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涉犹豫了半晌,才作答,而后,他又提醒道:“你们许有些本事,但还是勿要惹祸上身为好。”
酆如归不置可否地笑笑,谢过薛涉,便牵着姜无岐的手,出了医馆去。
他们疾步而行,经过那之前抱着女婴就诊的妇人之时,居然听得那妇人喃喃自语地道:“阿囡,吃下这几服药,你便该痊愈了罢?你假若无法长大成人,你弟弟的彩礼可如何是好?”
酆如归心中恶寒,那妇人满面焦急地来向薛涉求诊,竟全然是为了拿这女婴换取其弟弟娶妻的彩礼么?
忽而,他又见一男子向着妇人迎面而去,并破口大骂道:“你这贱蹄子,连一奶娃子都养不好,还得老子浪费药钱,你难道不知老子赚钱不易?”
妇人赶忙致歉道:“相公息怒。”
她一手抱着女婴,腾出一只手来,晃了晃中药包,赔笑道:“那薛大夫同贱妾保证了只消服下这几服药,阿囡便能痊愈。”
男子没好气地道:“要是有个万一,我拿你是问。”
妇人谄媚地道:“相公放心,定然不会有甚么万一。”
姜无岐紧了紧酆如归气得微微打颤的手,柔声道:“走罢,我们先去那贺府一探究竟。”
“嗯。”酆如归颔首,“无岐,走罢。”
那贺府离医馆算不得远,假若俩人使出身法来,不过须臾便能抵达,但由于从医馆去往贺府的路上行人众多,使不得身法,俩人不得不步行而往。
耗费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俩人才行至贺府大门。
这贺府大门敞开,里头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大红,处处是“囍”字,甚至如同活人成婚一般,摆了酒席,邀了宾客。
门口招待宾客的小厮见得酆如归、姜无岐俩人,还道他们乃是三少爷冥婚所邀请的宾客,并未阻拦,而是笑脸迎人地道:“今日府中大喜,两位贵客快些请进罢。”
府中大喜,这沾了血腥味的婚事,喜从何来?
酆如归不觉冷笑,一面往里走,一面思及了那常承安,常承安亦是想杀了他,让他与常思远冥婚的。
他当时认为常承安以及那提出冥婚之事的陈茜娘穷凶极恶,世间罕见。
但他却未料想,在这锐州,谋杀新嫁娘,再行冥婚仪式一事,竟然已是习以为常。
他不由叹息了一声,又低声朝姜无岐道:“无岐,生为女子,便须得受此大罪么?生为男子,便较女子高贵么?有哪一个男子不是由女子千辛万苦,怀胎十月所产下?且女子生产无异于去鬼门关走一遭,因此丧命者不计其数,世间为何不善待女子?”
姜无岐眉眼慈悯,万般无奈地道:“这世间待女子苛刻,女子不得从政,女子不得出海,女子不得抛头露面……诸如此类,皆是对于女子的压迫,但如今的上位者俱是男子,他们已是既得利益者,哪里会予女子任何权利,动摇了他们的利益?别处较锐州略好些,女子生于锐州,当真是生于无间地狱。”
酆如归直觉得自己太过弱小,无法为受难的锐州女子做些甚么,为排解苦闷,他将五指插入了姜无岐的指缝之中,以寻求安慰。
少时,俩人便到了喜堂。
喜堂布置得一团喜气,诸多贺府奴仆来来去去,忙忙碌碌着。
他们挤在观客当中,这些观客尽数与人说说笑笑着,神态轻松,其中竟有不少的妇人。
这些妇人皆是一身的花枝招展,显然为了这场冥婚细心装扮过。
“据闻那虞家小姐二八年华,如花似玉,与贺府三少爷实在般配,佳偶天成便是如此了。”
“不过那贺府三少爷都二十又五了,怎地还未娶妻?”
“贺府三少爷娶妻是还未娶妻,但通房倒是不缺,听说连孩子都有三四个了。”
“应当是眼界高,寻常的女子得不了他的青眼罢。”
“不知这虞家小姐,他可能瞧得上?”
“眼下这门婚事木已成舟,他倘使瞧不上,便只能托梦于贺老爷,贺夫人,劳他们再为他操办一回婚事了。”
“要操办婚事倒是容易,但新娘子却是不容易找,虞家小姐的容貌目前在这锐州怕是无人能及。”
说这话的乃是一年逾七旬的老妪,话音堪堪落地,她眼角的余光偏巧落于酆如归身上。
她双目一亮,指着酆如归道:“不知这位姑娘的容貌可及得上虞家小姐?”
她周围的宾客循着她所指望去,一瞧清酆如归的容貌,均是一副惊艳模样。
姜无岐见状,将酆如归往后一挡,温润的眉眼陡然生了寒霜。
却有不识相的宾客凑上前来,舔着脸问道:“这位姑娘,你是哪家的姑娘,可有婚配?”
酆如归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姜无岐的腰身,探出首来,他心中气急,面上却是笑吟吟地道:“我已有婚配,这便是我夫君。”
那宾客不屑地笑道:“姑娘,你这夫君瞧来穷酸,你不若改嫁罢?”
“改嫁?”酆如归踮起脚尖来,吻了吻姜无岐的侧颊,勾唇笑道,“我瞧你命不久矣,你不若赶紧去死可好?”
第125章:无间地狱·其四
见那宾客登时一脸暴怒,酆如归火上浇油地道:“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你面色蜡黄,两眼无神,面颊凹陷,双唇泛白,身形佝偻,定然体虚多病,不若早些去死罢?免得多费药钱,更免得耽误了你投胎的好时辰。”
那宾客气得吐不出一个字来,倒是那先前指着酆如归的老妪劝道:“你这姑娘真是不懂事,王公子是为了你好,生怕你跟着这穷酸道士吃苦受累,才劝你改嫁,亏你生得一副好相貌,怎地如此狼心狗肺,不识好人心?”
锐州冥婚的恶习显然少不了这老妪的推波助澜,她明明不是男子,却是非不分地以男子为天,实在是令人发指。
酆如归唇角含笑,一双柳叶眼却因愠怒而熠熠生辉,眼波流转之处,竟是恍若生出了灼灼桃花来,艳色无边。
他盯住了那老妪,傲慢地道:“我纵然跟着我夫君吃苦受累,与你有何干系?我的相貌如何,又与你有何干系?你对我如有不满,不若我送你与王公子一道去死罢?”
老妪身份尊贵,乃是这锐州知州的生母,素日无人胆敢顶撞于她。
她面上纵横着的皱纹齐齐发颤,目露精光,似要将酆如归拆骨剥皮了。
酆如归见此情状,嗓音甜到发腻:“老夫人,我方才说错话了……”
老妪的火气下去了些,和颜悦色起来,故作大度地道:“你这小姑娘知错了便好。”
下一刻,她却听得酆如归笑道:“你本就没几日可活了,何必脏了我的手。”
她以为酆如归已觉察到了她的身份地位,再不敢造次,未曾想,这酆如归竟是诅咒她早死。
“你……”她指着酆如归,手指因愤怒而不稳,而后她冲着一旁自己从府衙带出来的侍卫怒喝道,“你们还愣着作甚么?还不快些将这以下犯上的恶徒拿下!”
恰是这时,有人朗声道:“吉时到。”
老妪不便扰乱了贺颐的冥婚仪式,不甘心地朝着侍卫们摆了摆手。
酆如归的注意力亦已被“吉时到”三字吸引过去了,无暇再理会于老妪。
不多时,由八人分别将两副棺材抬上了喜堂来,这两副棺材皆上了红漆,与周遭喜庆的大红相映衬着,更显得那棺材红得扎眼。
在场宾客的面上亦是一团喜气,只酆如归与姜无岐俩人顿觉惊悚万分。
那两副棺材尚未盖上棺盖,酆如归轻易地便能瞧见两位“新人”的容貌。
那贺颐身着喜服,一副酒色过度的遗容,又生出了密密麻麻的尸斑来,教人望之生厌,而那虞聆雪却是只较生前肤色惨白了些,容色脱尘绝俗,加之一身的凤冠霞帔,宛若未死。
虞聆雪死得并不安详,神情痛楚,但这全然无损于她的容貌,反是令人心生怜惜。
少时,两个小厮扶着一扮作新郎官的纸人上得喜堂,立于贺颐棺前,与此同时,两个侍女亦扶着一扮作新嫁娘的纸人上得喜堂,立于虞聆雪棺前,又有一侍女端着一案,立于一旁,这案上躺着一块红布,而红布之上,竟然放着那染有虞聆雪心口血的金剪子。
这金剪子便是这对新人的所谓“定亲信物”了。
这两只纸人充作贺颐以及虞聆雪,在“一拜高堂,二拜天地,夫妻对拜”的唱声中,结成了夫妻。
其后,两只纸人便被当堂烧毁,纸灰撒入了各自的棺材中。
坐于高堂的贺老爷、贺夫人一身华服,那贺夫人满面欣慰地道:“小两口从今往后可得和和美美的。”
一旁的宾客异口同声地道:“恭喜三少爷与虞四小姐喜结连理,恭喜贺老爷、贺夫人得此良媳,望两位新人白首偕老,早生贵子。”
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酆如归环顾左右,直觉得光怪陆离,荒谬绝伦,此地似乎并非人间,而是无间地狱,不然怎会有这许多助纣为虐的恶人?
出神间,那贺夫人的声音又刺入了他的耳蜗:“诸位贵客,走近些罢。”
宾客们便依言围了上去,几乎将两副棺材围得水泄不通。
酆如归瞧着那些宾客面上的笑意,又听得他们夸赞贺颐以及虞聆雪这对夫妇,心中愤懑。
这一场害了虞聆雪性命的冥婚,为何由活人瞧来竟是一场值得庆贺的喜事?
他仰起首来,凝望着姜无岐:“无岐,此处可是人间?”
姜无岐叹息道:“此处较之无间地狱,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无岐这话音方才落地,那贺夫人喜盈盈地道:“孩子们,还不快些来见过你们的嫡母。”
闻声,那原本候在一旁的贺颐的一子三女便向着两副棺材走了过去,而宾客们则退至两边,让出路来。
贺颐这一子三女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不过三岁,但无一人惧怕棺材与死尸,全数毫不犹豫地到了棺材前,“噗通”跪下,恭恭敬敬地道:“见过母亲。”
这锐州冥婚的风俗竟已将孩童都荼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