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何生枷锁

分卷阅读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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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易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笑了,“你可是确定了,要逆天而行么?”

    背弃一直以来的信仰,和之前的一切彻底决裂,他知道闻清徵虽然修了鬼道,却是不得已的。他心里还当自己是道修,要时时谨记天人合一,顺应天命。

    “是。”

    闻清徵面色死寂,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确定,“如果,能救他的话。”

    “那么,就按我说的做。”

    褚易淡淡瞥他一眼,“不过,能不能救你那徒弟我也说不准,我仅仅是略通一二,你指望不上我的。而要单凭你一人,其中的艰辛险阻,你自己应该知道。若是成了,便是成功立名之日,你要做什么都易如反掌,若是败了,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他说着,补了一句,“而且,你这半生来的声名是彻底没了。”

    对于闻清徵而言,生死或许可以置之度外,褚易也见过他许多次抱着必死之心去做一件事情,但是,褚易却知道他把名誉看得比生死还要重,可以说是近乎迂腐地守着清名,半生来苦苦维系的名声一朝失去,可比死还要难受。

    逆天而行,从未有人成过,无一不是在死后被打为为祸一方的魔头。即使,褚易知道那里面也不乏有许多他讨厌的正直清修之士,根本算不上是十恶不赦,却依旧要被钉在耻辱柱上,受人唾骂。

    成者王,败者寇,便是永恒的真理。

    ……

    赫舒听到了太多的事情,只觉那鬼修偶尔看向他的视线冰冷,似有杀人灭口之意,他浑身紧绷着,在闻清徵他们临走之时,一动不动。

    闻清徵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走吧。”

    赫舒如梦方醒,下意识去看那鬼修,却看到褚易瞥他一眼,兀自走到一边。

    他唤了妖鹰来当坐骑,褚易站在遥遥的一侧,和他们离得很远,三人相对无话。直到到了魔宫,一众旧部看到沈昭昏迷的样子,都面色惊疑,纷纷来问。

    赫舒只是跟他们说宗主受伤太重,要休养段时日,道宗主将魔宗的事务暂且交给了他,堵住了众人的口。

    他不能把实情相告,毕竟,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下一个敖章。

    扶着沈昭进去的时候,闻清徵没让赫舒碰,只是道自己来就好。

    他背着沈昭,默默地走进内殿,一如当时在断情宗一样,身上的青年很沉,触手皆是黏腻的血渍,让人心中酸楚。

    闻清徵把他放在榻上,拿着清水和棉布静静地为沈昭擦拭着身体,偶尔抚过他身上皮肤不平整的脉络,只是顿了顿。沈昭生得高大,而且浑身肌肉不掺一丝水分,闻清徵将他翻过来,又换上干净衣裳的时候,后背已经汗涔涔地了。

    褚易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他做着这些,看到他倚在榻前,额角凝着汗珠的时候,陡然开口,“你去找副冰棺来。”

    青年的脸色慢慢变得没有血色,“你不是说,他还可以……”

    话没说完,被褚易不耐烦地打断,“你以为凭你现在的修为能做的了什么?是要他没等到你,身体先腐烂了吗?”

    闻清徵被他训了,只是抿着唇,起身,出门对赫舒说了一声,赫舒会意,便去悄悄准备了。

    关上门,闻清徵轻声道,“谢谢。”

    褚易的脸色却因为他那句谢变得更冷,一言不发。

    若是闻清徵不是因为这件事情谢他的话,他还会有点兴趣接受,但他这句谢听到他耳朵里却格外别扭,恨不得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不要说了。

    可他不及闻清徵高,又不想踮起脚,显得小家子作态。

    微抬手腕,指尖银丝长长地舒展,如藤蔓一般,抵在闻清徵淡色的唇前,“住嘴。”

    他漠然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赫舒很快便把冰棺弄来了,他悄无声息地去库房找了一副冰棺,因为不能让其他教众知道,只是把冰棺放在了储物袋里。赫舒征求了闻清徵的同意,把那能容纳的一人的冰棺放在宽大的榻上,占了边角的位置。

    将重重帷幕都放下的时候,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赫舒帮着闻清徵把沈昭放进冰棺之后,跟他说着褚易在外面交代他的事情,道虽然沈昭现在被封住了穴道和神识,无法听到外界的声音,也没有感知,相当于时刻都处于沉睡之中,但还要定期用些辟谷丹,要闻清徵要清水喂他服下。

    以及,褚易还交代了该如何让沈昭在冰封之时,尽量地不损害躯体。他知道得很杂,也很多,有时都让人诧异他是不是活了几千年。

    “他为何不过来亲自跟我说?”闻清徵听他说完,问。

    “……”

    赫舒默然,还是没把褚易说的那句‘碍眼’说出来。

    闻清徵见他不说,便不再问了。在赫舒出去之后,按照褚易所交代的把沈昭的外衫脱了,只剩下里衣,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地为沈昭在全身肌肉处按揉着,防止他浑身的血肉僵化。

    他按着按着,动作陡然停了。

    顺着薄薄的衣料,伸手进去,是冰冷的胸口,还有些微弱的心跳。

    只是,那心口处却密集纵横地生着疤痕,虽不平整,但和脸上,手背上的脉络不一。他之前从未碰过沈昭,竟没注意过他身上的疤痕。

    他不禁想起自己心口的那一处疤痕,很淡,但却和这一模一样,是他那一次堕饿鬼道之时,挨了天罚之后的印记。

    凡是受了雷劫的人,都会有那么一道烙印在心口的印记。

    他伸手,慢慢地数着。

    一、二、三、四……七、八。

    沈昭心口竟有八道伤痕。

    闻清徵心中一震,指尖颤抖。

    可是,沈昭才只挨过这一次天罚啊。

    【作者有话说:我错了,我不该咕咕咕的,嘤。】

    第八十七章 痴人说梦

    手指慢慢地抚过他心口的疤痕,仔细数了那么多次,依旧是八道不可磨灭的痕迹。

    闻清徵跪坐在榻前,他伸手抚在那冰棺上时,只感觉手心冰凉,而青年身上还残留的冰凉触感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触碰一具身体,如果,不是还能感受到他的心跳的话。

    “昭儿。”

    雪发青年开口,再这般这样唤着他的时候,恍如隔世。

    好像,还是在清净峰的时候,沈昭躺在偏殿,身上受了玉律司的鞭刑不得动弹。他白日里碍着面子不好去看他,夜里却一闭眼就好像能看到青年负伤的样子,他睡不安稳,只好悄悄在深夜去为他上药。

    那时候,静静躺着的青年也和现在一样没有生息,但那时的他浅眠得很,自己只消轻轻一唤,沈昭便会睁开眼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认真地盯着他,吃痛却不掩欣喜地说师尊来了。

    现在,要叫沈昭,他却是听不到也无法应答了。

    褚易说,他封住沈昭的神识和穴道之后,轻易便不能解开他的禁锢,若是解开,还是要他受天罚噬心之苦,还不如现在他虽什么都听不到也感知不到,像木头人一样,终究也受不到什么痛楚。

    闻清徵有私心,想让沈昭听到他的声音,也想问问他到底身上的那几道疤痕是怎么来的,却再也不忍让沈昭再继续受那痛苦,加剧那漆黑脉络的蔓延。

    其实,他想一想,又何尝不知那疤痕是如何来的。

    天罚降世,每一遭都会在受罚者的心口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痕,那伤痕虽浅,却无论用什么灵丹妙药都无法消除,是要受罚者永远记住要畏惧天意。

    而沈昭身上那另外七道痕迹,应是他要闯饿鬼道却不得,白白挨下天罚所致。

    闻清徵想起赫舒跟他说起沈昭在他堕入饿鬼道之后做的种种努力,只是心酸。

    他竟一直不知饿鬼道一月,便是人间一年,他以为自己在饿鬼道沉沦三年已是难忍,却不知沈昭在地上等他三十六年,耗费了那么多年的光阴,却只换来了心口的七道疤痕。

    闻清徵唇动了动,不惧冷一般,握着沈昭在冰棺中变得冰凉的手。

    他紧紧握着那冰冷粗糙的大手,知道他不会回应,胆子便大了几分,像是安慰他一般,轻声道,“昭儿别怕。你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大约,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肯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他跟沈昭说,再等一等,其实,他也不知要等多久。

    只是,寒来暑往,不知熬过了多少春秋,熬到赫舒都耐不住魔宗众人的非议,只得说宗主已再转世,要重寻宗主的转世。在没找到之前,由他暂摄宗主之位。

    他修为虽也不弱,但比之沈昭却不能看了,不怎么能服众,但每每有人要置疑赫舒的时候,最后却都不得不又闭上了嘴巴,就算心有怨言也只能乖乖地继续听他差遣。

    因为,另有一位元婴期修士在背后支持着赫舒,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闻清徵。

    沈昭之前说,他如今可以离开魔宗了,去继续他新的生活,无论去哪里都可以,他许了他自由。可以往被当做金丝雀一样圈在笼子里的时候,总想展翅高飞,脱离束缚,一旦真的没有那笼子了,却是没有要离开的心思了。

    褚易笑他说他是被驯养了,没有一丝以前的志气了,话语中不乏有讥讽之意,闻清徵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否认。

    他是被驯养了,但如今却并非是被强制,而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地在这里守着沈昭,守着他的基业,守着他的心血不让别人践踏。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闻清徵和沈昭一样,都是冷漠无情的,不论是谁触动了他的底线他都不会留情。那底线以前是断情宗,是道修的基业,如今,却是沈昭,一个万人唾骂的魔头。

    他也心甘情愿跟着他一起沦为了道修们眼中的邪魔外道,昔日高华凛然的清净峰首座如今成了魔宗修为最高的修士,守护着魔宗的安危,不得不说有些讽刺。

    赫舒常常动了心思,说要由闻清徵来掌管魔宗事务,他知道闻清徵在宗主心中的地位,也知道宗主若是有意识,定是会认同他的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