这样擅自决定的权利?”本田菊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副官不以为然地咂咂嘴:“大尉,您是特务武官,但从军衔和书面规定的内容来看,满/洲/国的一切机构都不在您的管辖范围之内。我们都是听命令办事。”“你怎么能对特务武官阁下说出这么无礼的话?真是不知羞耻!”神奈川忍不住冲到那名副官跟前,训斥声回荡在长长的走廊之中,换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