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安庭说自己无事,还站起来转了一圈给他看。
“我身体已大好。”他这么笑着说。
莫逐流却想起蓝湛说,蓝安庭年纪轻轻就病逝的话,便无奈道:“你看看你的脸,哪里是病好的模样?”
“你回来了,我便也好了。”蓝安庭把巾帕放进热水里,轻轻揉搓几下,拧干,放到莫逐流的额头上,莫逐流只能顺着他的动作,乖乖躺下。
五年过去,蓝安庭手脚伸展开不少,越发俊秀了,但这更显得他瘦弱不堪,好像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刮倒。
莫逐流无言几秒,便闭着眼,开始吐露:
“那日我在铜炉山,和少爷碰到鬼怪,打斗的途中失足落进土坑中,再一醒来……”
他缓缓道来这些天自己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就像每每他将所见所闻写成信寄给蓝安庭一样。不过莫逐流刻意省去有关温家的事,只讲述那些奇妙的经历,对方听得也很投入。
蓝安庭听完道,原来是这样,时空之术,果真精妙……
莫逐流问,这五年里,修真界可发生过什么大事?
“啊,对,”蓝安庭说,“温公子接手了温家宗主之位,就在前不久才举办了典礼。”
说罢,他微微顿了顿,小声问:“你……要回温家吗?”
莫逐流睁开眼去看蓝安庭,却发现对方的视线始终放在自己身上。
“嗯,”他回答说,“我要回去。”
临走的时候,蓝安庭的笑容有些勉强,莫逐流担忧地询问他,他却摇摇头说无碍,抿唇仍是微笑。
“我……再来看你。真的很感谢你。”
莫逐流想了想,最后冒犯地抱了抱他,让他保重身体。
莫逐流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岐山。
山下那座城已经建好五年了,刚建好的时候还没派多少人驻守,如今却被严严实实地看守着,还在城外便能看见内部到处悬挂着太阳旗,比起温不云当时,要张扬许多。
下马的时候,莫逐流感到头还有些晕,他身体还未好全,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浑身发寒,到现在才好了些,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想,等到了温家,就可以找温尝给自己看一看。
门口的守卫把他拦住了,说无关人等不可擅闯不夜天。
莫逐流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不夜天是这座城的名字。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温若寒取的。
他无奈地扯起嘴角说,我是温宗主的随从,麻烦通报一声。
那看门修士不信道:“什么随从,从未见过。”
莫逐流听这话,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身上没有留下温若寒的信物,该如何让其他人相信自己呢。
在他烦恼的时候,身后传来勒马的声音,那守门的修士齐齐行礼,喊道:“宗主!”
“嗯。”
莫逐流一听这声音,就猛地回过头,只见已经二十出头的温若寒正威风凛凛地跨于马背上。
他半束着发,即使一路骑马来,头发也丝毫没有凌乱,衣上炎阳烈焰的家纹张扬不已,眼神却冷静非常。
“少爷……不,宗主,”莫逐流行礼,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回来了。”
温若寒沉默地看着他,只丢下一句“进来”,就率先骑马进了不夜天城。
莫逐流一路跟着他进了卧室,温若寒张开手臂,像之前那样,让他更衣,于是莫逐流便替他脱下一身沾了灰尘的轻骑装,换上舒适的长袍。
温若寒此时二十出头,个子拔高不少,莫逐流替他更衣的时候发觉,自己现在居然比他矮了快一个头,只到他胸口位置。分明少年时期两人差不多高。
对于莫逐流来说两人只分别了几日,但对温若寒来说,他已经有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没有见到对方。
温若寒低头的时候,看到莫逐流垂着眼,仔细地帮他整理衣襟,他仍然是少年的脸,对他的那份关心也依旧那样真诚,好似从未变过。
莫逐流偶然一抬眼,便看见温若寒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毫不遮掩,竟已经有些陌生了,心中一颤,才迟迟察觉,温若寒毕竟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他了。
是想他了吗?
莫逐流想到这里,不禁一笑。
温若寒伸手,抚摸身前少年的脸。他的指腹有茧,弄得人痒痒的。低头去亲吻对方的时候,感到对方身体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开始慢慢试着回应。
此时是深秋,天气还是偏凉的,屋内的两人却感受不到冷意。
一切想要诉说的话语,想要抒发出来的情感,只全部化在激烈的吻里和手上的动作里。
屋里的温度逐渐上升。刚换上的衣袍又脱下了。脸上一贯的冷静不复存在。嘴里喊着的从“宗主”“少爷”变成了“若寒”。
“若寒。”
“若寒。”
当温若寒终于在对方体内释放出来的时候,莫逐流也是浑身一颤。
莫逐流紧紧抱着温若寒,眼角落下的一串泪水不知是生理性的,还是因为心里太悲伤、太害怕。
莫逐流开始跟随温若寒做事。温若寒刚刚做到这个位置,况且温不云也没有彻底放下他不管,还是时刻派人暗中监督,因而温若寒现阶段的动作并无出格之处,顶多是增加了门生数量,对练兵的要求更严格了,还在岐山边界加重了兵力。
温不云让温若寒每月都要上山向他汇报,严厉禁止了与其他家族起冲突的所有行为。温若寒虽心有不服,但无奈不能当面发作,也只能在回山下不夜天的时候,糟蹋一番当晚厨师做的饭菜。
“哗——”
满桌佳肴都被他掀下了桌,男人脸色难看至极,胸膛一起一伏,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莫逐流劝他说,不要这么着急,如今温家的状态正好能与各仙家达到平衡,互不干扰,也并无不好。
温若寒却道:“我追求的不是平衡。”
莫逐流沉默着闭上眼。在那个时空里所听到、看到的一切,都在时刻打击着莫逐流的精神状态,他感到心里如火烧般难受。
他随即睁眼道:“宗主,若您继续一意孤行下去,还不知道温家会有怎样的下场。”
“你什么意思,”温若寒捏紧了桌角,桌面隐隐有裂开的趋势,“连你也不愿支持我吗,你怕了吗?”
他怕了吗?兰陵金氏的浮雕上,温若寒失去生气的脸庞又在眼前浮现。人人指着他的脸,说出不堪的词汇骂他、侮辱他。
“对,”莫逐流轻声说,“我怕。”
温若寒一手抓住莫逐流的衣襟,把他直接拽到自己眼前来,眼神复杂而又恼怒地看着他:“你居然说你怕?当初说要追随我的人是谁?这样你就怕了?”
莫逐流颤抖着把手覆在对方手上,对方的手冰凉的,又或许是自己手太热了,莫逐流觉得全身发烫,脑子都有些不清醒。
“你不懂,”莫逐流闭上眼,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地组织语言,“这五年里,你不知道我见到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他们……那群人,对我说,你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你会被玄门百家视为讨伐对象,你会死……你会死……”
“你被他们骗了。”温若寒松了手。
莫逐流揪紧胸口的衣襟,无力地问道:“那,你会去杀害那些修士吗,你会和百家为敌吗。”
温若寒张开手臂,一身炎阳烈焰仿佛在徐徐燃烧,他道:“你瞧,我已经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停下了。你难道要让我停下吗。”
他放下手,冷静地又问:“莫逐流,你还愿追随我吗?”
“……你要让我为你杀人吗。”
“当初是我救了你。这不应该吗。”
莫逐流顿时瞪大了眼,嘴唇颤抖不已,最后他低声吼道:“救我没错,但我,永远是我自己!”
旁人问了他无数遍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叫温逐流?
父亲每□□迫他读书,考科举,望他将来官场得意,娶妻生子。
却没想到,最后一家人都死在腐坏的官场。
满腹圣贤书,却得一声糊涂,能教谁人来渡?
唯有自己……不可辜负。
他难得情绪这么激烈,眼眶都红了。
温若寒锁起眉头,心情不佳地看着对方,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五年不见,身边亲近之人竟如此驳他面子。
“如果你想要我这条命,”莫逐流说,“那我……还给你!”
他抬起手,突然狠狠拍向自己的胸口!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