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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厦的顶楼餐厅,本就是出名的约会胜地,环形构造,中央一圈是厨房和服务区域,另有一条环形通道是走廊,廊顶水晶灯饰瑰丽多姿,来往侍者规行矩步。
偌大一圈外环,满打满算,最多只搁了十几张桌子,都摆在靠窗边。餐桌上银质餐具铮亮,英国瓷器雪白,装点着成堆簇拥的香花,烛影摇曳,气氛旖旎迷人。
这家餐厅出名的上菜慢。江与江也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打量对坐的匡柔。
她是典型的富家女,二十二岁,刚刚步出校门,自大学毕业,梳了芭蕾式发髻,就露出光洁的额头,杏眼桃腮,一笑,脸颊就露出一对讨喜的梨涡。她是匡家唯一的继承人,看得出来,平时家里娇养得很,难得性子又不骄矜,言谈举止都不失教养。
在江与江的认知里,妻子是必需品,不仅是关系着江家的产业的同盟,也是未来继承人的母亲;他也承认,体面的女人是比阿玛尼的西服、江诗丹顿的表都更奢侈的装饰品。
二十二岁的匡柔甚至还没有谈过一场恋爱,纯洁得就跟一张白纸,人不笨,毕业于美国某名校经济学系。江与江认为她没有任何缺点,除了因为她年龄稍小,而导致自己被杨扬嘲笑“老牛吃嫩草”。当然,“年龄稍小”绝不会是一个女人的缺陷。
“食物还合口味吗?”
“非常好吃,谢谢江大哥!”
他亲手替匡柔倒了小半杯红酒,递到她手边,清楚分明地看到对面的匡柔霞飞双晕,就有点粉脸含春的味道,想是因为家教严,就比时下那些活泼的年轻姑娘腼腆一些。
他对此不觉得得意,也不觉得反感:“听我母亲说,你中学也是读宁甬一中。这样说来,你跟我还是校友?”
对面匡柔应了一声:“是!我还在学校里,听过江大哥你的讲座!”
江与江礼节性地“哦”了一声,表示有点好奇。
“那一年我表姐高三,学校开高考动员大会,你来做报告——你是那一年的宁波市理科状元!”匡柔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她笑得娇憨,眉眼弯弯的,一对梨涡若隐若现,又解释,“我是陪我表姐去听的!”
“哦,那么久以前的事——那时我才大一,你应该还只是个中学生——故意当着我的面说这一些,是为了提醒我现在上了年纪吗?”
这句话说来,带点戏谑,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就带点**味道。
小姑娘被逗得有点急,立即睁圆眼睛,霞飞双颊,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眼睛眨巴眨巴的,长睫毛扑簌簌地颤。
跟逗只猫似的,江与江还是觉得挺有趣的,就看着她微微笑,余光不经意往过道一瞥,就正好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走廊上,一位穿制服的侍者走在前面引领,态度恭敬殷勤,跟在后面的竟然是华灯,闲庭信步般、步履从容优雅。
看样子,是用餐完毕离开。
难得见到她做这样简约利落的打扮,一套剪裁得极修身的黑色套装,同色系高跟鞋,身上一件首饰全无,长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乌发雪肤,完美凸显了五官,她的脸当得起“眉目如画”四个字。
江与江绝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场合遇见华灯。
她好像也觉得意外,脚下慢了两拍,稍微停了停。
他只觉得她的目光堪堪落在匡柔脸上停了停,从精致的烛台,成簇的花堆……不动声色地一一梭巡而过,最后落到自己的脸。
餐厅里不知放哪一张片,音乐低得微不可闻。
江与江下意识地就收敛了笑,不动声色,只是搁在桌边的右手微微动了动,还是泄露了一些内心的情绪,目光对上的瞬间,就胶凝在她顾盼的美目里。
她蹙了一下眉,就不耐地把视线移开,往前走,只留下高跟鞋轻磕地面的声响。
对面匡柔像说了一句话。
他一时之间没有听清,迟疑地地折过头,问:“什么?”
“江大哥,是清华毕业后,才去的斯坦福吗?”
“是的!”
“下个礼拜,是我表姐生日,你有时间过来吗?就一起吃一顿饭。”匡柔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
“谢谢邀请,如果那一天没有重要的工作,我会过去祝贺的。”
背景音乐新换了一首小提琴曲,低沉地百转千回,像是拨动谁的心弦。
江与江往落地窗外看,往上望是星光闪烁的夜空,底下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城市景致,街市车水马龙,像是流动的银河。胃里沉甸甸的难消化,江与江就明显缺了聊天的心情,只敷衍着应答了几句,对着匡柔抱歉地笑笑,站起:“我去打个电话!”
两架电梯都刚刚下行。
他想了想,走到楼梯间,二十多层的楼,往下望,台阶以千计数,冒着森森的寒气,让人望而生畏。
江与江不想匆匆忙忙地走楼梯,焦急得跟见了鬼一样狼狈,叹了一口气,转身退回电梯间。
眼前,电梯灯不停地闪,他低头看了两三次表。
地下车库阴冷潮湿,这个时段正好没有车辆进来。
华灯坐在驾驶座,开着半幅车窗,目光始终落在手机上,屏幕里时间已跳到19:28,距她出电梯已经过去了四分钟。
再过了两分钟,终于从后视镜里看到江与江的身影——他正步出电梯间,往地下停车场走来。
江与江有点心不在焉,脖颈处领带系得紧,有点呼吸不畅、逼仄的感觉,他伸手松了松,眼睛直视前方,就扫到一辆黑色款的路虎揽胜。
车窗半开,正对着华灯低头的完美侧脸。
在他看过来前的一瞬,华灯已经发动汽车,“咻”地往前奔去。地下停车场,速度根本不可能快到哪里去,她的目光一直留在后视镜,可以清楚地看清后边的景象。
江与江下意识地就想追上,才走了两步,突然听见一声凌厉的尖叫。
“啊——”
是华灯。
她驾驶的路虎正开到拐角的位置,迎面而来是一辆进库的奥迪,她有点避让不及,慌乱地往右侧拐,猛然刹车,停下,正好擦在一根廊柱上。
闷闷的 “哐隆”声。
江与江被惊得魂飞魄散,就觉得脑海里像有“嘭”地一声响,脚下不知道踩中什么,一个踉跄,这时也顾不上是否形容狼狈,就疾奔到华灯车边。
她软绵绵地垂着头,半个身子都趴在驾驶盘,已然晕了过去。
江与江霎间变了脸色,伸手拍了两下车门,一边询问:“华灯?华灯?”
没有丝毫回音。
心莫名跳得厉害,像一开口就能蹦出喉咙,脑袋里有重石压过来,他探手先开了车门。
万幸她还系了安全带。
“华灯!醒醒!”他不太敢动她,只小心把她搂起,靠坐在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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