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鲜活的生命,变身成纸中的画,这种情节在电视上看到过,即便江河已经知道妖怪能变成人,他也跟着赵秀枫一起目瞪口呆。
黄衫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不过妖终究是妖,他很快镇定自若起来,举起画仔细端详了片刻,说:“你很有天赋嘛。”
天赋能让画中的猫变成活的跑掉然后又回到画里去吗?那他以前画了那么多动物怎么没有一只跑出来?他还画了不少人呢。
“我又不是马良,这事跟我无关。”江河还在生赵秀枫的气,所以说出的话带有浓重的不满情绪。
赵秀枫一把抢过黄衫手里的画,嘶吼道:“这不可能!”
“小河!”门外传来小谷的声音,它快速飞进来落到江河肩膀上,“早上我看到那只猫进了屋,它上了桌子,对着你画好的图吹了几口气,然后就接二连三有猫从桌子上跳下来,我没叫醒你,就自己跟着它们跑了出去,不过它们到了山里就跑散了,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先回来。”
江河震惊无比,望向黑猫的同时黑猫也直直盯着他。说时迟那时快,黑猫化成一团黑雾掠向江河时,一旁的黄衫迅速出手从黑雾中轻轻一抓,又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恐吓道:“老实点,你也想变回一幅画吗?”
黑猫没被黄衫制住时,江河其实是有几分害怕的,对视的那几秒钟,他从黑猫眼里看到了被欺骗的恼怒和被伤害后一心寻求报复的怨气执念。被抓住后挣扎了两下无济于事,黑猫冷笑连连,一双眼仍然仇恨地盯着江河和赵秀枫。
不知道黑猫底细的时候,江河还敢故意愚弄它,知道它不单单只是听懂人话,他莫名的就有点忌惮起它来。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何况江河胆子一直都不算太大。
不清楚黑猫到底有多记仇,算了算,江河自认为对它开的玩笑都无伤大雅,它要是冲着赵秀枫来的,那他俩之间的仇一定比自己的深,他有嘴上说着不管但是受到威胁一定会站出来给他出头的黄大仙尚且还好,赵秀枫的命运可真的有点不好说。
说不清有点幸灾乐祸还是啥,他仗着有黄衫在场,问那黑猫:“说说吧,你跟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什么深仇大恨?我自身难保,还能有什么目的?”赵秀枫以为江河在问自己,刚刚黑猫化成黑雾的片刻他就开始发愣,这会儿一脸茫然显得无辜又脆弱。“刚刚发生了什么?这猫也是从画里跑出来的?他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黑猫不吱声,江河只能对赵秀枫说:“我觉得应该是你告诉我们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然谁也帮不了你。”
这会儿赵秀枫依旧没有觉得江河跟自己是同一条线上的,他冷冷道:“我有说过需要你们帮忙吗?事已至此,一切都没意义了。”
“那你还来找我?既然无论怎样最终你都要接受现实,为什么还要连累无辜的人?”
话题又转回黄衫来之前他俩争执的点,黄衫面带微笑在一旁添油加醋:“先是跳河博同情,又鸠占鹊巢硬生生拆散人家两口子,赖在这里这么久,真好意思说没给人添麻烦。”
江河觉得他要是赵秀枫的话,他肯定想撕烂黄衫这张嘴。
果然,赵秀枫恶狠狠地说:“你闭嘴!”
赵秀枫的精神状况可能比他们看到的还要糟糕,毕竟他自我欺骗了那么多年,心理没点问题是不可能的,再加上遇到这种事,被逼急了干出点什么也是情有可原。为了避免刺激到他,江河赶在黄衫开口前赶紧抢先说:“好吧,那就这样吧,祝你好运。”
赵秀枫来时没带东西过来,要走时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他的车停在外面太久,一时居然发动不了。
江河打了个电话问张槐哪里有修车的,不多时,张槐带人过来修车,还有用纸箱装着的一大一小两只黑猫,他说:“它们一直跟着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猫,问了很多人都说没见过,我准备送去给肖校长。”
看长相,这两只黑猫也应该是从画里跑出来的,江河虽然不想管赵秀枫的事,但这两只猫也不是真的猫啊。他在张槐眼前即兴表演了把三维变二维的魔术,活生生的猫在眼前消失,白纸上出现两只同等大小的黑猫画像,区别只是一个正面一个侧面。
即便张槐一直毫无保留地相信江河,他也感到很不可思议,好半天才说:“既然是同一只猫,为什么跑出来会有大小的不同?”
江河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黑猫吹气的力度不同导致的吧。”
他刚一说完,小谷就噗嗤一笑,“四十多只猫,一口一口地吹,等不到它吹完,我就把你叫醒了。”
江河汗颜,还好张槐听不懂小谷的话,不然可就丢死人了。他脸颊上不知道怎么沾染了零星的墨点,张槐见他忽然沉默,便伸手帮他擦脸。似乎也猜到小谷说了什么令他有这种反应,擦干净后他没把手立即收回去,又轻拍了两下表示安抚。
“给你。”一个粗犷憨厚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江河一时觉得陌生无比,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又惊又喜道:“熊雄!你终于冬眠好了啊!”
“啥冬眠?”黑大个像个丈二金刚,思索了几秒,摇摇头道,“我在家带娃,黄衫叫我出来捉猫给你,一会儿还得赶紧回去。”
他递给江河的是一个麻制布袋,江河正在奇怪这么小一个袋子怎么能装猫,接过来还没细问,只见从熊雄肩膀上露出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然后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熊雄“哎呀”一声大叫:“你怎么跟出来了!”眨眼间居然就从江河跟前消失不见了。
赵秀枫虽然说对张槐不抱有希望,但他依旧随时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自他出现,视线就不时追随着他,刚刚的异常的一幕他自然也注意到了。
江河摇头失笑,打开袋子,一团黑影出其不意地正正朝着他的面门扑来,脸上一痛,身体被旁边的人揽到怀里才不至于摔倒,而那个袋子也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掉落到地上,接连不断有黑影从袋子里钻出来,没一会儿屋子里就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黑猫。
“快关门!”
这个粗心大意的熊雄!走之前好歹提个醒啊!
第44章 雨夜
由于有了熊雄的帮助,已被赵秀枫本人判定毫无希望的事情又有了转机,他的车在下午才修好,期间他跟江河一起画完了剩下的猫。
原本打算当晚就赶回市里尽快找人装裱,却不料雷声轰鸣天气骤变,大雨倾盆而下。
等了两个小时,不见雨有下小的趋势,赵秀枫执意要走,江河他们也劝说不住。
黑猫被黄衫制服后短时间内不会再兴风作浪,但是失去能力的它也像因缺水而枯萎的植物,毛发黯然失色,和它初来这里时大相径庭。
对于它这种状况,不讲清楚原委,江河是无能为力的,只能在赵秀枫带它上车前对它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但他本性不坏,可能只是无意中冒犯了你,你大猫有大量,给他留条活路吧。”
黑猫毫无生气地连眼皮都没睁,它黑色的皮毛却在以可见的速度在迅速变灰变白。江河不清楚这是禁制的效果还是黑猫的生命力消逝的特征,见它如此萎靡不振,他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赵秀枫带回去一只死猫,让他画猫的那个人还能满意吗?
“怎么——”赵秀枫也来到江河身边,还没问完话,江河怀里的黑猫突然纵身而起一爪子挠向他的双眼。谁也没有预料到会出这种状况,赵秀枫连躲都没来得及躲,他捂住脸痛呼出声,而黑猫则蹲在地上放声大笑。
不,现在它已经不能说是一只黑猫了,它原本的毛色已经褪成了比纯白色要深一点的浅灰色。
“给他活路?那那些因他而死的猫呢?它们就应该没有活路吗?”不仅毛色发生了改变,眼珠也变成了血红色,怒视着房中几人。
黑猫的决心太过强烈,它的怒意显然也不是一言两语能抵消得了的,江河不禁后悔自己多嘴,此刻不敢说任何话以免再次激怒它。
赵秀枫的手缝中已经渗出血,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外面雨一直不停,现在去卫生所找村医大概是不切实际的,好在他这里基础的医疗用品都有,只能暂时委屈他一下先让张槐这个兽医帮他看看。
江河又找出之前放雪球的笼子暂时把黑猫关进去,隔着笼子看了它良久。黑猫说话全凭心情,见它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江河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和它交流打算。
一转头,却见赵秀枫抱住张槐,眼泪顺着他没有包扎的那边眼睛里流淌出来,他一边哭一边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你哪里做错了得问你自己,在我看来你现在抱着我男朋友就是你的不对。”他又不是慈善家,给他处理伤口就算了,男朋友的肩膀和怀抱不借不出租。
他是毫无预兆地扑过来的,张槐还在聚精会神给他的伤口裹纱布,所以没有及时推开他。
黑猫是真的对赵秀枫恨之入骨了,爪痕从右眼眉骨开始,划过上下眼皮穿过鼻梁一直到左边脸颊为止,而且很深,就算眼睛没事,以后他脸上也会留下疤痕吧。
张槐同情他的遭遇,除此之外并不能为他分担什么。
叮嘱赵秀枫不要乱动,也不要试着睁眼,张槐从他身边抽开身,出门洗手去了。
江河把桌面收拾干净,见赵秀枫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有些不忍心,对他说:“明天一早找个会开车帮你开车,你还有时间的。”虽然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是时间的问题,而赵秀枫所要面临的绝境,他也想象不到。
赵秀枫喃喃道:“早在我第一次发现画好的猫会不见时就应该明白的,我不应该抱着侥幸的想法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我的脑子没坏,很清醒,这一切都是真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是第一次问他,这次江河也没有抱多大希望,他只是觉得此刻需要一点声音来打破压抑。
赵秀枫沉默半晌,缓缓张口说道:“去年画展过后,有一个人开始频繁出现在我面前,他说……他要追求我。不管我怎么拒绝,他都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我……我找人把他绑起来狠狠打了一顿,说了很多侮辱他的话,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是放弃了。不久前,我父母带我出席一个酒会,我发现那个人也在,而我父母不断讨好他,事后还带回来一只猫让我画,我不画,他们就不断恳求我,直到唐叔叔突然中风我父亲被停职查办,我妈打了我一巴掌叫我不要再任性,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官场的事江河不懂,单纯地以为只要光明磊落就不怕别人背后做手脚恐怕是不全面的,赵秀枫的父母清白与否和这件事没有直接联系,那个人就是冲着赵秀枫个人来的。
“我其实知道他的目的不是为了画,可是为了我父母,我没有别的办法。刚开始很顺利,我很快画好了百猫图,就在我决定和母亲一起送去的那天早上,画好的图上底色还在猫却都不见了。我以为是他暗中捣鬼,又把猫补上,谁知竟然是当时画完一转身的功夫就没了。我父母投资的企业接连破产,他在步步紧逼,我只好把希望放到别人身上,而他们一开始画就马上遇到意外,不是无端从自己家楼梯摔下去就是开车出事故,甚至我亲眼见到吊灯掉下来把人当场砸昏迷……我知道我不可能逃过这一劫了,所以我想最后来看看张槐,给过去十几年的感情做个了断。”
从某种程度上说江河跟赵秀枫有相似之处也能说得通,一样都是画画的,重感情,心思细腻,对于讨厌的人或事从来都是不假辞色,而在一些事情上,江河不如赵秀枫,他认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绝对不会有过多的执念,久而久之,他会寻找替代品。
也不能就这么说赵秀枫比江河长情,两人的生长环境决定了各自对所求的取舍。
这世上只有一个张槐,江河抓住了就不会放开,所以只能是对赵秀枫说抱歉了。
“你想过为什么吗?画好的猫凭空消失,仅仅只是因为那个人的逼迫吗?”
“我想过原因,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偏偏就是我……”
“你仔细想想,以前有没有害死过猫?”
“不可能害死猫,我那么喜欢猫。”
肯定不是随随便便一只猫都喜欢咯,江河心道,你对那黑猫就很粗暴。
赵秀枫对黑猫态度不好能理解,所以江河也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假,要弄清楚他俩的恩怨,还得从黑猫入手。
可是黑猫不理人,他很无奈。
“雨小了点,我先回去了。”
窗外的雨声根本没有间断过,院子里没有及时排出去的水几乎能漫过脚背,不知道张槐从哪判断出雨是下小了。
“你早点睡,一定要休息好。”
江河都没拉住他,看他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感到不解但又有点好笑:“以前怎么推都不动,现在是留都留不住。”
“你是不是也会一些妖法?”情绪低落的赵秀枫说话声音也很轻,“不然他怎么会那么喜欢你?”
江河没听清,赵秀枫又自语道:“算了。”
关了灯的室内比往常都要黑,可能是因为下雨完全封闭了空间的缘故,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也像是有什么一直敲着他的心困扰着他入睡。
难道是太久没熬夜一下又把生物钟打乱了?或者是气温骤降引起的生理不适?
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睡不着干躺着也难受,正想着干脆爬起来看看能不能找点事做,黑暗中小谷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小河,外面好像有声音,雨太大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