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的进士团,自是急需有人找回场子,在众人齐呼声中,状元郎杜子嘉也下了场。
借来虞国夫人珍藏的一张七弦古琴。
侍立在旁的婢女,上前为他点上一支檀香,紧接着,有仆从端上清水一盆,手帕一张。
洗手,拭干,整衣,安坐......
一番流程下来,状元楼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琴弦。
蓦地,白衣凭风,长袖飞舞,挥手间,一曲古意阑珊的《幽兰》,流水般倾泻而出。
此曲传为圣人所谱,曲调跌宕起伏,清丽委婉,状元郎把曲中“声微而志远”之意韵,倒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轻缓处如泉水低呤,激扬时似飞瀑直下,溅起漫天珠玉......
一曲终了,众人无不倾倒。
就连卢长安这样的琴盲,也听出了几分幽深起伏之意。
杜子嘉静坐片刻,方才缓步回到席间。
虞国夫人淡淡道:“状元郎身出高门,少年成名,如今更是登科榜首,不日便可位极人臣,大展宏图,为何曲中颇有郁郁不平之气?”
听弦歌而知雅意,这位夫人厉害了......卢长安心道。
杜子嘉一怔,从容道:“晚生学艺不精,许是太拘于古意,反倒影响了夫人心境,实在是惭愧至极。”
......
有人说,学霸都是些只知埋头刷题的书呆子。
卢长安会告诉你,可别扯谈了,相对于学渣而言,就算除去功课,其他诸如个人修养,兴趣。才艺等方面,学霸都是碾压般存在好吗。
......
小型才艺展示之后,就该是喝酒的环节了。
在酒文化盛行的大周朝,有酒无令怎么喝得下去?
宴会上的酒令一般分两大类。
首先是以划拳、抽签以及猜数为主的通令。
虽说粗坯了些,但好处就在简单易学,不用动太多的脑子,因此识字率不高民间极受欢迎。
当然,有学识,有身份的人是不屑玩这个的。
他们一般玩的,都是以诗词令、对子令,四书令,花枝令、谜语令等为主的雅令。
既然是雅令,喝酒就成了陪衬,学问展示才是主要目的。
所以,对席上这些个进士学霸来说,今日这酒令,便只有雅令可选......还只能是诗词令。
可原主作诗水平好像有点渣呀!
卢长安几乎就要晕倒......我,我这算是无辜躺枪么?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在前世,他也算是一位入门级诗词爱好者,当然知道自己斤两如何,来到诗风昌盛的古代,当个临时诗词搬运工,也许还能勉强一试。
若真要像穿越文中那般,拿一首或几首诗就去四处招摇,装逼耍酷,怕是有十张脸,都不够给人家打的。
不说其他,单是如何即兴而作,诗不偏题,就大有随时翻车的风险......
此时,他脑洞全开,脑中却似搅成浆糊一团。
若说方才跟楚小唯那段对答,只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好吗!
于是,他将求救的目光,径直投向他刚发掘出的女学霸,来自北冥妖国的妖女身上。
可惜女妖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都等着看我笑话是吧?
死就死了,反正我就一普通学子,作诗输给这些大周朝的顶尖学霸,传出去也不算太丢人......卢长安暗自咬牙道。
此时,就在那一边,或许是怕这些新科进士们不能尽兴。身为席纠的虞国夫人,其安排更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只见她素手轻拍,六名仆从抬上一张大长桌,放置在场地中央。
桌下放置着几个小火炉。
紧接着,十名明眸皓齿的年轻婢女,各自端了一个食盒,如穿花一般来来回回,放到宾客身前几案之上。
直至每人面前都有一份。
几上的杯子已斟满美酒。
“今晚宫宴之上,自有稀世的美味珍馐,妾身就不献丑了,唯几样小菜,略表寸心。”虞国夫人娓娓道,“只是这小菜,各不相同,却又与酒令相关了。”
眼见众人不解的样子,她不禁微微一笑。
“今日行令,诸位以身前菜品名,抑或食材为题,不限诗词体裁,一句亦可,一首最好,自状元郎为始,顺领下去,如何?”
“接不上的,错了的,罚酒三杯。”
“夫人之意甚佳。”
新科进士团中,那些自认诗词不错的家伙,纷纷抚掌笑道:“这个好,有趣,又新颖别致得很。”
卢长安看着面前的食盒,却是心乱如麻。
酒令从状元郎处正式开始。
侍立在杜子嘉身边的婢女走上前去,轻巧地揭开食盒盖子,里面盛着五块晶莹剔透的冻酥,金灿灿的酥皮上,雕刻着精美的芍药花饰。
这冻酥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金玉团”。
计时的鼓点响起。
状元郎略一思索,拱手遥向北方,一揖到地,然后朗声吟道:“报君台上黄金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有金亦有玉。
“好!”
众人一齐喝彩。
“状元公立题远大,非我等所及,高居榜首真乃实至名归啊。”席上有人感慨道。
古往今来,政治正确永远都是最新鲜,也最好发挥的话题。
起码,对于这些即将走上仕途的进士们来说,更是如此。
“好句!”虞国夫人举起身前酒杯,淡然一笑:“若无凤尾可收,就真是可惜了,状元郎何不将诗作全了来?”
杜子嘉笑笑,陪同大家饮了一杯,这才补上了后面一句。
“秋风易水人何在,江城风月总如斯。”
众人照例又是一阵喝彩。
虞国夫人放下酒杯,却是有些默然。
酒令毕,自有婢女上前,盖上盒子,将食盒端放到长桌上。
卢长安猜想,长桌的桌面,应是用了铁板之类传热材料制成,通过桌下的炉火,来保持菜品温度。
太奢靡了吧......不过我喜欢。
接下来,是科考第二名的冯庆,来自杭州府,他面前的菜品名为“白龙臛”。
这个听着很是高大上的菜品,原料便是细腻鲜嫩的鳜鱼肉,经一系列的腌制,清蒸,浇汁等工序,精制而成。
除非有状元郎那样的好词,“龙”可是不敢乱用的.......连皇帝都要同祂们攀亲道故呢。
所以,他只能在“鳜鱼”上下功夫了。
冯庆双目微闭,吟道:“夹岸桃花燕子飞,富春江上鳜鱼肥。”
年近四十的新科进士,或许是想到了远在千里外的江南故乡,他的声音有点恍惚。
照例又是一阵喝彩......
眼见长桌上越来越多的食盒,卢长安一面惊叹于这些自己叫不出名儿的菜品,实在是精美无匹,一面又埋汰古人太过穷讲究,连吃个席都那么辛苦。
数轮下来,酒令已传至探花郎之一的周善文。
食盒打开,当他看见里面的菜肴,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是一道名为“葱醋凫”的热食,用一年生野鸭作主材,清炖,配以青葱,浇上醋汁,清清亮亮,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周善文起身,望望天空,又向席首的虞国夫人行了一礼,吟道:“谁知春意近,池中一青鸭。”
“这一句有点意思,但却意犹未尽,周世兄还有下句吧?”有人说道。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周善文轻声道。
“好诗!”
寥寥二十字,正好撩拨在这些即将步入仕途的进士们心尖之上,痒痒酥酥的,三分迷茫,更有七分希望。
众人几乎就要拍案嗨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