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浊灵之怒

第383章 这里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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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修者们还没有睡。
    夜里读书写字,弹琴作画都更加专注,修炼也是一样。
    无数个深夜,他们独自面对天地自然,面对自己的内心和灵魂,渐渐获得了万丈红尘最上层的强大力量和绝妙体验。
    强大并不能带来满足,与之相反,证道成仙、肉身成神的诱惑更加难以拒绝。
    儒门与别家不同,并非一家独大,而是孔孟二府当家。
    五灵之元之中,孔孟二府只有一个墟灵之元。
    近百年来,孔孟二府已经尝试炼化墟灵之元多次,无一不是失败了。
    最终他们得出结论,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所选之人的仁心不够坚定,灵犀不够纯净。
    好在他们这两个家族人丁兴旺。
    二府各选了几十名资质上佳的子弟,从小入参天阁,契命轩,读书修行日夜不辍。
    读书不通者,淘汰。
    修行不济者,淘汰。
    不温、不良、不恭、不俭、不让、不坚、不纯、不智者…通通淘汰。
    二十多年,层层筛选下来,就只剩下孔知白和孟守黑。
    二人的各方面,在同辈中出类拔萃,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他们能抗拒诱惑,保持初心,所以他们成了炼化墟灵之元最后的希望。
    为了万无一失,孔孟二府有心夺取祖灵神像。
    恰好蜀州天府书院掌院杜易派人来报,鬼门在蜀州作乱许久,忽然撤向渝州方向。
    他们立刻想到,鬼门的目标是丰都鬼城,极有可能是要抢夺祖灵神像。
    于是他们以剿灭鬼门为由,联合佛道二门,直奔丰都鬼城。
    鬼城一战,三门损兵折将,所幸得到了五天帝神像,炎黄二帝的神像,被请进孔府参天阁。
    同时九龙峡谷诛妖一战,得到了狐王惊雪,狐王惊雪被关在孟府契命轩。
    可惜可惜,失去的比得到的多。
    今年以来。
    且不说门人弟子死去多少,就连孔先闻和孟上卿两位夫子也全部战死。
    另外,
    神珠被道门夺走,又被梦国夺走。
    叶仲被佛门夺走。
    九尾白狐被朝廷藏匿。
    云国境内最后的神巫,巫念星,身死。
    想要开启神珠,难如登天。
    儒门相比于佛道二门,并没有什么优势,所以他们要尽快炼化墟灵之元,同时让狐王惊雪生出九尾。
    也多亏了孔先闻、孟上卿身死,他们二人当年和九霄真人、鉴真菩萨一起,为了诛杀风烈,不得已用出仙术灵火,从那以后,每十六年就要对抗一次天劫,每次都上千族人,耗费上万颗妖族灵犀,布置法阵硬抗。
    如今他们死了,相当于省下万颗灵犀。
    到十月,诛杀妖族收割灵犀的事已经取得很大进展,儒门分得灵犀两万颗。
    孔孟二府决定,用其中一万颗炼化墟灵之元,若成功了,另外一万颗帮助惊雪生出九尾。
    若失败了,则再尝试一次炼化墟灵之元,助惊雪生九尾的事可以延后。
    毕竟有孔知白、孟守黑两个人选,儒门要和光同尘,雨露均沾。
    孔孟二府约定,孔知白先来。
    此时,孟府的五音尊者,孟汝宫,孟汝商,孟汝角,孟汝徵,孟汝羽,是孟府汝字辈最强大的五名修者,他们和孟守黑一起,来到了源县孔府,在参天阁的首层静静等待。
    孔元恪坐在堂上,与他们一起喝茶。
    五音尊者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孔元恪便找了话题问道:“不知道咱们的人是否到了荆州。”
    朝廷命三门派人协助陈渠作战,三日前,孔府派孔先鸣、孔先声,带着孔知愚等一众知字辈子弟,孟府则派出孟上德、孟上志带着孟守敬等一众守字辈子弟,双方共计二十来个人,一齐赶往荆州。
    孟汝宫问道:“他们向来稳重,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想必会在十日后赶到施州,与陈渠大军汇合。”
    孔元恪道:“稳重是长处,也是短处,不知道他们能否全身而退。”
    孟汝宫冷哼一声道:“贤弟也太保守了,此次出战的都是参天阁契命轩的杰出子弟,还有陈渠带领的五万京营大军,白蛟带领的五万荆州卫所军,以及荆州的三门修者,比鬼城一战时,实力强了一倍不止。巫氏一族去了梦国,巫王也不会再让九黎一族出战,我方势必一雪前耻,诛杀鬼门。”
    孔元恪道:“世兄所言,乃是气话,据说那鬼门门主萧红儿的灵术来自北海神珠,有千变万化的妙用,贼首不除,难以致胜,如今我三门修者没有人能用仙术灵火,只有这墟灵之元的还有希望,所以,我方人员能全身而退就好,待墟灵之元炼化,圣人出世,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孟汝宫道:“炼化了墟灵之元,也不是真正圣人境,我儒门不是没人能用仙术灵火,只不过是不想做无谓牺牲罢了。若到生死存亡之际,我便入仙人境,用仙术灵火与敌酋贼首同归于尽,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何惧。”
    孔元恪听了呵呵一笑。
    他心里清楚得很,能在契命轩坐上尊者位的,哪个不是修为高深,同时对证道长生十分执着,孟汝宫如此说话,是担忧楼上孔知白炼化墟灵之元成功,是在忍不住酸溜溜的置气。
    孔元恪道:“听说你儿守常也在荆州。”
    孟汝宫道:“在不在又如何,我早说过,别做那什么将军,来参天阁修行要紧,偏偏他醉心军事。”
    孔元恪道:“我儒门虽然出了不少儒将,若说其中儒兵双修者,还真就只有守常一个,实乃一等一的天赋异禀。”
    孟汝宫道:“有何用,还不是丢盔弃甲,若是他早早入契命轩,今日在楼上的,就是他了。”
    孔元恪又是呵呵一笑道:“哎,胜败乃兵家常事。”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很不屑,刚才还说不在乎墟灵之元,此时又替儿子可惜,这孟汝宫,一把年纪了还是如此小心眼。
    不过他心里也有些担忧楼上的情况,于是看向孟府众人,其他几位尊者依旧面色凝重,倒是孟守黑面色平静,好似全不在意。
    孔元恪不由地赞赏,孟守黑不愧为孟府守字辈第一人,和孔知白一样心如止水。
    年轻人到底是比他们这些老家伙强,顺其自然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不过也不全是好处,这也说明他们对大道苍生,对证道长生并不执着。
    也难怪,春天的花怎么会恐惧秋天的霜呢,年轻人不会体会到生命流逝到尽头的绝望,尤其在你有希望长生不老却求而不得的情况下。
    参天阁顶层。
    硕大空间中,炎黄二帝的石像立在北侧。孔孟二圣的玉像立在南侧。
    中间是参天阁五岳尊者,孔元泰,孔元寿,孔元华,孔元恒,孔元嵩,五人站立成一个径三丈的圆圈,圆圈内部是一个直径一丈的圆球禁域。
    上万颗灵犀均匀悬浮在整个空间中。
    五人此刻正在释放灵气,将上万颗灵犀炼化成一团团灵气,在禁域上空,慢慢凝聚。
    孔知白盘腿坐在禁域中央。
    他的头顶三尺处悬浮着一团明黄色的灵气。
    那就是墟灵之元。
    上古灵皇遗落在人间的五灵元之一。
    几千年以来,五灵元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出现则天下大乱,英雄降世,消失则天下大治,众生蹉跎。
    所谓问鼎之力不过是修者的敬畏尊称,不过五岳尊者真切的感知到墟灵之元的强大,修者与之相比,好似沧海一粟。
    上万颗灵犀即将凝聚成型。
    他们所用的是儒门的圣人祭。
    乃是用上万灵犀为祭品,以内心的虔诚为媒介,用出圣人之力,化出圣人之象。
    以求唤醒祖灵石像中的祖灵灵元碎片,炼化墟灵之元。
    此时禁域上空的灵气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圣人虚像。
    圣人虚像伸出一手,探入禁域之中,轻抚墟灵之元。
    墟灵之元缓缓下落,进入孔知白的眉心。
    孔知白的灵海顿时翻江倒海,他的脸上阴晴不定,明暗闪烁,有些扭曲变形,看起来十分诡异可怖。
    五岳尊者心念专注,将自己的虔诚全部凝聚在圣人虚像之上。
    圣人虚像抽回手来,恭敬地向炎黄二帝的石像躬身行礼。
    随后虚像慢慢化出一丝灵气,一分为二,流向炎黄二帝的石像。
    很快细水长流变成汹涌澎湃。
    圣人虚像散去不见,炎黄二帝石像的身上生出一红一黄两个灵气虚像。
    这是灵气附着在灵元碎片上显出的象。
    墟灵之元进入孔知白的灵海之后,沉入灵海之中,随后很快出现一个巨大的黄色虚像。
    黄色虚像透体而出,与炎黄二帝的虚像对望。
    孔知白的脸上扭曲的更加厉害,浑身也开始颤抖,仿佛就要肉骨分离。
    五岳尊者将自己体内的灵气,疯狂地向孔知白体内输送,好似石沉大海,灵气丝毫没有回馈。
    孔知白开始痛苦哀嚎。
    那巨大的虚像丝毫没有化入孔知白体内的意思。
    这时,孔元泰强忍着墟灵之元的对着楼下的孔元恪传音道:“用阵!”
    孔元恪正在饮茶,忙丢下茶杯,跑出参天阁,对着外面空地上列队站立的上千名孔氏子弟道:“布阵助战!”
    上千名弟子同时释放灵气,牵引天地间的五德之力,在参天阁的上空形成一片黑云。
    这是由五德圣象大阵变化出来的圣象泽大阵,乃是护佑加持的阵法,威力也非同小可。
    上千道灵气,牵引着无数的灵气,飞入黑云之中,黑云凝聚成一个圣人像,缓缓下落,透过木质楼顶,进入顶层,进入禁域,附着在孔知白的身上。
    孔知白的脸色立刻好了许多,身体也不再颤抖。
    同时换来的是整个参天阁的颤抖。
    一层大堂的五音尊者,面面相觑。
    孟汝宫看了看外面的孔氏族人,心中忍不住感叹,如此阵仗若再失败,恐怕再也难成功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忐忑地等待。
    顶层的炼化仪式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黑色的圣人虚像伸出手来,去轻抚那个黄色的巨大虚像。
    一触之下,黄色虚像猛然回头。
    黑色圣人虚像“嘭”地破碎消散。
    同时炎黄二帝的虚像也渐渐淡了,小了,随即也消失了。
    五岳尊者同时脱力跌倒。
    孔知白口中喷出鲜血,躺倒在地。
    黄色虚像也开始扭曲幻化,最后变成一团混沌灵气,悬浮于空中。
    五岳尊者都知道大势已去。
    有人大呼:“失败了。失败了!”
    有人握拳捶地。
    有人去救治孔知白。
    孔元泰躺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
    一层的众人等了许久。
    五岳尊者搀扶着孔知白下楼而来。
    孔元恪立刻命门外子弟进来,带孔知白去疗伤。
    孔元泰对孟汝宫道:“贤弟,我们失败了,你们上去吧!”
    孟汝宫道:“你们既然都失败了,我们更加不可能成功,今日我们就不上去了,待下次有机缘,咱们再行炼化之事。”
    说罢,孟汝宫带孟府众人离去。
    孔元恪安置完孔知白,回到参天阁。
    五岳尊者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孔元恪道:“兄长们不必忧虑,待知白伤好,咱们再试就是了。”
    孔元泰道:“此次耗费上万灵犀,上千门人弟子助阵,这可是能抵挡神罚天劫的阵仗,居然失败了,下次又有几成胜算?”
    孔元寿道:“想来还是得有大机缘之人才可,不如我们再选,也许,其他宗族的弟子也可尝试。”
    孔元泰道:“难道上天果真待我儒门不厚?”
    孔元华道:“大哥,你切不可这么想,这墟灵之元,必须要我我孔府子弟炼化,否则岂不让佛道二门耻笑?”
    孔元恒道:“炼化不了才让人耻笑,只要是我云馆书生,有何不可?”
    孔元华道:“孟府也还罢了,总不能姓赵吧!赵乞农那老小子,越来越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若是让他们家,或是别的宗族炼化了墟灵之元,不得骑到咱们头上?”
    孔元恪道:“咱们孔府尚且不成,其他宗族更加不行,且慢慢看吧!”
    孔元泰道:“这些都是次要,只要是云馆儒生,就算出了圣人,也得在咱们孔府之下,关键是时间不等人。”
    这时孔元嵩开口道:“不知道佛门和道门是否炼化成功了?”
    众人听了,眼神中都有些不安。
    三门分得灵犀,送至宗府总教,时间都差不多,都在今夜。
    明争暗斗千百年,谁也知道其他两门的心思。
    所以,炼化五灵元,应当也都在今夜。
    千岁观,仙人台。
    八风道长,和几位八字辈的老道士围着沈太白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
    沈太白似在发呆,浑然不觉。
    这时八风道:“好了好了,几位师兄,我来说,我来说。”
    众人安静下来。
    八风喊了一声:“太白!”
    沈太白不应。
    八风又喊了一声:“太白,你有没有在听?”
    沈太白回过神来道:“师尊请说!”
    八风道:“你搞丢了神珠咱们就不提了,那本不不怪你,巫王既然答应你,等你炼化了枯灵之元就助你开启神珠,你就该同意炼化,就算她们说的假话,你一样要炼化枯灵之元,不然凭你现在的本事,决计夺不回神珠,即便夺回,也无法开启,还是要炼化墟灵之元。”
    沈太白道:“我只是不想你们献祭师父的灵元。”
    八风道:“我们难道就想吗?你师父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恨不得替他去死。但是有什么用,你师父是咱们千岁观百年来唯一的纯阳之元,按照先辈们的说法,你这枯灵之元蕴含天地之间最大的生机之力,物极必反,所以才称枯,只有纯阴之元才能吸收,只有纯阳之元才能激发,三方结合,才成少阳之木,这也是为何师尊们不惜耗费修为,维持你师父生魂不散的原因,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就放他去吧!”
    沈太白道:“可是我在内景之中见过他。”
    八风道:“他可曾与你对话?他如今是草木之躯,你每日吃瓜果蔬菜吗?你可曾摘下花朵?踩踏草地?这是一样的。”
    沈太白道:“他教会了我灵术。”
    八风道:“那是你们纯阴之元和纯阳之元靠近后的感应,若有一日,你靠近别的纯阳之元,也是一样!对了,那吴乘风搞不好就是,你也说了,和他待在一块,有和你师父待在一块的舒适感,你会把他抓来吗?肯定不会,所以师尊们也从没想过抓他,你仔细考虑。”
    沈太白道:“小红鱼的灵魂附在枯灵之元上,若我完全炼化,她是不是就灰飞烟灭了。”
    八风道:“怎么会,你炼化吸收,枯灵之元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可以完全为你所用,以后你开启神珠,证道成仙,枯灵之元会自动脱离的,上古灵皇肉身成神,五灵元就是如此遗落人间的。以后你若能复活小红鱼,必然也能复活你师父,你难道不想让他重回人间吗?”
    沈太白想了许久,终于道:“我同意。”
    随后千岁观全体,助沈太白炼化枯灵之元。
    和孔府的做法类似。
    上万颗灵犀,上千名弟子,用出仙人祭,化出道祖的虚像,召唤祖灵。
    三才阴阳大阵变化来的阴阳源大阵,护卫沈太白的本体。
    唯一不同的是有九阳真人的灵元注入。
    即便如此,也凶险异常。
    最后雁荡山满山的花草树木枯萎,好似在祭奠九阳真人的陨灭。
    在此加持之下,沈太白终于炼化的枯灵之元!
    所有人已经灵气衰竭。
    若此时有人来攻,想必可以轻易杀死他们。
    当然,沈太白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已经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变化。
    随手挥出一阵灵气波动,所有人的灵气瞬间恢复。
    又挥出一阵灵气波动。
    整个雁荡山上的花草树木,重新生出枝叶,焕发生机,宛如春天。
    这就是完全炼化枯灵之元后觉醒的神力,枯荣道。
    ……
    万佛寺,轮回洞。
    叶仲躺在石台之上,昏迷不醒。
    有一个俏丽身影,守在一旁,不停地将红色灵气注入叶仲的眉心。
    叶仲沉沦在内景之中。
    那个幻化出来的场景,是一个真正太平的时代,没有百家万门之间的你争我夺,没有四方列国的不死不休,只有淳朴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叶欢、九尾、谢廉、春桃、叶仲、赵白禾生活在一起。
    他们在一个广袤的平原建了房屋院落,开垦了田地菜畦,春种秋收,温饱无忧。
    叶仲在农闲时候,为赵白禾做了一架秋千。
    农闲的时候赵白禾喜欢坐在秋千上面,叶仲在后面推着她,荡出去好远。
    他们开心的笑着,像是未经人事的儿童。
    两对父母在后面看着,面带笑容。
    一家人如此和睦。
    篱笆外路过附近的农人,也会投来温和艳羡的目光。
    他们在那里平静地生活了许久,赵白禾为叶仲生下一对儿女。
    叶仲经历了初为人父的快乐,以及养育儿女的酸甜苦辣。
    这是他以前从未想象过的体验。
    孩子们渐渐长成儿童,也在那个秋千上玩耍,和他们当年一样。
    为了养育儿女,他们开垦了更多的田地,两对父母也渐渐年长,重担全部压在他和妻子的身上。
    光阴如水般细细流淌,他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他的妻子也容颜不再。
    只是他们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年轻有年轻的样貌,中年有中年的责任,老年有老年的心境。
    孩子们渐渐长大,他也到了中年。
    父母们无力再去种田,可还算健康,每日收拾院落,精心准备饭菜。
    一家人就这么平淡地生活着。
    叶仲以为自己会这样老去,送走父母们,再被孩子埋葬。
    可是苍天无眼,灾难毫无征兆地来到。
    开始是大旱,后来是瘟疫,接着刀兵四起,强盗横行。
    叶仲每日为了粮食忧虑,为了一家人的安全惴惴不安。
    父母们年迈,不知道能不能求个善终。
    孩子们十三四岁了,还未成年就要面对苦难。
    妻子和他同甘共苦多年,平安喜乐被突然斩断。
    他身心俱疲,重如泰山,却不敢有所表露,稍有懈怠。
    世事无常,怎容人小心翼翼。
    在一个午后,有几个强盗冲进了他们的院子,抢夺那为数不多的粮食,还见人就杀。
    叶仲拿着菜刀,跟他们拼命,最后倒在血泊之中。
    等他醒来,只看到家人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
    他的一切都没有了。
    他埋葬家人之后,去到田野之中。
    干枯的麦田中,有一棵大树。
    他解下腰带,挂在树上,系好扣,套进脖子,然后踢开了脚下的木墩。
    自杀如此痛苦,自己剥夺自己的生命也如此残忍。
    好在窒息很快来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却体验到无比轻松和舒适。
    他以为自己会死去。
    可是他醒来了。
    在一间破旧的寺庙。
    寺庙中只有一个老和尚。
    他问老和尚:“这里是哪儿?”
    老和尚不说话,只是每天打水煮饭,诵经打坐。
    到了吃饭的时候,老和尚就为叶仲盛上一碗斋饭。
    如此几日。
    叶仲的心空落落的。
    他想再去寻死,不过要和老和尚道个别。
    他在寺庙中找老和尚,但是没找到。
    于是他就去到寺庙外面找。
    这是一片树林的深处,茫茫无边界。
    他找了好久,终于在一个泉水边找到老和尚。
    老和尚在打水。
    他跟老和尚说自己要走了。
    老和尚不说话,只艰难地提着水桶离去。
    他对着老和尚喊了一声:“我要走了。”
    老和尚还是不说话,却不小心跌倒了,桶里的水洒在地上,一滴不剩。
    老和尚起身,提着水桶回来泉眼边,重新打满,又提着水桶离去。
    老和尚太老了,走了几步,就停下来歇息。
    叶仲不忍心,就走过去,帮老和尚提起水桶,送回庙里。
    老和尚煮了饭,又给叶仲盛了一碗。
    就这样,叶仲没有死成。
    时常有信徒送来一些粮食放在寺庙门口,老和尚就是用那些粮食煮饭。
    除了打水煮饭,老和尚就是诵经打坐,其他什么也不做。
    叶仲想,老和尚一定很孤单吧!
    自己要是死了,老和尚一定更加孤单。
    从此以后,叶仲就每天去那个泉水边打水。
    这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就这样过去很久。
    有天他打水回到寺庙,发现老和尚坐着一动也不动,他还以为老和尚在打坐,就没有管。
    直到该吃饭了,老和尚还是一动也不动,他过去看时,才发现老和尚早已经坐化了。
    他埋葬了老和尚,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于是他不吃不喝在寺庙躺了三天。
    终于,他躺不下去了。
    提起水桶,去到那个泉眼,打水回来,煮了一锅饭。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什么,心里感觉很空很空,就落下眼泪来。
    他放下碗筷,拿起经书。
    就这样,他像之前的老和尚一样,每天打水煮饭,诵经打坐。
    过了很久,他也变得很老很老了。
    在这漫长又孤独的时光中,他的心好像一点点地填满了,又一点点地变空了,最后他好像没有了心一般。
    像阳光穿过树林,像风吹过原野。
    他的心如此宁静,与天地万物化为一体。
    时间好像也不存在了。
    他离开寺庙,选了一个方向,走了一天一夜,走出了这片树林。
    到了一处村落。
    他看着一个中年人目睹自己的亲人被强盗杀死,又拼命杀死了强盗,最后晕倒在血泊中。
    后来中年人醒了,失声痛哭。
    埋葬了家人,中年人去到田野,找了一棵树,解下腰带上吊。
    不幸的是,那个腰带断了。
    男人跌落在地,不省人事。
    叶仲走过去,拖着那个男人,拖了三天三夜,回到了寺庙。
    他打水煮饭,喂给那个中年人。
    第二天,那个男人醒了。
    男人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
    “这里是哪儿?”
    ……
    轮回洞中,那个俏丽身影终于停手。
    无慧师太从洞外进来,问道:
    “怎么样?”
    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他已经进入宿命的循环之中。”
    无慧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少女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也不会醒来。”
    无慧道:“若他永远不醒,你们永远也别想离开这里。”
    少女的声音十分冷漠:
    “如你所说,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里。”
    “这里和那里,和哪里,又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