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龙权

分卷阅读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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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口鲜血止不住咳了出来,周围几人都一时惊得呆若木鸡,宫娥太监尖叫着,纷纷嚷道:“有刺客!保护皇上——快保护皇上!”

    立时已有几名侍卫反应过来,直追着那暗中射出匕首的黑影去了。王惟朝来不及多言,也纵身追了过去。

    那几名大内侍卫的身手不错,轻功却略逊一筹,王惟朝渐渐追过他们,眼看与那个黑衣人越来越近,那黑衣人听见风声,甩手又是一支袖箭,直擦着王惟朝脸庞而过。他一抹,满手鲜血,更是怒气直冲头顶。他脚下一点,提气跃起数丈,反踢路旁一棵梧桐,借了力跃到了那黑衣人身前。那几个大内侍卫早在十字路口就追丢了行踪,一时没人追来。

    那人用黑布遮脸,王惟朝却只看那一双眼睛便认得出他是谁。

    凌启羽咬牙道:“要不是那个走狗挡了一刀,我早就——”

    王惟朝怒不可遏,劈手掴了他一巴掌,恨声道:“要不是吴鸾挡了那一刀,你早死了!”

    凌启羽一时被他打懵了,倒退几步看着他,被仇恨烧红的眼睛里带着不可置信。

    身后有侍卫呼喝的声音,追赶声渐渐近了。王惟朝与他来不及多说,一掌打在他胸前,又是一腿横扫过去。凌启羽不得已避了,王惟朝却不放过他,连着几招咄咄逼人,不离要害,竟要置他于死地。

    凌启羽情急之下,从长靴中拔出短刺,挡了几招却仍是节节败退。

    身后追赶之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王惟朝突然手腕一翻,握着凌启羽的手,将短刺向自己的身上刺去。

    凌启羽瞪圆了眼,王惟朝低声怒道:“滚!赶快滚——”

    凌启羽一咬牙,抽离了染满了他鲜血的手,纵身往暗影中匿逃而去。

    那几名侍卫追了过来,见王惟朝浑身是血,受了重伤,顿时慌了神。队长连忙扶起他,吩咐道:“赶紧把王爷送回王府,剩下的几个跟我追去。”

    王惟朝咬牙道:“不必管我,你们几个都给我去追,把那个刺客逮回来碎尸万段!”他说着,颤抖的手握住插进他腹部的短刺,猛一用力拔了出来。霎时伤口血如泉涌,他整个人像被浸在血河中一般,他却仍然撑着手,竟要勉强起来。

    几个侍卫看得心惊肉跳,却不知这一耽搁,凌启羽早已逃得远了。

    王惟朝勉强道:“想当年我在边关浴血战场,出生入死,都未曾受过这等伤。今日竟着了个宵小之辈的道,你们给我追,我非要把他逮回来千刀……万剐……”

    他说着,比起疼痛,更多的却是浑身的力气随着血流走的无力,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呼吸渐渐微弱。

    侍卫的呼喊声还在耳边吵杂,他眼前却是一片恍惚,视野渐渐暗了下去,意识也随之陷入沉睡。

    朦朦胧胧中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伤口隐隐作痛。王惟朝勉强睁开眼,见索檀正坐在床头给他换药,揭起的棉布上都凝了一层血痂。剧烈的疼痛复苏了,王惟朝皱着眉头,倒吸了口气。

    索檀见他醒了,顿时露出喜色。觑了一眼狰狞的伤口,却又渐渐冷下脸来。

    “现在知道疼了,昨晚上去追刺客的时候就倒是什么都忘了!这伤口要是再深一寸,那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你来了。你还当场把刀给拔了,到底要命不要,你知不知道昨晚你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淌了多少血!”

    王惟朝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训斥,身上疼且不说,耳边还不得清静。索檀也不管他疼不疼,手上使了狠劲给他裹伤口。疼得他脸色煞白,却也不好说什么,咬紧牙关任他折腾去了。

    索檀给他包扎好伤口,坐在床边瞧了他片刻,皱眉道:“你府上那个韶玉要干什么,昨天叫我来看诊,让我给他配个媚药方子。说是媚药,倒不如说是拿来迷人心窍的玩意儿。那类方子我倒是见过,却不知道他想用在什么地方,一时敷衍过去了。”

    王惟朝心念一动,想起与韶玉说过的话,心下了然韶玉的意思,淡淡道:“你便给他配几副罢,左右他闲着没事做,给他弄些稀罕玩意儿拿着消遣也不妨事。”

    索檀沉下脸道:“你倒是不怕他用在你身上!”

    王惟朝笑道:“若要用在我身上,那就更要麻烦索太医给他开个好方子了。”

    索檀无话可说,收拾药箱起身道:“我给他开了几种香料,让他蒸熏药香。回去再给他用曼陀罗加情花配个香袋,你若是消受的起,三日后再近他身试试,保证你被他勾的神魂颠倒神志不清。”

    他提着药箱子停在门口道:“我看他还挺会撒娇腻人的,用上那方子之后,莫说是王爷这等好男风的,即便是常人恐怕也要被他勾的失魂落魄了。”

    王惟朝道:“这不是正好遂了他的愿么,索太医辛苦了。”

    索檀叹了口气:“跟你就说不上几句正经话。说起来昨天凌侍卫守了你一宿,今天早晨还要照看着你,我看他实在是撑不住了,先打发他去用饭了。他等会儿怕是还要来看你,你先歇着吧,我在南苑看着韶玉熏香,有事随时叫人来找我。”

    王惟朝道一声多谢,闭上眼,只觉得伤口还疼的厉害。

    昨晚他握着凌启羽的手将短刺刺进自己的身体时候,凌启羽震惊的神情还烙在他眼里。却不知,昨天晚上凌启羽的孤注一掷,却像是一把匕首刺进他的心里,让他伤的比身上还重。

    多少年的辛苦经营他全然不顾,只为逞一时之快便进宫行刺。他昨夜是真的恨透了凌启羽的莽撞和不计后果,更恨他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昨晚若不是他拖住那几个侍卫,后果难以设想。凌启羽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系着无数人的性命,却仍是一意孤行。且不说他若是失败了被捕,给靖远个借口牵连多少条性命陪葬。即便他成功杀了靖远,也不过是给几路藩王造反提供了借口,事发之后在京的藩王必然要速回封地,集结兵力攻往京城,再加上东南沿海一带倭患泛滥,义军日益壮大,到时烽烟四起,百姓受战乱之苦,又岂是他区区一条性命能偿还得了的!

    他正想着,却听门外有脚步声渐近。王惟朝瞥见是凌启羽来了,索性闭了眼装作还昏睡,免得见面说不上几句话又要争执起来。

    凌启羽手里提着个食盒,悄然推门进屋,到了近前将里头的清粥小菜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他坐在床边轻声道:“睡着和醒着的气息我还分辨得出来,你莫装了,起来吃点东西。”

    王惟朝仍是不睁眼,凌启羽低声道:“你受伤之事,李颐知道了。他清晨得了消息就赶过来,你那时还未醒……他跟我说起昨日你去找过他,将布置都告知我了——”

    他停了停,想起昨日之事,又有些愤然:“是我一时冲动不计后果,险些铸成大错。可你若是肯早与我说起,我又怎么会铤而走险!”

    王惟朝抬眼看着他,带了几分嘲讽道:“你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他摇头,“做都已经做下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凌启羽心中愧疚,也不与他争执,将粥碗端到王惟朝面前,轻声劝道:“多少吃一点,对伤口恢复也有好处。索太医说你伤的不在要害处,脏腑没受到伤害,安心卧床修养些时日就能好了。”

    王惟朝沉着脸道:“好起来做什么,赶紧好起来好让你再逼我捅自己一刀?”

    凌启羽端着碗的手一颤,蹙眉道:“你这是说什么话!”

    王惟朝道:“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得很!我可以不顾那十万弟兄的生死,可我不能眼看着你以身犯险!昨晚若是你被他们捉住,将会株连多少人你想过没有!”

    凌启羽默默无语,将碗放下,沉声道:“昨晚的事是我不对。你且莫再生气,你看看这绷带,刚裹好的又渗出血来了。你若眼下看见我就生气,我不来看你便是。”他说着起身,背着身停了一停,低声道,“韶玉和锦袖,你想见哪个,我替你去叫来伺候你用饭。”

    王惟朝原本就强压着火气,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火直往头顶窜去。他撑着手勉强起身,拂袖将满满一桌饭菜扫到地上,伤口挣裂得像是昨天那一刀又一次插进他的身体。

    他连声咳嗽不止,嘴角渗出血来。他抬起手,颤巍巍地直指着门口道:“不劳你连这些琐事都操心,你想杀谁就杀谁去罢,昨天刺杀不成今天你不妨再去一次,看看今天布防是不是比昨天更胜一筹!左右我舍了十万兄弟的性命不要,陪你一道豁出去了!不过一死而已,我十年前心就已经死了,还怕什么身死!”

    凌启羽见他咳嗽连连,咳的嘴角流出鲜血,骇得一时手足无措,欲待上前扶他,却被他凌厉的神情逼得进退不得。

    眼看王惟朝身上渗出的血越来越多,竟是又将伤口挣裂了。凌启羽出手如风,迅速给他封了止血的穴道,倒退几步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情状,慌忙道:“你且莫气了,你若是见我就动怒,那我不来见你就是,你放心……昨晚是我昏了头,行刺之事我不会再做第二回。你先等等,我叫索檀来给你看。”

    王惟朝被他封了穴道,便是想动也动不了,只是一双带着怒意的眼灼着凌启羽,从牙关里狠狠挤出话来:“你要做什么我哪有资格拦,不过拼上一条命豁出去陪你便是了,你若不惜你的性命,又何必说这些敷衍我!”

    凌启羽被他一番怒斥得无话可说,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你既嫌我乖戾,我不让你见着我便是。”

    他转身出门,身影落寞。王惟朝的心疼得厉害,他只想求他爱惜自己,而他却意识不到。

    从前的他性子分明与现在不同,以前的凌启羽,爱时张扬肆恣,恨时快刀斩乱麻,看事通透,心思玲珑。而那一场劫难之后,他却变得阴狠乖戾,全然不领会别人的善意,为了报仇不惜玉石俱焚。与他怀着相同的仇恨,王惟朝经营了十年;而凌启羽却将那股恨意酝酿了十

    年,整个人被仇恨支配甚至扭曲。

    王惟朝看着他憔悴落寞的背影,当真想问一声,当初那个张扬傲气的少年去了哪里。是否早已迷失在十年之前,徘徊着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行刺

    凌启羽出院门时,正好遇上锦袖急匆匆地赶来。两人擦身而过,并未说话。凌启羽的目光在锦袖身上停留片刻,轻轻垂下眼,转身离去。

    锦袖远远地就瞧见房里一片凌乱,快步进了房门,只见王惟朝敞开的衣襟下,绷带上已满是鲜血。他急忙几步赶到床前,一手握了他冰凉的手,急道:“怎么弄成这样!我方辞别了父亲,刚回府就听说你昨晚在琼林宴上为抓刺客受了伤……且不说了,你流了这么多血,我替你叫太医去!”

    王惟朝被点了止血的穴道,身上麻的厉害,他手指微曲,反握着锦袖道:“流点血死不了人,我当初在战场上……咳……受过的伤比这个还重,咳咳……”

    锦袖眼眶里有泪珠打转,握着他的手道:“不过是个刺客,有的是大内侍卫去追,你又何必舍了性命去追,还伤成这样!”

    王惟朝片刻没说话,微微闭了眼,轻声道:“我有些头晕,你且莫说话,让我歇一会儿。”

    锦袖看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出了血,转身想给他倒杯水,入眼却是一片狼藉,桌上地下满是饭菜跟茶碟碎片。他皱起眉头,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俯□一片片把碎瓷片捡起来收到一起。

    王惟朝抬眼看他,轻声道:“一会儿叫下人做吧,小心割了手。”

    锦袖叹了口气:“府里人多嘴杂的,看见这模样,还不知道私低下说些什么,我收拾了罢。”

    他说着找了笤帚将饭菜扫起来,看着仍然一片狼藉的房间,不由得摇头。

    “我再去给你弄份饭菜来,这回可别再乱发脾气了,”

    王惟朝垂着眼看着他转身出门的背影,低声道:“你跟你爹辞别了?”

    锦袖停在门口,半晌没说话,身影溶在晨光里,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勉强带着笑。

    “我爹回徽州去了。他临走前说不再认我这个不孝子。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既然决定留在你身边,便是想好了什么东西都舍了,包括后路。”

    房中静得出奇,晨曦不仅将人的身影溶进刺眼的光芒里,似乎连身影都吞没进去。

    王惟朝的话出口,才觉得嗓子异常干涩。

    “叫管家给你挑匹快马,去追你爹吧。他出城没多远,你应该能追上。”

    锦袖侧过脸看他,脸上的表情模糊,声音很轻。

    “我爹已跟我断绝了关系,追上去又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