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人在风尘

第五百零四章 墓地里徘徊的蝴蝶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凄凄坡上添了许多的新坟,里面沉睡着为了国家捐躯的将士们。
    在坡的对面远处,也添很多很多的新坟,却是提查柯国战亡的将士们。
    施家军的将军施玥说的,虽然互为敌国互相拼杀,但提军将士们也是人,本都是鲜活的生命,为了他们自己的国家而付出了他们的性命。
    他们躺在这片土地上,却是再也不能回到他们的故乡了。
    把他们安葬了吧,入土为安!
    把他们的坟墓背朝奢暮面朝西南,朝向他们提查柯国的家乡。
    但死的人太多了,大部分却是成千上百的堆积到一个大坑里掩埋了也就算了。
    在这个旷野的两边就形成了奇异的景观,两个敌国的战亡将士长眠无声,却又凄凉怆怀。
    虽是敌国将军,却也是对他们的敬重。施玥派人将骨卜凌,丹般列与撤古特的尸首送回了提查柯国。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你争我夺,荣耀与耻辱,高兴与痛苦,喜爱或者厌恨……
    最终不过都是一捧黄土掩埋罢了。
    再感受不出他们活着的时候的荣耀与耻辱,俊美或者丑,亦或是激动消沉。
    还有惶惑不安与心宁平静。
    在坡僻静的这一边,单独的划了一块墓地,那块墓地里埋的全部都是着艳烈红衫,正当青春的女人们。
    那个世人们眼中十恶不赦的大魔宫里的那些魔女们。
    她们的平均年龄还不到三十,却是为了保卫这个国家,她们喷洒出了自己身上那最后的一滴鲜血,还有她们的蓬勃青春热情。
    她们的家在哪里呢?
    或是曼陀罗宫驻地端聘山,亦或是其它的地方。
    但是她们却最终是在这异乡的泥土里埋下来了,永眠于此。
    再也不会四处漂泊。
    身的漂泊,还有此一世心的漂泊。
    墓地安顿好过后,军士们都陆陆续续离开了,这里终归是归入了寂静,静静的。
    坟上都是盖的新土,待到来年春天的时候,这里会长满茂密的草叶,还会开些各色野花。
    蝴蝶和蜜蜂在这里翩跹,野兔或者山鼠也会在这坟墓堆里穿梭。
    时光,也不会因这里的人和事的轰轰烈烈而就停驻不前,依然慢悠悠地行进。随着它该有的步伐前行着,所有的事情逐渐的掩没消失在时间的尘灰轮回沉默里。
    偶尔会有这些长眠此地的一两个将士,他们远方的亲人不辞万里来这儿吊唁扫墓,哀哀哭泣。
    大多数来不到的,也就归于沉寂了。
    这个施家军主将他让将士们先回去了,自己却还依然在这里守着,停留了很久。
    有名字的都还是给他们立了碑,可是提查柯国那边的将士却都是没有具体碑文的,只是大体的立一个碑,碑文刻着:“奢暮之战提查柯国战亡将士”几个字。
    他们的亲人是再也找寻不着他们了。
    不过,所幸他们的坟头向着他们的祖国,也权做几丝慰藉吧!
    将军看着密密提查柯国将士们的墓地,在异国他乡默沉无奈。
    沉沉地,从这个将军的心里滑出一声叹息……
    他回过身,沿着施家军的坟地向着奢暮方向走去。
    他停在了一个坟前,他看见一个少年正在那里填培着泥土。
    走过去,却是偃儿。
    听见将军的脚步声,孩子抬起头看见了将军。
    将军看见了这个孩子红肿的眼,以及眼眶里隐隐泪水。
    “将军。”
    孩子站了起来。
    将军没有说话,用手拍拍这个孩子肩膀。他看着这座坟墓,以及孩子专门为他父亲填写的墓碑。
    这个将军跪了下来,他接过孩子手中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酒,洒在老兵的墓地上。
    “你好生睡吧!”
    将军轻声地说。
    “孩子就由我们来替你管着。”
    “他是个好人才,这次打仗,可是立了功的!”
    “他会好好成长的,会成为一代将才!”
    “到时候,他成为将军的时候,让我与他比拼一番吧。那个时候我却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那时,你这个当爹爹的,终是会感到荣光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摸摸孩子的头发,又向前走去。
    在不远处有两座坟,坟前地上放了两束茉莉花。
    碑文上刻着的是“文迁”和他的同族兄弟“文优”之墓。
    这两束花是他们年轻的师父特意摘的,放在他们的墓前。
    花儿浅白,在微风中轻轻晃摇,默然无声……
    将军静贮了一会儿,心里越发的沉重。
    这里面躺着的是两个小孩,十四岁都还不到的少年。
    他们的亲人还在远方,那辈出英雄战士的文家庄等侯着他们,期盼着有一天他们能够再次回归故乡……
    可是……
    风轻云淡,肃穆静寂。
    孩子们在里面睡着,沉沉地睡着。再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们了,再不会了。
    他们也是安心地睡了。
    是的,是的,用他们年少而激情的热血喷洒在这片大地上。
    他们终是保护了这个国家,为守住了这个危急多难的边关尽了自己全部的力!
    保护了这里陌生的人们,护卫了他们远方心心挚爱的亲人和平时呱噪热心的乡里乡亲。
    用他们的身,用他们的赤诚之心。
    伴随着他们年少的烈烈热血!
    他们的身在这个尘世间消失了,可是他们的事迹却在这片大地踯躅不息。
    他们的忠诚和勇敢,与其他英勇卫国的战士一样在人们心中驻留,永久被世人所赞扬传颂。
    他们虽这般年少,却都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呢!
    风继续吹摇着,摇着新坟的泥土,吹摇着清新的茉莉花瓣……
    将军继续抬脚向前。
    穿过那么多坟莹,他停了下来,面前墓碑上是他的侍从东东的名字。
    他蹲了下来,用手抚摸着他的墓碑。
    施东,他的名字,永留这个碑上。
    长久地,没有话语。
    他就着墓碑前坐了下来,沉默着,沉默着……
    他的目光忧郁,也有一种平静,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悠悠的。
    他在这个墓前坐了很久,很久。
    “你就在这里守着吧,守着奢暮,守着边关。”
    “我会去照顾你的妻儿的,东东。”
    “等着吧,我会把你的孩子带到这里来看望你。”
    “我也会每年来这里祭奠你的,你不会寂寞的。”
    这个墓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对他笑一笑,站了起来。
    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去了,天色有些阴冷下来。
    坟地里的风一股股地起来,显得有些阴翳。
    这个将军穿着钢硬的铠甲,却没有感觉到这个冷阴。
    他越过这些坟墓向前走着,一步一拖,瘸着残疾的腿。
    被风吹扬起来的鲜红的瓒缨,在这一片褐色的土地上显得有些异样的突兀。
    本是艳丽的血红,不知为什么,却让人感到郁郁压抑,还有孤清。
    他站在了那些女人的坟前。
    本来这场血腥风雨是与她们无关的。
    按照这些年轻朝气的爱着红衣的女人们的那个宫派里特色,她们做这些为了保家卫国而拼命的事情,在她们从小接受的教育理念里来说,真的是不可思议的。
    可是她们却义无反顾地来了!
    带着她们的青春,还有热情,以及她们平时呱噪的那些争论不休。
    他看着这片默默坟头,他都不认识这些女子。
    她们的坟前也都没有立碑。
    只是在墓地前面的中间立了个碑,碑上写着“奢暮战争曼陀罗宫阵亡宫众”几字。
    他看着这密密坟地,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女子美丽而青春焕发的容颜。
    他想起在开战前的有一天,自己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从他的身边“嘻嘻哈哈”地经过了几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那些女子从来也都不会主动跟他这个施家军的主将打招呼的。
    她们心里也就只认她们的副宫主,也只是听她的话。
    见着这个人人都敬仰招呼的将军,也就只是笑嘻嘻地把他盯着,不言语。
    将军看看她们,微微笑一下,侧过身从她们身边走过。
    下着梯阶的时候,他听见有脚步声过来。
    “等一等,将军!”
    他停住脚回过身,却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红衣女子向他下梯过来,长得玲珑娇美。
    他看着她,有些疑惑。
    女子见他看自己,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垂下眼,避开将军询问的目光,向将军施了一礼。
    “将军,对不起……”
    将军不解地看着她,搞不懂她什么意思?
    女子抬头,看见将军疑惑的表情,她越发的不好意思了。
    “将军,您也许记不得我了。上次您到端聘山上曼陀罗宫来,我们见过面的,您还记得吗?”
    “当时我在那里嘲讽您,被殿主给训斥了一番。我就打自己的耳光责罚自己。”
    “将军,”她看着这个将军,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施玥看着她,他想起来了。
    “哦……”
    看着面前这个十多岁的女孩,这个将军慈和地笑笑,“是你!”
    “对不起!”女孩不好意思地向将军又施了一礼,“对不起,将军。以前怪我有眼无珠,不识将军您这个英雄,在曼陀罗宫竟以貌取人,羞辱了您!”
    “我甚是后悔,现特向将军您道歉,请求将军您原谅我,原谅我的不懂事和没有教养。”
    说着又向将军施礼陪礼。
    将军不以为然地笑笑,他伸手止住女孩:“不用如此,我都已忘记这件事了,你却还放在心上。”
    女子听了,没有再说话,她向这个将军微微点点头,转过身跑上了楼梯去追她的姐妹们。
    听见楼梯上传来孩子们清脆的阵阵笑声,这个将军微笑一笑,摇摇头,转过身向城楼下走去。
    ………
    此时,这静谧得让人的心有些压抑的墓地里,将军的耳朵里却好像还回响着姑娘们的“嘻嘻哈哈”,清脆开朗的吵闹声……
    看着这些年轻姑娘们是那样的散漫,没有约束力。
    可是竟万没想到在那场险恶的战争中,她们竟是那样的英勇无畏,奋力杀敌,如此的骁勇!
    她们手中的武器砍刺了多少的敌军!
    勇猛的提查柯国军士也伤残着一个一个穿着艳艳青春红衫的女孩们。
    刀兵伤处,她们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将军的眼目有些湿润了。
    静,这里太静了。
    只有座座坟莹,与风吹拂的沉默。
    再没有她们的嘻笑与率性。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次在端聘山口,这些红衣女子对自己无忌惮地讥讽侮辱和戏弄。
    当时的自己是被她们辱弄得气愤不已,也是被压抑的,自卑的。
    可是此时在这个将军的心里却没有半点的责怪。
    唯有遗憾,遗憾……
    与痛。
    心的,疼痛。
    多么年轻啊!
    鲜活的生命,年均不到三十岁!
    这么美好而生机蓬勃的年龄!
    人生正值绚丽多彩,情感热烈丰富,可是……
    再没有了,再也没有她们青春的躁动,再没有了她们缺乏教养的放肆,与对外人和物随心的伤害。
    唯有沉默。
    哦,永远永远的,沉默……
    几只蝴蝶颤动着翅膀,在冷清清的墓地里蹁跹盈动。
    徘徊,踯躅……
    无声……
    沉沉的叹息,在阴与阳共存的这片静默之地悠悠滑过,滑息进了沉重默寂寂一座座,无言无语坟地……
    渐息渐没,不知道在旷荡荡虚无无空间里,会不会留有它伤感的痕迹?
    抬起残疾的腿,将军一步一瘸向前走,离开了这个墓地。
    冷清寂廖,却又躁动不安的灵魂聚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