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人在风尘

第三百八十七章 父亲,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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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入梦失声叫出来:“三娘!”
    房间里是那样的安静,连心跳动的声音都似乎可以听见。
    激烈的,痛苦的,震惊的,各自的心跳,在那里“咚咚”地跳动着。
    本是无声,却也好似越来越大,似乎要把一些人给压震得喘不过气来!
    甚至,甚至都要震动得崩裂!
    “哦……”
    一声沉沉的叹息,从这个生生被抢走多年,饱受悲惨命运蹂躏的苦命孩子沉闷的胸腔里荡了出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已瘫软无力了。
    他看见眼前这张面孔美丽洁白,一双含泪的眼睛楚楚地看着自己。
    看自己的眼睛是那样的深情,那样的痛苦,却又那样的渴求!
    是的,是的,这人定是一个母亲,定是一个母亲对久别重认,又才失而复得的孩子的那种情深浓浓的母亲。
    那种目光也只有母亲才能有那样的渴求,那样的情挚啊!
    可是,可是这个母亲,这个母亲却怎么是她呀……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母亲,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激动,反有一种痛苦,一种失落,一种伤……
    恍若失了魂魄似的。
    整个屋里的人也都怔怔地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每一个人都像是一个木雕摆设在那里似的。
    屋外一个高大的男人悄悄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看着屋里的这幕戏。
    人生的戏,无奈,而滑稽。
    黑衣女人羞愧地取下面纱:“小丹……”
    施小丹似遭到雷击,整个人都已瘫软下来。
    他痛苦地用手撑着床,努力地撑着,面部表情如此痛苦不堪。
    “怎……么是你?!”
    高三娘,啊,也是曾经那个秀丽小城里俊香楼的那个年轻的穿浅红衣衫的女人冯牡丹。
    梅溪城里俊香楼的头牌,曾经诱惑了年轻男人黑心蛇躁动单纯的心的那个美丽而风韵十足的女人冯牡丹。
    她痛苦地对这个失散多年,让自己朝思暮想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而不能得的儿子流着泪:“孩子,是的,是的是的!”
    “就是我!”
    “我就是你的娘!我就是你的亲生母亲!”
    “我已经离开你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了!”
    “孩子,孩子!”
    “我不想再隐瞒什么了,我也不想再装模作样地自欺欺人!”
    “我要告诉你,我要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我要当着众人的面告诉你,我就是你的娘,我就是你的亲娘!”
    “就是我,就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人世间来的!”
    “孩子,我的孩子,我亲生的骨肉!”
    说着,这个母亲已是泪流满面。她向他伸出手,向这个儿子伸出手,向他走进一步,似乎渴求着他,想去拥抱他。
    离散了多年的这个孩子,命运悲惨的孩子瞪着这个母亲,瞪着她,眼睛深幽而让心禁不住颤栗。
    冯牡丹啼泣道:“我再也不想隐瞒,我再也不害怕了!原谅我,原谅我,我的儿子!”
    半晌,施小丹苦涩地笑笑,“是你,原来是你把我带到这个悲惨的世界上来的,是吗?”
    冯牡丹点头,泪如雨下。
    她的孩子,苦难的孩子瞪着她,目光是那的痛。
    “你既然把我带到这个丑陋凶残的人世间来,为什么却又弃我不养,抛弃我,把我扔给一个不相干的人?!”
    冯牡丹一下哭了出来,“不,孩子,我没有弃你!”
    “我也想守护在你身边呀!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你!”
    “我也是没有办法,孩子!在你还是婴儿的时候,也才几个月大,我和你就被官军给抓捕了。”
    “因为我是复云会的人,他们就要杀了我和你。我自己死了到无所谓,可是你,你却那么小!”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让你就那么无辜的死去。我骗官军,说你,说你是我和黑心蛇的孩子。”
    “我苦苦哀求黑心蛇,求他保护我们,求他救你。”
    “黑心蛇,他,他真是太善良了,他惜我们母子可怜,竟然认了我们母子俩!”
    她又转眼看那个坐在儿子身边的那个男人,看见他也才四十岁左右。
    与自己年龄相差不多少,可是他却是如此苍老憔悴且伤痕。这么多年来,他经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也都是为了他们,为了他们这对不相干的母子。
    这个女人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感激,还有歉疚。
    “我本是不抱希望的,胡乱的找根救命稻草。可是没想到黑心蛇他竟如此善良,他见我母子可怜,不忍心见我们白白送命,竟然承认了我们与他有关系,认下了我们母子。”
    “可是,可是施光季他看不起我,他把我给赶跑,只是把你留下来。这样我们母子就被生生分离!”
    “谁想到这一别竟是十多年!”
    “孩子,我的孩子。”
    母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本以为把你交给了黑心蛇,他为人宽厚,善良,家境殷实,一定会好好待你。可是没有想到他却遭到施家人的迫害,被贬为囚奴!”
    “让你,让你……”这个女人哽咽着,好心痛啊!
    “让你这可怜的孩子也跟着遭受了那么多的苦,对不起,对不起……”
    “我后悔莫及,一心想来寻你。可是,那些年复云会与朝廷争斗那么厉害,施家戒备深严,我们怎么能够进得去?”
    ”可是孩子,我们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找机会寻救你啊!”
    “但是战乱不休,什么都是那样的混乱而无望。”
    “好容易复云会招安了,南方太平了。可是,可是黑心蛇却又被卖给苏家。”
    “我和你爹多次派人进施家寻你,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你!”
    “也真是命蹇时乖,为什么,为什么就老是找不着你呢?”
    “这样努力地找你,都没有你半点的音讯!”
    “你明明在施府,为什么就没有你半点的消息?”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我一直想不通呀!”
    这个母亲又怎知这个孩子当年的惨状。
    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为了生存下去,竟然男扮成女儿。
    那些寻求他的人都是按着男子的标准来寻找的,又怎么可能会想到一个娉娉婷婷的艳美女孩竟会是他们所要寻找的对象呢!
    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这个母亲不知道这个情况倒也是好的。如果她知道自己心爱的儿子扮成女儿苟且悲惨地活下来,她的心不知道会有多么的伤痛,多么的忏悔,多么的歉疚啊!
    “孩子,原谅我,我真的是你的娘!”
    母亲已是涕泪交流,泣不成声。
    孩子木然地听着,就仿佛在听着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没有什么相干似的。
    沉默了半晌,他喃喃地:“生我的男人是谁?”
    冯牡丹听了一怔,她眼睛飘了飘站在旁边的苏入梦,犹豫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又一个男人轻轻靠近窗边,他看见冯牡丹。
    在玉留山德丰寺那几天,施高两家参加法会念经时,他经常看见她跟在高云鹏身边,见那些高家人对她毕恭毕敬,尊称她三娘,就已知她是高云鹏第三个妾。
    他看见屋里的这个情景,拍拍先前站在窗前的那个高大男人,“高老头,原来那娃是你的崽儿呀!你怎不进去?”
    高云鹏一动不动,神情凝重。
    施光季见情景不对,仔细观察他,俄尔明白过来,嘲笑道:“呵,想不到你的老婆也有被人拐走的时候,真是报应呀!”
    “那个拐你老婆的人莫不又是一个患难兄弟!”
    高云鹏没有说话,面色呈出几丝苦涩。
    施小丹紧逼冯牡丹,“你说,生我的男人是谁?是……他吗?”
    冯牡丹脸苍白着,发着抖,却不说话。
    施小丹盯着她,从她脸上寻觅着,寻觅出了她脸上的那丝犹豫,惊慌……
    他的心,绷得紧紧的,隐隐地疼伤。
    “……你……不敢说吗?”
    站在后面的高个蒙面人见状,他跨前一步,靠着高二娘站着,声音沉厚厚地:“你不要逼她,我就是生你的男人。”
    他缓缓摘下面罩,一张苍白长着浓密胡须的面孔呈现在众人面前。
    屋里的人见了他,惊得叫起来。
    “是我!”
    这个男人,这个生了靠坐在床上的那个私生子的男人,他极力让话语平静,却依止不住音丝的颤抖。
    “我就是你的亲生爹爹!”
    屋外窗户边那两个男人也呆呆地站着看。
    好半晌,施光季才回醒过来,悻悻地:“我,我没想到是这样,对,对不起!”
    高云鹏平淡地笑笑:“我早就知道了!”
    施光季惊愕地看他。
    高云鹏:“不错,施小丹,这个名字不错!”
    他笑着,迈步走去。
    施光季一动不动,凝视着他高大背影渐渐远去。
    渐渐的,一丝怅然不知来由地从他心底缓沉升起。
    此时,这个老将军感到自己似乎很老,很老……
    也感到许许多多东西从他身边悄悄流走,流走,再也找不回来。
    他沉沉吸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出来。
    他缓缓抬起头,天空高阔浩渺。
    淡淡的月光静静地洒抚着大地。
    浅浅的云丝沾染着它朦朦的光晕,在它的身边,徘徊,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