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留春令之不记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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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清明奇道:“不错,姑娘居然知道凤凰楼?”

    胡桃抿嘴儿一笑,道:“我们是乐户人家,平日只认得琵琶琴瑟箫笛管,不太懂江湖事,不过只认得凤凰楼一家。”

    杜清明更是奇怪,道:“这是为何?”

    胡桃笑道:“公子可知道,贵楼主险些娶了我们老板娘做楼主夫人。”

    杜清明正要去夹一块千层糕,听到这句话,手中筷子险些滑落,惊道:“什麽!”欧阳宸少年心性,一见有故事可听,双眼都亮了;卢良比他老成持重些,也不免好奇。

    胡桃道:“嗳,公子从没听贵楼主说过麽?”她侧头想了一想,娇笑道,“也是,谁会成日宣扬自己的风流韵事,吃到了嘴,新鲜几日便跑了,我们老板娘常骂他负心呢。”

    杜清明捏著筷子道:“这位老板娘……在哪里?”

    胡桃向他抛个媚眼儿,笑道:“我以为公子是老实人,原来也是听了我们樱娘的名头,慕名而来,想见一见她。”

    杜清明道:“我从没听过樱娘两个字。”

    欧阳宸挠挠头道:“我似乎听说过的,师兄你呢?”

    卢良道:“弦歌馆樱娘的名字,我听过的,说是貌美如花,精擅秦筝,性情又聪慧体贴,是一朵难得的解语花,却没人敢打她的主意。”

    胡桃笑道:“我们老板娘是镖局武师的女儿,也练过几年,从前同凤凰楼主相好的时候,得他指点过几招,寻常的江湖豪客也打不过她的。”

    杜清明手中那双檀木筷子险些被他生生捏碎,心道:“师父他……他这人究竟是什麽毛病?看上眼的便要拿来当徒弟麽?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内心之中,隐隐又有另一个声音宽慰自己道,“便是如此,我、我也是他指点过最多的。”

    胡桃道:“三位少侠慢用,我去请老板娘,凤凰楼的人在此,想来她愿意见的。”

    不多时,只听门前珠帘一阵玲珑轻响,一名豔妆女子款步入内,身穿一件青碧湘水六幅裙,腰封宽约三寸,纤腰盈盈一握,眉间贴了一朵芍药花钿,双颊柔润,自然生光,将烛火也比下去三分,一个动作、一个眼色都是妩媚,年纪三十不到,正是容华最盛之时。

    她进了房来,款款屈身一礼,声如珠玉:“三位公子救了我家胡桃,樱娘在此拜谢。”

    第3章 凤凰楼主

    樱娘在一旁软榻上坐了,她这麽简简单单的一坐,却也是风情无限,胡桃也是娇俏喜人,与她相比,却是白水之於醇酒了。她脸颊上搽了淡淡的胭脂,眼光之中似是也有胭脂意,从三人面上慢慢扫过去,却不说话,望著烛火陷入沈思之中,脸容上浮现出些许欢喜,又有些忧愁。三人对望几眼,默不作声等她开口。

    过了半晌,樱娘道:“不知哪位公子是从凤凰楼来的?”

    杜清明没法子起身,抱拳行礼道:“在下杜清明,今日见到樱娘姑娘,实在是三生有幸。”

    樱娘还礼道:“杜公子言重。凤郎他……还好麽?”

    “凤郎”二字软软糯糯地入耳,杜清明几乎一口血吐出来,咬紧了後槽牙,沈声道:“师父一切都好。”

    樱娘微微吃惊,道:“公子原来是凤郎的弟子。”她又是许久沈默不言,隔了一会儿,轻声道:“杜公子,凤郎可曾提起过我?”

    杜清明想了想,道:“没有。”

    他有些同情樱娘,但心下终究不欢喜,闷了一会儿,却又不由得悚然心惊,暗暗道:“我为什麽在意这个?他只是我师父,他同谁好、不同谁好,我哪有资格说话?可、可我……我不愿意听到这些风流情史。”

    欧阳宸却可怜她痴心,鼓起嘴巴道:“樱姐姐别伤心,你这样美,又这样聪明,凤楼主总有一天会後悔,到时候你不理他,嫁给别人去。”

    樱娘垂眼一笑,道:“欧阳公子真是嘴甜。凤郎他很好,与他有这一段因缘,我已经知足了。”她一面说,抬手掠了掠鬓发,一枚碧玉镯子从她凝脂般的小臂上滑下半寸,说不出的好看。

    欧阳宸道:“凤楼主为什麽负你?”

    樱娘回想往事,低低道:“我在这家乐馆许多年了,凤郎弹琴弹得最好,那年他来广陵府看芍药花,便这样认识了。那时候有人纠缠我,他有一把刀,形如流水,刀身上全是飞云卷纹,映著日光,银子一样光闪闪的,他曾说中原没有这样技艺,特意遣人请波斯的刀匠打造的。他拿了这把刀,只用一招,那人便再也不敢来胡搅蛮缠。凤郎什麽都好,只是不长性,喜欢了一个,对上一个便从不留恋,我……我倒宁肯他骗一骗我。”

    杜清明咬牙道:“这个混蛋。”

    欧阳宸惊喜道:“杜大哥,我碍著你在,不敢这麽说,你却先说出来了。”

    卢良出言宽慰道:“缘分天定,姑娘不必太过伤心。”

    樱娘道:“我自然知道,已经过去了六七年,这都是没法子的事。”她从腰封中取出一只小小荷包,交到杜清明手里,道,“杜公子,你哪一天回到凤凰楼,请交予尊师。”那荷包做得十分精致,春水绿的缎面,绣著一对鲜灵灵的樱桃。

    杜清明勉强接下,道:“姑娘放心。”

    樱娘又问道:“现在凤郎还与那叶姑娘在一处麽?”

    杜清明说不出口现下与“凤郎”在一处的就是自己,只得道:“……没有。”

    樱娘宛转一笑,道:“听说他多年前便收了心教导弟子,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这时小鬟拿来新鞋新袜,杜清明换了,此时已是夜深,三人便告辞离去。他们踏出弦歌馆,忽听秦筝声起,弹的是一曲相思调,缠绵幽怨,教人不由得不伤心落泪,秦筝音色本就凄清,弹这样的曲子,又是这样的心境,连欧阳宸都受不住,道:“师兄,杜大哥,我们快些走,再不走我就要嚎啕大哭了。”

    三人渐渐走远,杜清明道:“卢兄,欧阳小兄弟,明日我要回去了,咱们後会有期。”

    卢良道:“杜兄这麽快就要走?”

    杜清明道:“离开久了,心里有些挂念。我想带一件文房玩器,不知去哪里比较好?”

    卢良想了想,道:“这些麽,文昌巷有许多。明日我陪杜兄去买。”

    杜清明道:“卢兄平时繁忙,这些小事就不必劳烦卢兄了。”

    卢良也不再坚持,三人在一处街口道了别。杜清明回了客栈,躺在床上,心中反复思量:“听樱娘说那些事,我半点也不开心,若是别人的风流韵事呢?卢堂主的、林堂主的,又或者莫兄的,我一定听得津津有味。我……也喜欢师父麽?喜欢?不喜欢?……我不知道,可别人同他亲近,我不乐意。”

    第二日清晨,杜清明早早起来结了房钱,问路找到文昌巷,他在小铺子里挑来拣去,选中一件石榴砚滴,这瓷器烧制得十分精巧,色泽鲜亮嫣红,望上去如同鲜果一般,旁边弯弯地生出一朵石榴花来,又可搁笔。

    回程距凤凰楼不远时候,杜清明在道上遇到莫宁,招呼道:“莫兄,好巧!今日有事,失陪了,莫兄恕罪!”

    莫宁奇道:“你这麽急匆匆的,要做什麽?”

    说话间两人已擦身而过,杜清明顾不得勒马,回身抱拳道:“莫兄,我有些事情,改天咱们再聊!”

    当日下午,杜清明便到了凤凰楼。此时已是暮春时候,桃花落尽了,憔悴地堆在凤凰楼前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上,海棠开得正豔,杜清明牵著马从花树下走过,心中顿生亲切之感,十分愉快。

    此时凤玄不在卧房,杜清明拂了拂头上身上的海棠花瓣,将那石榴砚滴放在窗下书案上,见琴上蒙了薄薄一层灰尘,似是许久不调弄,便取了桑叶擦拭琴弦。他归置妥当了,觉得有些累,便歪在凤玄床上歇一会儿。小红恰好走了进来,惊呼道:“少主,你回来了?”

    杜清明冲她一笑,道:“师父在哪里?”

    小红道:“楼主在後院里。”看他一眼,犹豫道,“少主,楼主同别人在一块儿。”

    杜清明道:“谁?卢堂主?”

    小红摇头。

    杜清明道:“那就是林堂主?不然还有谁。”

    小红道:“我不认得,是个姑娘,模样好看得很。”

    杜清明脑子里轰的一响,想不到他离开凤凰楼不足两个月,凤玄竟然又养了一个。

    杜清明当即窜到後院去,果然见凤玄与一名女子在树下饮茶聊天,两人动作虽规规矩矩,眼神却黏腻腻的,那女子美丽飒爽,一见而知是个利害干脆之人,与樱娘相比,另有一番风情。看向凤玄的一双水杏眼里带些娇嗔幽怨。只是不像姑娘,看她穿著发式,全然是少妇打扮。杜清明不由得咬牙,心道:“这……这个……生熟不忌的混蛋!”

    这时凤玄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杜清明,仿佛吃了一惊,道:“这就回来了?”

    杜清明在心中默默道:“不然明年回来吃我师弟师妹的满月酒麽?”他自然不敢说出来,上前行礼道:“师父。”

    凤玄点了点头,微笑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见一见吧。这位是丰隆商号的当家。”

    杜清明听说过孟氏丰隆商号的名头,端的是富可敌国,当家的乃是孟老爷子的掌上明珠,娶了个入赘夫婿,自然没有改姓氏。便行了个礼,道:“孟夫人。”

    那孟夫人随便点了点头,道:“凤……凤楼主,我还有话对你说。”

    杜清明心道要叫凤郎便叫,反正早已听到过,难道稀罕再多这一声麽?

    凤玄道:“清明,你先去吧。”

    杜清明道:“是。”他心里不舒服,眼珠一转,取出那荷包递给凤玄,道,“师父,我在广陵遇到一个女子,名叫樱娘,她托我将这荷包带回来。她还求我带一句话给师父,只盼与君能再共奏一曲,等一辈子也不会怨悔。”

    凤玄还没开口,那孟夫人看到荷包,跺了跺脚,扭头便走。凤玄将那荷包放进袖子里,看著杜清明皱一皱眉,道:“你去吧。”转身匆匆去追那孟夫人。

    杜清明怔在原地,被凤玄那一眼刺得满心冰冷疼痛,他在凤凰楼这许多年,凤玄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日凤玄捡回来的不止杜清明,还有一只小猫。那小猫也是在野外没人要的,雨天缩在一堆枯树叶里发抖,吃了凤玄的两只虾饺,一路蹒跚跟著。凤玄看它实在可怜,将两只小东西一起带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同病相怜,或是凤凰楼里没其他玩伴,杜清明对那只猫很是喜欢,常常拉著凤玄袖子,要他陪自己给小猫洗澡。那小猫全身漆黑,只有四爪是白的,有个名目叫做乌云踏雪,凤玄便给它取名小云。

    一年六月时节,难得小雨淅淅沥沥,一只麻雀沾湿了羽毛,在庭院里蹦蹦跳跳,扑棱著翅膀怎麽也飞不高。猫原本天性厌水,小云见了这鸟,顿时瞪圆了眼睛,四只爪子连同下巴紧贴著地面,柔软的身体动来动去,看了半晌,也不顾正在下雨,猛地扑出去。

    那麻雀惊慌失措,奋力躲闪挣扎,居然飞到了楼阁一旁的杏树上,顺著枝桠一路扑棱上去。小云不甘心,跟在後面一路追,绕来绕去就到了树顶。那麻雀双翅一展,盘旋著滑下去。小云会爬树,却不会下树,在树上甩著尾巴转了半晌,跳到小楼顶上。

    楼顶却不如树顶,江南多雨,房顶本就斜斜的,瓦片又被雨水浸得溜溜滑,小云几次险些滑下去,急得咪咪直叫。这时候杜清明找不到猫,听到叫声,跑出来看到小云竟然在楼顶。那小楼足有三层,他怕猫掉下来摔死,这时刚刚练了轻功,便从三楼的红漆栏杆翻到楼顶去。小云见了他,咪呜一声窜到他怀里。

    杜清明把猫塞进衣服里,往下看一眼,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不知要怎麽下去,一人一猫坐在楼顶发愁。夏天虽然热,但雨水浇久了,也觉得冷。旁边那杏树结了许多果子,都熟透了,红红的看起来热闹,却半点也不暖和。

    凤玄回来时候,瞧见了杜清明,仰头问道:“你在那里做什麽?”

    杜清明呜咽道:“师父,我下不去。”

    凤玄不由得好笑,一跃而起,半空中在杏树上轻轻一点,便落在杜清明身边,将他抱起来。杜清明抱著心爱的小猫,安心窝在凤玄怀里,给他带到地面上。一进房,杜清明当即打了两个喷嚏,凤玄叫人烧水给他和小云洗澡,又叫人去煎药。杜清明闹著不肯吃药,却眼巴巴地盯著小鬟端来的一碗冰桃雪藕,道:“我要吃那个。”

    凤玄道:“吃了药就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