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闻清徵却拒绝了,他只有在魔宗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才会出来击退那些进犯的外敌,一如他当初守卫断情宗一样。
赫舒待沈昭忠心耿耿闻清徵是看在眼里的,所以闻清徵一直对他很放心,将魔宗的事务全部交予他。赫舒以往对他的那些偏见,不知不觉在岁月的消磨下殆尽了,他有时处理着宗内事务,都会下意识想起闻清徵如今如何了,修为又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他是不常见闻清徵的,有时候都觉得闻清徵实在不像是个人,和他身边那个诡异的鬼修一样。这话不褒不贬,只是惊讶,惊讶他们是如何做到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整日整夜地修炼,闭关动辄数年,再出关时修为便是突飞猛涨。
他以为闻清徵在这玄清小世界里已没了敌手,不必再向之前那样拼命修炼了,但褚易却说,不够,远远不够。
他说要救沈昭,以闻清徵现在的修为还远远不够。
赫舒听到褚易那般说的时候,其实心中并不赞同,虽说不想认命,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宗主能醒来的几率几乎为零。
天道是什么?是自这个世界开辟以来便存在于世的规律,不可逆转。
若有谁说要逆天而行,不啻于痴人说梦。
但痴人不止一个,当褚易说不够的时候,闻清徵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走进刚刚出来的石室,继续闭关。
赫舒嫌褚易装神弄鬼,却总说不出门道,却被褚易嗤笑一声,说就算他只是给了闻清徵一个虚幻的希冀,但终究日子还是有奔头的。
若是他直接跟闻清徵说要他放弃,说他想要救沈昭,希望只是渺茫如天地间一粒芥子,那闻清徵才是真的要陪沈昭一同死了。
他还不想闻清徵死。
第八十八章 为他人做嫁衣裳
褚易想做什么,赫舒不知道,也不理解。
不知道为何明明是他算计了那么些人来为他自己报仇,转过头来又像是要普渡众生一样,要来帮着救人。
但褚易行事向来反复,喜怒无常,他的修为亦不比闻清徵低,赫舒就算是有想法也只是对闻清徵说说,怕褚易听了去,一时不满,那他就要化为一具白骨了。
但不管怎么说,褚易如斯对赫舒,乃至对整个魔宗都是好的,因为有了免费的打手,谁都忌惮着,不敢再犯了。
在沈昭刚刚被送回魔宗,还没有放出他昏沉不醒的消息的时候,道修那边便蠢蠢欲动,想要反攻中原,而被赶出了东境的佛修们又因褚易对魔宗怀恨在心。两者不知何时结了盟友,一同对付魔宗,让赫舒和其余魔修中人都很头疼,实在是经历过一段很难的时间。
好在,闻清徵本就资质非凡,如今乱世之中都想着争名夺利,没多少人像他那般潜心静修,拼了命一般地修炼。慢慢地,他修为第一的名头便坐实了,连褚易也渐渐地不如他了。
褚易依旧云淡风轻,对这些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只是笑眯眯地陪他继续打坐,修炼,时而指点他几句,教他把之前荒废的道修心法重新练起来,鬼道双修。如此融会贯通比单修一法修为要精益得快得多。
在过了百年的时候,那天正是人间的除夕。
闻清徵罕见地出关,从石室里出来的时候感觉眼前亮了些,光晕在眼皮前照着,冷气丝丝缕缕地侵略而来,恍如隔世。
他闭关之前尚是湿润春日,空气中朦胧着水汽和花香,暖意融融,而现在却全是凛冽寒气,有什么东西冰冷地落在了手背上。很快,又被手上的温度融化,洇出一小片水渍。
清淡的竹叶香气丝丝缕缕地传到鼻尖,这次却仅是为了遮掩药味,而没有带着那细微的毒气了。
褚易笑意浅浅,在他身上披上一个洁白大氅,温暖柔软的毛皮给身体带来了些暖意。
“下雪了呵。”
褚易有些感慨地说着,往他手中塞了一个东西
“什么?”闻清徵侧头,摸了一下,触到了薄薄的纸张。
“灯笼。”
红彤彤的灯笼,与这满天飞扬的鹅毛大雪格外相衬乎映得人的脸上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今天是腊月最后一日了,岁除,去挂些灯彩也能应应景。”
“嗯。”
闻清徵虽看不清,但那么多年来早已能够视物,他拿着灯笼,飞身一跃,身影清瘦,飘飘然纵上屋檐,将灯笼挂在檐下。这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碍,若是不知道的人估计要以为他双眼能够视物,和常人无异呢。
魔宫上下已被大雪覆盖,到处丢失白茫茫一片,红得鲜艳的窗花灯彩绸缎等等间或挂在宫殿外,在这时生了不少的喜庆之意。
“我前几天去了人间一趟,虽说是战乱时节,却也没失了年味,家家户户都挂着灯彩和对联,到处都是红彤彤的。我看着热闹,便也买了一点让赫舒去挂了。”褚易看着他笑,仿佛还是在饿鬼道的时候,两人亦师亦友,丝毫没有之前算计他的样子。他坦坦荡荡,拉起他的手,“你跟我一起再去一趟凡界,过个年再回来。”
手中滑腻如脂的触感只是一瞬,闻清徵手腕一转,却很快地把手从他手中脱身出来,“不用了,我不喜欢。”
“不喜欢热闹?”
褚易盯着他,墨黑清澈的眸子很亮,但却凉凉地,跟雪花一样。
闻清徵抿唇,像是默认,只是绕过他径直往熟悉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安置着沈昭的房间。
褚易看着他的背影,陡然喊住他,问,“是不喜欢热闹,还是不想跟我一起去?”
闻清徵的脚步顿了顿,“你应该知道的。”
“……”
褚易看着他步入茫茫大雪中,背影伶仃清瘦,但踏在那松软的雪上时却并无足迹,也没有踩踏的声音,落地无声。
他现在已经是元婴巅峰的修士了,堪堪还差一步就能迈入化神期的境界。
几千年来,玄清小世界还是第一次出现能够踏入化神期境界的修士,褚易觉得自己用这种办法来激励他修炼也是有些用处的,至少,他也算是间接地成全了闻清徵。
只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当闻清徵再慢慢步入那间熟悉的房间,掀开重重罗帐的时候,迎面便感到寒气。
正中那剔透的冰棺里卧着形容高大的青年,看着并不瘦弱,却面色苍白,嘴唇也是青紫的,如鸦般的睫毛上因常年的冷气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洁白如雪。
闻清徵伸手过去,那双手细长白皙,只是轻轻一拂,恰如春风拂过柳梢,长河解冻,融融的暖意从他指尖散出,将青年身上蒙上的淡淡冰霜尽数融化。耳边,好像听到了水流潺潺流动的声音。
再往下抚,是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唇,凸起的喉结,一切都很熟悉,只不够,那皮肤下绷着的纹路时刻提醒着他终究还是不同的。
起先那纹路只是从面部蔓延到脖颈和手背,现在,却已经在慢慢地朝心口蔓延了。
褚易说,如果不能赶在蔓延到心口之前解除的话,那就彻底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时间太挤,这几章字数少一点,但尽量在更啦,周六周日会多更点补回来的。】
第八十九章 渡劫
闻清徵知道自己没有喘息的时间,他只是陪着沈昭过了一个很短暂的年,在他身边守了一夜便继续闭关修炼。
褚易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去找他的时候,他却已经关起了石门,门缝幽黑,继续暗无天日的生活。
褚易看着那紧闭的石门,嗤笑了一声,把盘里的饺子都倒了,拂袖而去。
就算是这些年都是他陪在闻清徵身边,但闻清徵的心里却还是装不下他,只有那一个人。
不管他做什么,都是为了那个躺着的人。
褚易心中不平,总觉如鲠在喉,却每每都管不住自己,在冷冷讽刺他几句之后依旧把自己所知的倾囊相授,甚至日夜苦读各道典籍,就为了闻清徵问他之后能得到回答之后的一句谢谢。
浮云悠悠,千载如一。
当修仙界经过之前的动荡重回之前的平衡时,道修已重回昔日的荣光,艮山以北的中原地区被道宗占了两座城池。以洛水为界,道魔两方各占中原一半,战火平息,慢慢地竟有些相安无事,比邻而居的意思。
自从赫舒暂代宗主之后,一直兢兢业业打理魔宗,他性子宽和,废了不少宗内的严刑峻法,因此也多了不少慕名来修魔修的人。
魔宗的教众慢慢地恢复到以前的数目,甚至,比沈昭在位时鼎盛时期还要多。
经过了千年的磨砺,道魔双方的实力都上涨了一大截,谁也奈何不了谁,赫舒也无意宣战,扰了闻清徵修炼。
闻清徵几乎每天都在闭关中,他轻易见不了他的面,唯有几次道魔大战,赫舒不得已请闻清徵出来护佑魔宗的时候,才能见他一面。
而每次见他都感觉那人的实力又增了不少,如乌云压顶,只是看着他便觉那不自觉释放出来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如今,他暂代宗主之位已近千年,许多新来的教众都不知他是暂代的宗主,每每讨好地叫宗主的时候,都被他冷冷地呵斥,说还是要叫让他护法,宗主只有一个人。
但他虽这样说着,除了那些个跟着沈昭几世的资质深的长老,还有多少人知道沈昭呢?
赫舒说沈昭已转世,但转世转了一千年了,谁都没找到宗主的转世,未免太过奇怪。大家心知肚明也许沈昭是永远不会回来了,赫舒这个暂代的宗主可以当做宗主来看了,但只是口头上不说而已,依旧称他为长老,却像对待宗主一样恭敬。
装饰华美的正殿里,赫舒正在一角里伏案看着底下人送来的奏章,中央那处盘龙的金椅却空着。
他代理宗主千年,从未越矩,那处以往只有宗主才能坐的椅子一直空着,赫舒偶尔才会过去擦一擦那里的积灰,然后继续回到他的位置——一个小小的木案,下面垫着蒲团。
他照常让几个盲婢为沈昭用褚易说的手法按揉全身,防他经脉堵塞,血肉凝滞,又在那冰棺出加了道法咒,让那冰棺不化,始终透着寒气。
在封着冰棺的寝殿外下了道阵法不许旁人进入,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处理公事。
但今日,却有点不寻常。
案上的奏章被风吹得凌乱,有几个甚至被吹到了地下,哗啦啦地翻着,赫舒蹙着眉拿镇纸去压,没想到连镇纸也被吹开了,那疾风中还带着细细的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