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焰光在夜色下跳跃，萧祁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见她围在半燃的火堆边，照的脸色明明灭灭的。
好似在想什么出神的样子，连他走过去也没发现。
萧祁摆了摆手示意随立的侍从下去，然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苏慕宁回过神转脸看着他，眼中满是幽幽的神色。
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扭捏了半天，才磨磨蹭蹭把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一枝花被他献宝似的举到了她面前。
他清咳了两声，不太自然地笑道：“路边遇到的，好不好看？”
她低眼看着这花，眼中有些怔怔的，只一直看着并没有接。
萧祁见她不接，只好放到了她膝上。
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慕宁，明日与我一起去玩好不好？”
他其实有些心虚，自然也是不想让江司旻吓唬她的，可这不是没办法么，她总离的太远了。
苏慕宁闻言眸中微颤了一下，张了张口还未说出什么，就听他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自顾自说道。
“这边山中的日出和漫山的红枫还是很有名的，来都来了，你就和我去看看吧。”
他说着又祈求似的看了她一眼。
她身形未动，安静地看着火堆好一会儿，微微地听到木料燃烧断裂的声音，砸起点点火星飘起来。
“……就你和我吗？”
萧祁闻言一愣，随即高兴的不能自已，一把扔下手中的木柴，挨到她身边紧贴着坐了，牵到她的衣袖，晏晏道。
“就我们两个人，我带你骑马，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见她皱眉，他就也反应过来自己之前浑过什么，连忙解释道：“绝不是上次那样，我保证不乱来！”
怕她不相信，他还准备要举手发誓，但见她拾起膝上的花枝，抵在鼻间嗅了一下。
萧祁手举了一半就忘记要干嘛了，只看着她。
这花没什么香味，颜色倒是鲜艳。
她眼中沉沉的，随意在手中捏着长枝，状若无意地说道。
“我想去丹枫山。”
他将要笑着应了，蓦然想起刚刚江司旻的话来，心中一窒。
为什么是丹枫山？
难道她……
萧祁脸色微变了一些，心中生起强烈的惧意。
不可能，她怎么会要他去死呢？
一定是随口说的巧合而已。
他勉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温声试探道：“丹枫山往年去过好多次了，也就是那些么，不如去别的地方看看？听说西边有个瀑布也很好玩。”
她闻言沉默了一瞬，然后朝他慢慢道。
“我没有去过。”
“……”
萧祁一颗心在不断下沉……
“陛下，我想去那里。”
彻底沉到了谷底，像是摔碎了一般在他脑中嗡嗡地回响。
他抿着唇紧紧咬着牙，忍住质问她的冲动，忍住胸口无以复加的疼痛，忍住眼中的酸涩，仰头看着漫无边际的夜空。
启明星还在遥遥的亮着，她与它一样遥远。
苏慕宁见他好似有异，侧过身去看他怎么了。
就见他仰着脸看着星空，语气很轻，似带着笑，又似带着颤。
“好啊，都听你的，我们明日就去丹枫山好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默然坐了半晌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等到忘记添柴的火堆彻底熄灭的时候，她动了动腿，正要起身离去，发现袖口还在他手里。
萧祁攥紧了手，用力扯了一下，然后抱住了跌在他怀中的人。
“……你做什么？”
她蹙眉抬眼看着他，一手抵在他肩上推了推，也知道推不动。
他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眼中神色是怪异的平静。
“慕宁，你今天和我说了这么久的话，我很开心。”
“……”
她听的心中浮起一丝异样，莫名的感觉萦绕在心头，而后侧过了脸不再看他。
萧祁有些固执地扶正了她的脸，凝视着她的眉眼，莫名其妙地孩子气般问道。
“我今日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
“我特意穿给你看的，从头到脚都是新的。”
“……”
“照镜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与你很般配。”
“……”
她看着他衣服上海棠花的暗纹，与自己衣服上的海棠明纹交相辉映。
他见她盯着自己衣服看，便眼中溢出些笑来，笑过之后陡然一转问道。
“慕宁，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她赫然抬眼看着他，有些紧张和疑惑，不知道他好端端为何要这样问。
萧祁也并不是真的在问她，心中清楚的很，像是开玩笑一般自嘲。
“你怕是会和傅昭年连夜就跑了吧。”
还要边笑边跑。
她面色古怪地打量着他，越发觉得他不对劲。
他半眯着眼睛瞅着她，咧了咧嘴笑道：“所以我是不会死的，我怎么舍得让你这么年轻就当寡妇呢？”
就算死了也会气活过来的。
“……”
要不是他身上没有酒气，她都要怀疑他喝高了。
可他眼神无比清明，语气愈发认真地再道：“要是你死了，我就去陪你。”
她眼波随着心间一起猛然颤动了一下，而后闭上了眼睛，喃喃道。
“……你有病。”
萧祁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全然不在意地伸手捏了捏她的右边耳垂。
“你的红线没了，我送你一副新的耳饰吧，全天下最漂亮的怎么样？”
她依旧紧闭着眼睛，躲过了他的手指，许久之后才漠然道。
“太久没戴，已经长起来了。”
新的耳洞就是这样，很快就会长严实，毕竟它对于身体来说只是一个需要自愈的伤口。
“这样啊，那算了吧，再穿也是很疼的。”
萧祁有些遗憾道，然后朝她俯身离得更近了一些。
等近到呼吸都快要交缠在一起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有些虔诚道。
“我想吻你。”
她自他一直靠近就察觉到了，微抬了一点眼帘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就再次阖上了。
他知道这是默许。
或许是她些许的愧疚，些许的怜悯。
上一次她对他好，是她要杀了她自己。
这一次她对他好，是要杀了他。
她只在对他有所图谋的时候才不那么疏离。
他眼中的痛色终于压制不住地涌了出来，眼前之人的脸也在视线中慢慢变得模糊。
他闭着眼睛轻轻地吻了过去，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细腻，甜与苦混杂在一起往心中蔓延。
如果明天过后，她还是这么恨他，那他就……
他就试着放手……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隔绝视线后，那么片刻间她觉得有些恍惚起来，好似不是他，但分明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