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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晚十二点,郑明珠才驱车姗姗而回,作为明珠影业的总经理,她的应酬向来不算少,这个时辰说不上早,偌大的客厅依然灯火通明。
她的外甥女华灯正陷在松软的沙发中央,手上抱着一本砖块厚的书,正在聚精会神地读。
卸了妆,除去女明星的华服,她穿宽袍广袖的居家服,与城市里的普通小姑娘并没有什么两样。
郑明珠一向偏宠她,不由地提醒。
“怎么还不睡?小灯,明天没有通告吗?小心有黑眼圈。”
华灯才回过神来,揉了揉疲惫晦涩的眼睛,抬起头,墙上的钟摆指向午夜,面前的郑明珠满脸倦容,脸上浮着一层残妆,毕竟是近五十岁的年纪了。
华灯连忙跳下沙发,接过郑明珠手中的公文包,顺手搁在茶几上,心疼地把郑女士按在沙发上:“舅妈,说了你好几次了,工作归工作,拿命去拼没必要!”
“我替你热杯牛奶来!”又麋鹿样活泼地进了厨房,待到手捧蛋糕和牛奶回转,正好看着郑女士低着头,就着自己翻开的书页看。
是原著,封面上“白夜”两个字赫然在目。
郑明珠想了想:“上午的事已经听绛绛说了,看样子这部戏,你真的很想演!”
她是华灯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在她面前,没有必要虚伪。
华灯点点头,应了一声“是”,又把点心轻轻推到郑明珠面前,晚餐吃得早,有点经不住饿,想了想,又替自己也拣了一块最小的蛋糕。
踌躇纠结的神情,让郑明珠忍不住想打趣:“身为你经纪公司的老板,提醒一下,小灯,你最近有点小小发胖,小心被写大有母系社会之风!
这是媒体讽刺女明星发胖的常用句式,两人默契地交换你知我知的眼神,齐齐应景地笑。
“去睡吧!明天再看!”郑明珠轻轻拍了拍华灯的肩膀,神情却带了一点凝重的意味,“有野心是好事!《白夜》的角色,我再替你想想办法!”
这个角色差不多尘埃落定。
华灯也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隔一日即是星期四,她正在做美容院做脸部护理,有郑明珠的电话打来。
“小灯,现在在哪里?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马上!”
办公室里只等着郑明珠一个人,一见华灯进来,就立即站起关门,又指着华灯到沙发坐下。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摊着约十几张彩印照片。
这气氛异常安静沉郁,华灯觉得好奇,只低头瞄到两张,一颗心“砰砰通通”得像要立即蹦出喉咙,喉咙却立即像被锁住了一样。
十几张照片是私密照,背景无一例外皆是富丽优雅的闺房,除了一个华灯不认识的“男主角”,另有一张漂亮的脸是全国人民都认识的面孔,竟然是冯宝宝。照片里不乏过于亲密到狎昵的场面,但凡落到媒体手里,随时都能掀起娱乐圈的腥风血雨。
都是烫手的山芋,华灯无声地把这一些照片拢起,默默地看着郑明珠。
她的这一位舅妈兼顶头上司,显然也有点烦躁,伸手取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我只找了你来!绛绛也不知道!”又解释,“那孩子的正义感比你我都强,不一定会赞成我这个龌龊的举动,你也不用告诉她!”
华灯在猜舅母的打算。
“照片里的男人是个模特儿。不要问是我怎么拿到这些照片,我也被真心吓到,只能说是赶得巧!我知道,这几年来,她就是始终落在你头上的靴子,我是指冯宝宝!把这些照片捅出去,这是恶行,不道德,却真正损人利已,轻轻松松就拔掉拦在你面前的荆棘。要不要把照片交给媒体,或是放在网上。华灯,我把这个选择交给你来决定!”
毁掉一个女演员很容易,任一张照片泄露出去,赫赫扬扬又会是一场“艳照门”,等到她连呼吸都是错误,东山再起却何谈容易。
娱乐圈,名利场,成者王,败者寇!
刚出道时,华灯也有很多抱负,“作为演员的华灯只有一个”, “我要把名字写在中国电影史上”,第一次在电影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也曾热泪盈眶。掌声、荣誉和冠冕,她也梦想得到。
华灯自诩不是吃素的白兔,却也离恶贯满盈很远。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次日即是周五,华灯启程去唯星上市祝捷酒会。
在保姆车里,朱绛绛递了块三明治来:“没有吃晚饭。饿不饿?”
华灯摆摆手拒绝:“还是忍一忍算了,穿礼服现出小肚子实在难看!”
红毯两边布满长枪短炮,外围被数十名保安围得水泄不通,个个虎视眈眈,再外围则挤满了人头攒动的影迷。
华灯去化妆间候台。
化妆间只到了一个冯宝宝,正坐在一张椅子上试戴珠宝,身边是两屉黑色天鹅绒匣子,钻饰如星辰流转,点点璀璨辉映到美人的脸上。
到底是大前辈,华灯一进来即连声向她问好。
“你好!哦,是华灯!咦……今天都穿了红色礼服,你看起来还真像我的影子。怪不得报纸都写你和我长得像。我也觉得是在照镜子。”这话就暗暗含了嘲讽。
冯宝宝递了一杯手边的香槟:“喝一杯?美丽的影子!”
不小心撞了衫,这一次,华灯不怎么想换,随身带的宴会包轻小,里面重若千钧的照片沉甸甸的,就像揣着一柄所向披靡的尚方宝剑。
华灯接过酒杯,稍稍地噙了一口:“我倒不贪心,有这么一点就够了!”这话带着机锋,她微微笑,轻轻靠近冯宝宝耳边,低声开口。
“谢谢宝宝姐的夸奖!不过,您不穿衣服的样子更漂亮!”
如愿地看到对面女人僵硬的笑脸,华灯附在冯宝宝耳边,低声说了一个男模特的名字:“宝宝姐,不忙的话,我和你出去聊一会儿!”
结果找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除却昏黄的灯光,里面也见不到人,空荡荡的,没有动静,幽暗像这里某个人的心情。
冯宝宝变了脸色,神情可见气急败坏:“华灯……你提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宝宝姐,稍安勿躁。也是机缘巧合,我正好收到几张有意思的照片,想着应该给您看一看。”华灯慢条斯理地打开宴会包,就着宴会包,把里面的照片奉到冯宝宝眼前虚虚一晃,打了个照面,“你说巧不巧?”
“你这是在勒索吗?”冯宝宝的声音听起来像走在钢丝上,抖抖索索地发颤。
“怎么会?想着这些照片,要是不小心落到媒体的手里,或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发到网上,都不太好,想了想,还是应该物归原主,交还宝宝姐。”
“你也不是这么好心的人!ok!华灯,有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谈一谈。”
华灯看都不再看这一沓照片,毫不留恋地递到冯宝宝的手上。
“你放心,除了你和他当事人,看到这些照片的人,包括我在内,也没超过三个,照片全部都在这里。原sd卡的话,解铃还需系铃人,宝宝姐比我更知道要去找谁!”
冯宝宝咬牙切齿:“多谢你,我承你的情!”
“怎么办?看样子,宝宝姐还要为这事情忙一阵子,《白夜》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演?”
冯宝宝彻底觉悟。
“我明白怎么做,绝不会阻着华灯你的路。听说我没有加进来前,你一直是那个角色的第一候选。瞧!这一次,我也做了你手下败将。恭喜你!”她伸手提起裙角,留下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楼梯门被用力地推上,发出“咯吱”一声响,衣裙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
这事的结果如何先不论,首先就不是光彩的事情,自己什么时候也这样不择手段。华灯独自一人发了一会儿呆,索性把礼服的下摆小心地卷起,就坐在台阶上,里面只着了打底的安全裤,石阶阴暗冰凉,沁到身上,华灯只觉得背上都冷出鸡皮疙瘩。
“你可真是个坏女人!”
背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有褪去,华灯被这突然来的一句惊出一身的冷汗。
闻声抬头。
楼梯的上方正探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个男人半个身子都趴在木质的栏杆上,微微侧着脸,像是刚看过一场精妙绝伦的好戏,尚在回味。华灯只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睛都好像带着奇异的光,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眉目冷峻,可不正是江与江,想来这个酒会也邀请了他。
好像被彻底地看穿心思,华灯心里有难言的羞惭:“你是贼吗?”
“那么你就是勒索犯!”
这位阴魂不散的江先生,表情太过于好整以暇:“我也不是存心偷听,会场在二楼,以为这里安静,过来接了个电话,正打算走!刚好……”
他站得高,就带着居高临下的震慑感。华灯不爱这低入尘埃的感觉,慢慢靠着墙站起,十几公分的高跟鞋凶残如武器,她就像突然有了盔甲,分分钟准备决斗。
“敲竹杠女王!”他低声念一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睛里倒似乎有隐约的笑意,“你可真是个坏姑娘!到底有几个心眼?每一个都墨黑墨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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