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市里回来后,四人便拾起了玩心,开始了踏踏实实的预习高一知识,由于烈阳当空,除了临近傍晚的时间,谁也不愿意出门,感受那能晒伤人的温度。
在那几天的学习中,四人最多的娱乐措施不过是看看电视,打打游戏,或是在太阳稍微弱一些时,出门去学校那条清澈见底的河里玩一玩水,让凉爽浸透身体,驱散身体里由于夏季时常浮现的倦意。
这些悠然自得的生活碎片,有时在陈易的眼里,更像是等待暴风雨来前的异常平静,说实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对自己能不能过一中的分数线,而感到莫名的紧张。
这种紧张在几天后要查成绩时,让她的胸膛里汇成了一大片的空落感,看着查询中考成绩的页面,陈易拿着手机的手止不住的哆嗦了好几下。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自己没出息,也许是抱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心理,陈易快速的输入了自己的报名序号,准考证号,然后把接受到的验证码也输好后,她等待了几秒。
忽而,一个不在预算范围内的成绩,亮瞎了她的双眼,好半会,陈易捂住嘴,笑着在原地蹦跶了好几下。
想起什么,她兴奋的冲出房间,眼睛扫视着家里的每个角落,找寻着奶奶的身影,很快陈易的目光落在门口坐在木板凳上的那道身影上。
“奶奶,我考上一中了。”陈易小跑到奶奶的身边,话音刚落,便一把抱住了缓缓转头看自己的奶奶。
奶奶沧桑的面孔还没有从自己过度的回忆内抽离,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直注视着孙女的眼眸,笑着点头一连欢喜的说了三遍,那就好。
陈易听到这句话,忽然就止不住的落下了眼泪,又哭又笑的从嘴里吐出一些话,她说,我做到了,我没有让他们失望,她说,奶奶,我好想他们。
后来,关于那天,陈易只记得自己断断续续的在奶奶的怀里说了许多话,流了很多的泪水,除此之外就是奶奶耐心的安抚着她的情绪,还说了一些她从未听闻的事情,其他的就都记不清了。
那些事,其实是有关爷爷的,陈易记得自己从小到大问过奶奶很多次,爷爷去哪里了?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爷爷,而我没有?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可每每谈及此类话题,奶奶都是忽的一下转移话题,或者是直接了当的告诉她,爷爷去世了,具体的事与形容的字眼却是分毫不曾透露过。
而每当那时,陈易心里那种求知的欲望只会在心里萌发的越来越多,随着时间的迁移,她这种求知欲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甚至陈易也曾从叔叔一家那里旁敲侧击过,只是结果却是不尽人意的,因为有关爷爷的事,就像被大家遗忘在时光的长河中一般。
不,用更恰当的词汇来形容的话,应该是不愿提及,不能提及,但陈易思来想去也没能窥探到有关爷爷的一丁点前尘往事。
陈易怎么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亲耳听到奶奶跟自己谈论爷爷的事。
奶奶在诉说时,神情有些恍惚,她时不时就要停顿一下,像是那些老旧而难以启齿的回忆,在岁月的流逝中已经悄然无声的被大脑强制性的消除了。
她说,在她们那个年代,喜欢和爱都是羞涩且不愿表露的,即便是相互喜欢,走到最后的也没多少。
因为在那时,农村里还流传着封建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门不当户不对,双方父母有一个不同意,稍微理智一点的情侣们,就会悄悄抹着泪告别。
而当时,她并没有喜欢的人,可少女时代,她收到过不少人绞尽脑汁亲手写的情书,在那些人中,有一人奶奶至今也不曾忘怀。
那个阳光明媚的男孩写的一手好字,为人也颇为乐于助人,只是家境很贫困。
当时的奶奶倒觉得没什么,只认为两个人要是真心相爱的话,门当户对的并不是太重要,可遗憾的是,她们并没有过多的接触,因为那个男孩早早的辍学去城里打工了。
还因为农村的女孩子,不少刚成年就要嫁人了,而她那时已经快十八了,所以导致家里人已经开始着手为她物色适合结婚的对象。
对于这一切,奶奶曾试着反抗过,可最终还是被众人的七嘴八舌所说动,松了口说等年尾再安排吧!
陈易听到这里脑中就暗想,奶奶那时是想等他吧,但没说出口,只是继续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后来,奶奶没再念书,而是嫁人了,她和诸多少女一样,与一个经媒婆介绍只见过几面的少年结了婚。
那时,农村里还信仰着婚前不认识没关系,婚后毕竟有一辈子能处熟,双方门当户对不容易,两人处的来就是有缘有戏,他们认为两人合得来,对彼此的家里知根知底就是最好的。
刚结婚时,对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奶奶内心其实是不赞同的,可是,随着那个“陌生人”对她无论是态度还是行为上都极好,她开始动摇,觉得即便没有爱,相敬如宾也不错。
但是,在结婚几年后,两个人还没有爱,只有亲情,生活就越发的不对劲来。
那种不对劲,在奶奶刚生下第一胎女婴时,推上了高峰,只是她当时伤心欲绝的扑在刚出生没多久就咽气的孩子身上,一点也没察觉到异常。
没多久,那个人以安慰的名义,让她在生一个,说这一次一定要注意饮食,休息,他会抽出更多的时间照料她,她信了,哭泣着扑进了他的怀里,没注意到那人一点也没意外与伤心的表情。
时隔一年,奶奶再次怀上孩子,那个孩子从怀上一直到出生时都没出一点意外,是个男孩,刚出来时,脸皱巴巴的,丑的不像话,可她满眼爱怜。
坐月子时,虚弱的她意外的得知了一个崩溃的消息,她的女儿,那个刚在新奇的世界上发出了几声哭啼就咽气的孩子,竟然是被那个畜生生生给弄死的。
奶奶的话说到这里,刹那热泪盈眶起来,她的嘴一直不断地颤抖,怎么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陈易心疼的哭了,她下意识紧紧抱住奶奶,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不提了,都回去了,都回过去了。”
可是,奶奶接下来咬牙切齿的话,却让陈易有了扒坟的冲动,因为原来那么详细的叙述,只是她前半生无望的冰山一角而已。
原来那一家人竟就像有耐心的猎人,把她养活后就要开膛破肚,狰狞的面孔更是肆无忌惮的暴露在她的面前。
直至那时,奶奶才终于真正明白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是什么意思,终于明白看人与事走眼的意思,终于明白求人不如求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