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赭勾唇应下,心道幸好她没来,万一那位顾千金香水味浓郁,自己若硬着头皮演戏,怕是今晚要想上床,少不得一顿焦头烂额的争辩。
出酒店时已接近十点,池赭步伐虚浮,很想打车回家,可他终究不忍池母的恳切眼神,还是决定回家坐坐。
反正他同父亲多聊多错,母亲身体不大好,也聊不到多晚。
他原想绕家一圈,瞅瞅有没有缺什么东西,赶明儿列清单让崔助理买好,自己改天送来,结果一进家门他便被池母按沙发上,听她第一百零一次回忆池赭病恹恹的小时候。
“你身子骨差,在床上躺了大半年,那位庸医说你不行了,把你妈急得……”池母思及痛处开始抹泪,池赭不擅长安慰,只好笨拙地递去纸巾,“当时咱们若不是病急乱投医,也不至于……”
说到这儿,池母又顿住了,池赭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当年他还是个小学生,又被烧得稀里糊涂,根本记不清事。
他无法对母亲描绘的过往感同身受,便也不好奇令母亲屡屡欲言又止的事是什么。
他巴不得池母早日释怀,根本不可能去揭她伤疤。
池母平复好心情,依照惯例,她泪眼朦胧地从茶几抽屉里翻出相册,池赭颇为捧场地凑过去。
只见母亲露出腕上纹理细腻的小叶紫檀手串,食指轻点他傻乎乎的黑历史照片,絮絮叨叨回忆往昔。
奶锅里牛奶温好了,池母将相册搁池赭腿上,去了厨房,池赭翻阅沉甸甸的儿时回忆,瞥了眼挂钟。
十一点刚过五分。
他琢磨着母亲泪痕未消,便决定十一点半再寻借口回家,十二点前应当能脱身。
他适才联系过崔助理,备受压榨的崔助理阴阳怪气回道:宅急送已按时送达,麻烦客户给五星好评,爱您哦。
池总放下心来,大手一挥连发几个200红包,崔助理秒拆开,回了个流光溢彩的中老年表情包“谢谢”。
池赭不久前默默接受过长辈的相亲邀请,正怀揣着七上八下的小愧疚,他捏捏鼻梁试图揉散酒气,想着不去打扰许停烛,压抑思念回家再说。
第十章 许停烛的脸与照片中的面容重合。
池母在厨房里“哐当哐当”,池赭生怕又见着母亲泪眼婆娑的模样,便也不催她。
时间是十一点十二分,池赭五指微屈,抵着太阳穴,百无聊赖翻了几页相册。
哗啦,翻至某一页时,他又瞧见那张被反插进塑料袋的照片。
照片背面微微泛黄,有个画了叉的铅笔印,角明显打过卷又被硬生生压平。
池赭曾经瞅见过几回,每次还没来得及细问,池母就猛地翻过去,继续回忆往昔,池赭便也只当这张照片是插错了。
其它相片已被他翻阅过十七八回,实在无甚新意,于是池赭移动葱白指尖,食指抵中指灵巧地将照片夹了出来。
他手腕翻转,一位陌生的小男生映入眼帘。
背景和调色都极具年代感,小男孩头顶戴着很蠢的生日帽,脸上沾了些奶油,以那双小孩独有的大眼睛怯生生望向镜头。
不,也不算陌生。
池赭捏住压软了的边角,凑近些许,他醉意朦胧的视线半天对不着焦,照片上的小学生虎头虎脑,眉眼颇为熟悉。
可这孩子究竟是谁,饶是池赭过目不忘,一时之间也摸不着头绪。
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池母端着加半糖的牛奶走出厨房,恰好撞见池赭正襟危坐,审视一张照片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对小时候的事不感兴趣。”池母含笑走近,“你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心里指不定嫌我啰嗦。”
“怎么会?”池赭又瘫回去,大拇指压压食指,弹了弹照片边角,气定神闲说起违心话。
照片中,小男孩小幅度颤了几颤,显得那张被奶油糊过的脸更加活泼。
池赭微醺的眸子被雾气笼罩,含混道:“不过,我的确记不太清当年的事。”
“也对,你当时烧得脸都红了……”说到这儿,池母情绪不免又低落几分,可儿子好不容易回趟家,哭哭啼啼算什么事,她摇摇脑袋道,“不提了。”
池赭跟着叹了口气,也不再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反正人类的几大错觉之一,便是坚信曾经见过某个陌生人。
相册摆在茶几上,他将照片随手扔上去,瞥了眼挂钟,十一点二十三。
池母打了个优雅的哈欠,池赭翘在左腿上的右腿放了下来,他斟酌起离开的时机。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手中被池母硬塞进牛奶杯,温暖隔着玻璃传递至掌心,池赭抿了一口,牛奶抵御住喉咙被酒烫过的灼热,口感软乎乎又甜腻腻,就像许停烛一样。
池赭失笑,怎么随时都能想起他。
他一饮而尽,轻声说:“妈,那我先……”
相册被池赭随意搁上茶几,悬吊吊地,一大半都伸在桌外。
池母弯腰,一手将垂下的头发挽至耳后,一手拿起照片准备塞回相册,她先将照片翻了过来——
啪!
不知怎的,池母晃了晃神,相册跌向地面,打断了池赭酝酿出的告别语。
小男孩的照片飘到池赭脚边,池赭奇怪地捡起,开玩笑问:“您怎么这么不小心?”
“池赭……”池母倏地打断他,她声音像从震颤的琴箱中传出,磕巴到每个字都失了真,“你怎么,怎么一直盯着这张……”
池母鲜少连名带姓地唤他,池赭眉头微拧,心底诡异更甚。
他沉吟片刻,一言不发合上相册,将照片摆在封面。
随即他起身扶住池母,假装没察觉到她浑身在打颤,按向肩头让池母先坐下。
池母失魂落魄坐上沙发,手搭上腕,不停摩挲起手串上的佛珠,池赭不动声色瞥来,明白母亲又在掩饰失态。
池赭在她旁边落座,递给她一杯温开水,被池母掌心向外推拒了。
意识到自己异状太明显,她用手巾沾吸额角的汗,勉强回归一位典雅的妇人,就是支吾半晌都没发出声音,眼神也没落池赭身上。
饶是池赭被酒精闹得反应慢半拍,此刻也察觉到不对劲。
他陷进沙发,食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终究还是道了实话:“没怎么,只是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是谁。”
“哦,哦,”池母似乎松了口气,牵强笑道,“小时候,这孩子来家里玩过几天,后来就没在a市了。想必你早就不记得。”
“我记性向来差,您又不是不知道。”池赭开玩笑说,他斜睨着池母不自在的神情,若有所思。
分针正巧指向六,他见池母也没聊下去的心思,便道:“我该回去了,您也早些休息。这里我来收拾就行。”
池母幽灵般飘走后,池赭又在原地发了会儿愣。
身上酒气经此一遭几乎全散了,他理不出头绪,便想着还是回去要紧。
他掸了掸衣服,攥起牛奶杯去了厨房,拧开水龙洗干净,最终倒扣进吊柜。
池赭甩着水回到客厅,弯下身子,审视着照片上怯生生的男孩。
半晌后,他抽了张卫生纸,有洁癖般慢条斯理擦干指尖,这才捏起照片,用手机拍下来。
咔擦。
池赭将照片塞回去,依旧保持正面朝里的状态。
池赭紧赶慢赶,总算踩着生日的尾巴回进家,墙上挂钟正好敲击十二下。
他宛如终于归巢的倦鸟,脱掉外套时抖落一身疲倦和茫然,他怀揣起巨大温柔走进卧室,在捕捉到倚靠床头小憩的许停烛时,肩膀终于缓缓垮了下去。
许停烛捧着本书,书卡在高耸被子和胸膛间摇摇欲坠,他头歪向一旁,睡觉时像个小孩子,红唇微微嘟着。
柔和的阅读灯洒下,睫毛阴影散落在他下眼睑,高挺鼻梁反射出温软的白光,许停烛醒时乖巧而粘人,睡着时更乖巧,是池赭忍不住把他揉怀里宠着的那种乖。
池赭屏住呼吸靠近些,探手轻轻顺走他怀里书籍,没料想浅眠的许停烛“恩”了两声,揉着眼睛醒来了。
“醒了?”池赭以做贼姿势别扭地问,“我先去洗个澡。”
许停烛没答话,只是在池赭起身时将他小指轻勾住,力度软软的,池赭宛如被施了定身术,扭着身子不再动弹。
许停烛在被子里摸索两下,掏出手机摁亮屏幕,随即丧气地将手机一推。
他双眸半眯半睁,抱怨道:“过十二点了。”
“……抱歉。”虽说不太合适,可池赭望向许停烛气呼呼的小模样,挺想笑。
“你说今晚会回来的。”许停烛是真困了,他每回睡不好就开始犯浑,此刻便显得有些不依不饶,“这都第二天了。”
“那怎么办?”池赭决定放弃立即洗澡的好习惯,坐床边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