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王府格外冷清。
一来王妃是自尽，二来陛下有命不许大办丧事，所以来吊唁的人并没有很多。
灵堂之上，还没有合棺。
苏慕宁缓缓走到棺柩前，林绾儿已经换上了丧服，她脖颈处是紫黑色的勒痕。
她看着棺中人紧闭的双眼，自缢之人神情毫无安详可言，想来那时应当极为痛苦。
一时间悲痛与愧疚再次涌上心头。
“归根到底是我害了你。”
王妃性子温婉贤良，并不常出门走动。
近日天寒，刚刚过完年，林夫人就生了病，林绾儿听闻后忧心忡忡，这才去了京郊香积寺上香为母亲祈求平安。
苏慕宁看着她喃喃道：“我已经知道那人是谁。”
原来如此。
怪不得昨日萧祁显然不愿意为此事深究，竟然就是那个人！
那日大婚后，林绾儿其实并不知道真相。一直以为与她圆房的是自己。
苏慕宁不敢告诉她这些龌龊的事，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夜侮辱她的人究竟是谁。
萧祁却是知道的。甚至他还是默许的。
她眼里闪过一抹恨意，俯首对棺中人郑重承诺。
“只要我活着，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报仇。你放心，我会让他的鲜血来照亮你轮回之路。”
然而棺中人此时只能是沉默着。
灵堂外突然喧哗起来，传来一阵推搡吵闹的声音。
“林大人林大人！”
锦书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随后灵堂的大门被狠狠一脚踢开。
苏慕宁倒没什么惊讶的神色。
林平微带着两个仆从满身煞气闯了进来。
他此生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不容易养大，只想给她挑一个好人家。
谁能想到陛下赐婚，和安乐王结了亲家。
皇命难违，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才过了一年，好好的女儿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在王府。
他夫人本来就病着，昨日听闻这个消息就昏了过去，整宿叫着女儿的乳名。
林平微却只能强忍悲痛，昨日进宫在御前哭诉了半天，谁成想陛下就让苏慕宁装模作样跪了跪，听说那妖妃还求情留她在宫中住了一宿。
可怜他，他的女儿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苏慕宁愧疚地看向他，跪在地上朝他重重磕头。
“岳父大人。”
林平微双眼通红，一听就怒急，上前一脚踹在她肩上。
他虽然是文臣，但这一脚用尽了全力，只见苏慕宁朝后跌去，后脑一下磕在了棺材上。
他一把抽出随从腰上的佩剑，啐道：“你也配叫！”
明晃晃的剑光，锦书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飞身挡在自家王爷身前。
“林大人息怒啊！我家殿下与王妃一向感情甚笃，此番真不是王爷的错啊！”
苏慕宁抬手摸了把后脑，果然流血了。她疼的面色苍白，却还是推开了锦书。
严肃道：“你让开。”
锦书流着泪却不敢忤逆她。
苏慕宁长身而跪，恭恭敬敬再次给他行礼。
“岳父大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也因我而死。您若想此时杀了我给绾儿陪葬，便动手吧。”
说着她就闭上了眼睛。
林平微气的拿剑的手都在颤抖，“你以为……你这样惺惺作态我就不杀你了？我今日来，不仅要你的命！还要一个真相！你说！绾儿到底为什么要寻死？！”
苏慕宁依旧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她不能说。
林绾儿之所以自尽，便是想要保全名节，那她便要帮她守住这个秘密。
何况，林家就算是知道了真相，也只会更加痛心而已。
而且那个人，林家得罪不起，她来！
林平微见她到这个时候还不说真话，气极反笑。
“好！好！你不说！那我今日就送你下去，亲自给我女儿磕头道歉！”
锦书见他举剑，吓得连滚带爬去抱住了他的腿。
“林大人息怒啊！”
“住手！”
与此同时，堂外忽然传来这焦急的一声，随即进来一位白衣男子。
他身上是低调的素白，想来是为来此刻意换的。
他眉眼间是清风霁月，长身如松，一派儒雅。
只是此时显得有些着急。
苏慕宁闻言便睁开眼，看着那人自门框踏进来。
他一来，锦书松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救星。
“傅相大人！”
她顿时喜极而泣。
傅昭年是前任太傅之子，才华斐然，年纪轻轻便是当朝相国，乃是文臣之首，在朝野极具威望。
傅家是大启最有名的名门望族，天下读书人以他家为首，林平微一向对他也很是尊重。
“……傅相。”
傅昭年上前按住他的手，劝慰道：“林大人三思啊！”
林平微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傅相，你，你不必劝我，我今日一定要杀了这斯，以告慰小女在天之灵。”
他又满脸鄙夷地瞥了眼苏慕宁，道：“况且苏氏姐弟祸乱朝廷，我就当是为陛下尽忠也该杀了她！”
林平微是个极为正直忠义之人，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苏慕宁姐弟这样的祸国之辈。
什么贵妃、王爷，不过以色侍君的下贱东西罢了！
傅昭年见他情绪激动，直接跨步拦在两人之间。
“林大人固然悲痛，但此时冲动怕是要连累林家上下。”
苏慕宁是陛下亲封的王爷，宠冠后宫的苏贵妃是她的姐姐。
况且今日陛下态度明显，摆明了要揭过此事。
林平微如何不知，可这棺中之人是他独女啊！
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傅昭年又肃然道：“林大人！安乐王妃尸骨未寒，你当真忍心让她灵堂见血，不得安宁吗？”
林平微闻言一顿，手中剑一下子掉落在地上。
脑中这才稍稍清醒了些。
他满面哀容，老泪纵横，踉跄着扑到女儿棺前，痛哭起来。
“女儿啊！我可怜的女儿！”
苏慕宁还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傅昭年向她伸出一手。
“慕宁。”
她看了他许久，终是撇过脸，无视了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傅相大人。”
傅昭年看着她眼中似有落寞，缓缓收回了手。
这一年以来，他都感觉苏慕宁在刻意疏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