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人在风尘

第三百九十六章 恩怨,最终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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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是高云鹏见那个痛苦偏执的孙儿施小丹突然不见了,心里猜测他是否是来正渭寻仇,便通知了苏入梦让她告知施玥,自己则带了高锡观与冯牡丹赶来。
    这个老人,心胸宽怀仁慈,洞察世事,豁达威猛的老人,却又睿智超脱的英雄,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带了这个恩怨故事里的几个主人翁俱赶到了正渭,这个故事起源地,似乎他是想推动这个故事发展吧。
    再深浓而交错复杂的爱恨恩仇,绵绵这么久,这么久了,这么深,这么浓,这么这么的痛啊!
    这样的爱恨,也是到了应该干净利落地了结的时候了吧!
    施玥慢慢走过去,走到儿子身边,也跟着跪在这个小儿子面前,双手扶住这个儿子双肩。
    “小丹,小丹……”
    儿子依伏地不起,场地里静静的,只听见这个可怜孩子抽泣的声音。
    如此痛苦,竟然在自己所仇恨的强人面前都不能够掩饰压制,这样伤痛地哭泣!
    父亲用手轻轻把他头抬起,看见这个儿子已是满面泪流。
    “小丹……”
    见孩子如此,父亲好心痛呐!
    他用手拂去孩子脸上覆遮的乱发,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可是泪水又怎能止住,不断从孩子目中涌流下来。
    “爹,叫我怎么做?你叫我该怎么做?!”
    施玥:“放下吧,孩子,放下吧!”
    “唉,人活着就是痛苦,痛苦的根源就在于执着。”
    “你,太执着了!”
    “过于的执着爱与恨,你就会被这些情绪所牵扯走,感觉不到快乐,你只会痛苦,只会伤了你呀!”
    施小丹痛苦地:“是的,是的,爹爹,我爱,我恨,我有错吗?可是,爱与恨……”
    “真的,真的会使人疯狂,真的会使人疯狂啊!”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样才能不疯狂?我该怎样才能不痛苦?爹爹,爹爹,你告诉我,你教我!”
    施玥:“放下吧,孩子!”
    “你在意什么,什么就会折磨你呀。”
    “一念是天堂,一念即是地狱,你自己拿捏吧!”
    “哦,我的儿子,你要知道退一步就是海阔天空啊!放下!放下吧!”
    “我知道放下很难的,毕竟我们是凡夫俗子,又不是圣人,哪能这样轻易地看透。”
    “面对别人对自己那么深重的伤害……啊,是的是的,是太深重了!可是……”
    “唉……”
    这个苦难的父亲叹息着,沉沉地叹息。
    他的眼眸是那么的深痛,往昔自己和爱子所遭受的那些苦难,那么的惨烈,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承受得了呢!
    又有几个人能够放得下呀!
    可是,可是,不放下,一味纠缠在这种阴翳邪恶,且烈惨深痛之极的情仇爱恨里无法自拔,多么多么令人疯狂窒息!只能在痛苦黑暗中越陷越深,却更加地伤害了自己呀!!
    这般痛苦,近乎癫狂!
    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不!
    生命的真谛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父亲沉沉叹气:“放下真的很难呀!”
    “有几个人能够这样洒脱呢!”
    “可是不放下,那又怎么做呢?只会把我们逼向疯狂,逼向深渊!!”
    “唯有放下,放下才能解脱呀!”
    “小丹,我的儿子,我只想要你快乐,我想要你平静!”
    “你答应爹爹好吧,答应爹爹不要报什么仇了!”
    “不要再伤害别人,更不要再伤了你自己呀!”
    “我的孩子,我心心念念这么爱着的小儿子,你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叫我这个做爹爹的怎么办?可叫我怎么办才是好呀!”
    “如果你真的有什么,爹爹也定是会舍了性命随你去的!”
    听着父亲这样深情痛楚的话语,这个小儿子抱住父亲,泪肆滂沱,已是再说不出话来。
    “……”
    良久:“爹爹,可是,可是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你叫我怎么活下去,怎么活下去?!”
    施玥亦是心痛万分,跟着也是潸然泪下。
    “可怜的孩子,你还是我的小丹呢!你永远都是爹爹的儿子,永远都是我施玥最最心爱的小儿子呀!”
    听着父亲如此期盼而情挚爱深召唤自己的声声话语,这个被伤得痛创酷烈的儿子冷冻如冰的心,终是感化了。
    他的冷酷阴鸷,深浓浓的仇恨在父亲这样温暖的光明柔爱感召下,如此善良宽容的抚慰下,这渐渐地融化了。
    也融化了,他的伤痛。
    怨恨与残毒渐渐从他寒冻的眼眸里淡了下来,一点一点消失了去。
    然而,取代而来的却又是痛楚,那种对自己身体残缺的痛楚,对自己人生未来方向的迷茫。
    他抱住这个父亲沉沉地哭泣,哭泣着。
    周围是那样的寂静。
    所有的人都把他们看着,所有的人心都在震动着,悄悄地震动着。
    面对此情此景,只要是人,但凡是有几分情感,谁又不会被这父子俩,这对饱受苦难命运肆意残虐的父子俩的悲惨,却又那般善良宽容的情感所强烈震动。
    谁,又不被深深触及到自己迷乱偏执的惘惶灵魂呢?!
    这时,又一阵马蹄过来,近了,从马上下来的却是施光季与施霄轩,还有云忆影。
    施霄轩与云忆影已于前些时日从奢暮回到正渭了。
    原来这里的事已是有信息传到正渭,施家的人知道了,这爷孙三个害怕出什么大事,急急赶来。
    也许是天意吧,也许也是巧合,似乎一切都该在这里了结啦。
    拖了这么久,这么多年的恩怨,纠纠缠缠的,分也分不清,理也理不顺,又不能解决。
    也是应该就在这个地方了结了吧!
    什么爱,与恨……
    一切,该结束了。
    所以冥冥中,这个恩怨故事里的所有人,被一种不明由来的力量牵扯着,都给引到了这里来。
    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
    有恩的,有仇的。
    有爱的,也有怨恨的,也都聚到了这里。
    见父亲和弟弟互相跪在那里抱头痛哭的样子,听见弟弟伤悲的泣哭声,这个哥哥虽不明发生了什么,但心已是痛极了,眼圈也跟着红了。
    听见马蹄声,施小丹抬头看,看见了那个老将军,那个伤了自己,以至于害得自己被残疾了的那个老头儿,他的眼目又变得冷峻了。
    父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个老人。
    他对儿子说:“哎,小丹,小丹,他是你的爷爷,是你的爷爷!”
    “你如伤了他,可也是伤了你爹爹的父亲,你可叫爹爹我怎么做?你可叫爹爹我怎么做?!”
    听着父亲这样话,这个儿子呆住了。
    是啊,这个老头虽害了自己,可是他毕竟是自己爹爹的父亲。
    自己如此深爱着爹爹,可是爹爹又何尝不深爱着他的这个老父亲呢?
    如果这个爹爹看着自己所爱的儿子和他爱的父亲两个人生死残杀,无论是谁赢谁输,哪一方伤了,或死了,让这个爹爹又怎能不心疼如焚,又叫他怎能活下去,怎能不自责他自己呢!
    这个爹爹如此善良,那可叫他怎么能够再快乐起来呢!
    还有那个老头儿,虽然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可是那次也是他们双方自愿的武术比赛,愿比服输,也是公平的。
    其实,当时那个爹爹是完全可以用力抵挡丹朱炼的掌力,也不至于死去。
    但是也是那个爹爹心中过分的歉疚和惭愧自己的亲爷爷,为了赎还他自己对他父亲不伦的罪,故意去接那一掌,有意送死的,以此了他的违伦之罪。
    想起亲生父亲走的时候,那种沉重负担放下来时的轻松和释然,让他一向阴沉痛楚的眼神终是明朗了。
    他,也是走得开心和甘愿的。
    且父亲走时,也是放不下自己,一再地叮嘱自己,叮嘱自己放下仇恨,不要去寻仇,不要去寻仇!
    儿子想到这里,心中的怨恨虽然还有,但是,也是对这个养父深挚的爱和他如海的宽容善良感召,本是怨恨狂躁的心渐渐地消减了下去。
    他低下头,沉默着,沉默着。
    所有的人都把他看着,看着这对父子。
    看着这个善良伟大的父亲,还有这个在深渊边徘徊的儿子。
    时间过得好慢呐,好慢呐!
    连风都停止了吹动,连树叶也停止了摇摆。
    连云,也都屏住了呼吸。
    都把他们盯着。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感全部注在这对父子的身上,等着那个儿子最后的抉择。
    “噢……”
    沉沉的叹息从儿子的胸里出了来。
    他松开自己抱着父亲的手,他向这个父亲叩头下去,深深地叩头。
    一下,两下,三下。
    对这个苦难而善良,那怕是毁了他自己的前途,受够了人世间那么惨痛的催残,那么悲惨,也拼了命都还是要保护养育自己这个不相干的外人的儿子。
    把自己养活养大的父亲,这个虽没有生自己,但是却恩重如山,这一生都无法报偿他的深情和恩德的,这个父亲。
    受尽了苦难。
    却依然那样坚韧,善良,宽容,慈爱……
    那样的疼爱着自己!
    对自己的爱,都超过了爱他自己本人!
    孩子向这个父亲重重叩了三个头,慢慢站了起来。
    众人把他盯着,紧张地盯着他,留意着他下一步的行为。
    父亲也看着他,紧紧地看着他。
    这个儿子不再看自己的父亲,他转过身向前走去,直直地走。
    他的身子似乎没有力气,走路软绵绵的,有一脚没一脚。
    他的眼神无光,木木的,直直的。
    看着他这个样子,周围的人心都空荡荡的。
    “小丹!”
    听见这个呼唤,儿子站住了脚步,他转头循着声音看去,看见站在那里的自己的母亲,亲生的母亲。
    看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目光里充满了爱,期盼,还有伤感。
    母亲向自己这个儿子伸出手,伸出双臂,“啊,小丹!”
    施小丹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母亲的心都要提在嗓门上了,好紧张,但是又好渴求!
    孩子,我的孩子!
    她心里在呼唤他,期盼着这个儿子走向自己,期盼着这个儿子认自己,叫自己为“娘”。
    她就这样期盼着,看着他,看着他……
    然而……
    她终是失望了。
    儿子看着自己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情感,空空洞洞的,深幽幽,如潭死水。
    冯牡丹看这儿子看着自己,同时,也看见了这个儿子眼睛的余光向那边闪了闪。
    看见了,儿子眼眸里盈上来的那抹浓浓的痛楚,还有自卑。
    他在看谁?
    他为什么突然那样痛苦,还有自卑?
    女人寻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也呆住了。
    此一刻,这个女人已是无力了。
    如此无力,以至于都要瘫倒在地。
    那个人,那个男人,高高的个子,魁梧的身材,穿着一身黑色的袍衣,有如大鹏一般站在那里,威武,却又凛人。
    他花白的胡须,在轻风的拂弄下微微地扬起,却是让人感到那样的迷乱,压抑,甚至窒息……
    她呆在那里,然后抬头又看自己的儿子,看见他转过了头,向前走去。
    从自己的身边走过去,离开了自己。
    他继续向前走,向前走去。
    这个孩子再也没有看谁,甚至再没有回头看那个养父。
    他一直向前走,走过了这群人,走过了他的仇人,走过了无关的人。
    也走过了,他所深爱,也深爱他的人。
    他向前走,一直向前走。
    木木的,没有力气,却依然向前走,再没有回头。
    空旷的天地里,这个人显得那么孤小,越走越远。一片无尽的孤寂,一片愁惨,一片灰黯,一片茫茫然笼罩在他的周围。
    茫茫的天地犹如惊涛骇浪的大洋,他单薄的身躯犹如一叶孱弱的小舟,在波涛中上下颠伏,仿佛随时要被这个无情天地给吞噬似的。
    前程在哪里?
    该往哪里走?
    未来是什么?
    现在,该怎么安放,身,与心……
    心,的归属,在哪里……
    不知道。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无奈而又凄怆,从母亲的胸腔里伤痛痛出来,缓缓划过这无形的空气。
    没有人听见,更没有人感觉得到,叹息就这样出来了,又悄无痕迹地消失了去。
    沉重重,却又那么无力,
    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