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琴声
死亡沼泽,巨树之巅上,有风吹过。
遮蔽了不知多少方圆的阴云,终是散去。
而纷扰之人,却也一一散去。
……
大王村。
初升的旭日照射在了村前山坡之上,有顽皮的孩童早早便出了村,来到这小山丘之上。
或是追着鸟儿,或者俯身观察虫子,又或者三三两两的收集起晶莹的露珠,孩童的童年时光,总是如此。
村子门前,小白所开的客栈在这般早的时候,往日里应该是紧闭着大门的,只是今日却与往日不同。
客栈门,是开着的。
有一白衣青年正斜靠在椅背之上,眯着眼睛,听着村外传来的嬉闹声嘴角却是微微扬着。
忽而,陈怀安感觉的眼前一暗,待他睁开眼时,却只见一袭白衣的小白,正笑着站在身前。
清晨温柔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当真是美艳绝伦,不可方物。
小白伸手挽了挽耳边青丝,微微一笑。
“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呢,你在这躺着舒舒服服的晒太阳,而我……却要给你去弄早饭。”
十年相处,陈怀安与小白之间,早已知根知底,相处融洽。
听到她如此说,陈怀安却是不慌不忙。
“是挺不错的,不过,还是多亏了小白,要是没有你,我这小日子可真过不下去呐!”
“呵!少给我灌迷魂汤,你呀,我还不知道你!”
小白闻言,轻哼一声,她话中语气虽是不忿,但其嘴角处的笑容,却是依旧还在。
陈怀安自然是知晓她的脾气的。
双手往椅子上一撑,陈怀安起身以后却是扭头朝着客栈内看去,“嗯?早饭做好了啊,我都闻到味了!”
“……”小白闻言,颇有些无奈的瞪了他一眼。
“早就做好了,只是我不亲自来请,估计你还能继续躺着呢。”
“呵呵,自然是不能的!”
陈怀安耸着鼻子闻了闻,而后却是朝着小白竖起了大拇指。
“小白,你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这以后要是没了你,我定然是茶饭不思了!”
“怎么,没了我,你要把自己饿死不成?”
陈怀安闻言,伸出手摩挲了一下下巴,而后认真的点了点头,语气萧瑟的道: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
小白见他这般模样,直接无语了起来,一双眉目却是翻起了白眼,狠狠的瞪了陈怀安一眼。
而后也不说话,便自顾自的朝着客栈内走去。
陈怀安看着她的背影,再次笑了两声,而后也跟了进去。
吃喝结束以后。
陈怀安坐在椅子上,喝着小白泡好的茶水,望着门外悠悠白云,却是忍不住轻哼起来。
小白对他这般模样,倒是见怪不怪,毕竟相处十年,对方如何,却是再熟悉不过。
小白听着对方口中哼唱,抿了一口茶水,而后玉手撑着下巴,同样望着门外,好似不经意的问了句。
“对了,死亡沼泽里的人……都退出去了罢?”
小白轻轻道了一句,仿佛漫不经心,甚至连眸子也未转过来。
陈怀安闻言,亦是如此,只见他不慌不忙的再次小酌了一口茶水,而后点了点头,回道:
“自然是散尽了,那天帝宝库里的异宝都没了,人还能留下来不成?”
“倒也是,这世间之人尽皆贪名、图利、争权,宝物没了,自然也就会自行散去了。”
小白闻言,幽幽的叹了一声。
陈怀安略微抬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白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却是突然将身子给转了过来,面对着他。
一双勾魂夺魄的眸子,就这般幽幽的注视着陈怀安。
“那鬼王宗之人擒住黄鸟的时候,你居然能忍住没出手。”
被小白眸子盯着,陈怀安挠了挠鼻子,而后双肩一耸,却是道:
“我为何要出手?”
“当初流波山之时,你不就出手放了夔牛?”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想做的事,现在却是不一定想做,怎么说呢,管它是鬼王宗,还是青云,其实于我而言,并无多大区别。
只要别扰了我的小日子,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可不想管,也不愿管!”
“嗯……”小白闻言低笑了两声,而后点了点头后,又将身子转了过去。
目光从新凝视着客栈外,只是其幽幽的话语,却是不经意间再次飘到了陈怀安的耳中。
“鬼王宗也好,青云也罢,那要是昨夜出事的……是那女子呢,你还会袖手旁观么?”
在陈怀安看不到的角度,小白言罢,却是将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陈怀安闻言,原本准备拾起茶杯的动作一顿,而后脑海里不由得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对于小白口中所说的女子,自然是说的陆雪琪。
这一点,陈怀安自然是知晓的。
正如前文所言,小白与陆雪琪,这十年里却是见过不止一次。
只不过,见,虽是见过的,但二人却是一次也未交流过,充其量也不过是眼神互相看过对方。
至于为何会如此,陈怀安自然是心知肚明,不过他能说什么?
明显是不能的。
陈怀安手指轻轻的叩着桌子,片刻后摇了摇头。
“自然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换做是小白你有难,我也同样如此。”
听到陈怀安说到自己,小白脸一转,却是再次朝他看了过来。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竟然如此能说会道呢。”
眼神一勾,小白再次撩了撩青丝。
浅浅柔柔的光,透过一层层窗户纸溜了进来,空气中的尘埃粒粒分明,门外是孩童的嬉闹声,门内却是难得宁静。
陈怀安看着小白,笑了笑,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将话题转了一个方向。
“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罢?本来就不是为了来此,也不知小白你怎么想的,竟然到这里开起了客栈……”
陈怀安摇了摇头,语气中有些不解。
而小白被问及,却依旧直勾勾的望着陈怀安,如此看了片刻她才收回撑着下巴的手,而后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
却是没有解释,为何会到这偏僻、荒凉的大王村。
“这不是随你高兴么,我可都是听你的呢。”
“呃……”小白的话,立时让陈怀安怔住了,只是小白却不管他。
看着小白收拾餐碗,陈怀安却是一点起身帮忙的心思都没。
小白说完,也不需要他回答,而是自顾自端着收拾好的碗,径直朝着客栈后厨走去。
陈怀安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飘飘乎,落到了客栈之外。
桌上茶杯之上有缕缕热气,蒸腾而起。
明媚的光,依旧在吹拂着尘埃。
……
十余日以后。
青云山,小竹峰,望月台。
夜色微凉。
今夜的望月台没有皓月,没有繁星,却是漆黑一片,竹林婆娑,竹叶凄清,今夜的小竹峰仿佛早已经安然沉睡。
只是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却是有一道清冽的琴音敲醒了夜风。
向来孤寂的悬崖边,安放了一张朴素的琴桌,琴桌之上却是摆放着一把雅致的古琴。
而那桌案之前,端坐如仙的白色身影,却是眉目微皱。
向来不离身的天琊,此刻并未在其身旁,今夜陪伴着她的却是是一把雕琢着细纹的落霞式古琴。
白皙柔荑轻抚琴身,青葱玉指轻挑琴弦。
如此,悠然的琴音便是徐徐飘散在了这夜幕之中。
夜风亲吻着她的容颜,落叶眷念着她的发丝,陆雪琪目若星辰,看着悬崖之外,那青山的暗影。
微沉的琴音,清如溅玉,却是幽幽的回荡在这寂静的山岭之中。
一点,一点,仿佛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在那眸心深处浮现,温柔了紧抿的唇线。
一声一声的琴音,一下一下的夜风,成了内心深处的痕迹,镌刻成了一个人的容颜。
清冽的琴音,忽而凌厉起来。
仿佛镌刻时间的老者,在勃然而怒。
思绪就这般,一点一滴的……涌上心头。
指尖下的琴音化作了流水,潺潺如清溪,汇入江海,又浩荡成了滚滚波涛,汹涌澎湃。
宛若东海流坡的岸边,那道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微笑着,看着自己。
“铮——”
琴音宛若剑鸣,就连山风,似乎也急了起来。
竹叶片片飘落,可琴声却温柔了下来。
就是在此处,在这悬崖边,皓月之下,陆雪琪仿佛在寻找些什么,明明已经皱着的眉头。
变得越发深了,令人望之生疼。
险峭深渊边,幽人弹素琴,轻挑慢拢中,宛若蝶翼的睫毛颤了夜风。
夜色深深,琴音低吟。
距离脑海中的诸多往事,一晃便是十年光景。
美妙的琴音回荡在山谷,指尖亲吻着琴弦,白色的衣袂绽放成花,陆雪琪深沉的黑眸仿佛痴了一般,凝望着远方。
有思念,也有刻骨。
黑暗之中,却有一双带着无尽担忧的眼眸,正紧紧地看着那个抚琴的身影,文敏沉默地站在竹林边缘,闻弦歌而知雅意。
琴音如人。
已然很久不曾弄弦的陆雪琪,竟会在这深夜独奏瑶琴。
文敏同样皱了皱眉,那丝丝入心、入骨的清音小调,分明诉说着心动,诉说着思念。
忽而,月光之下,文敏缓缓走了出去。
“师妹。”
风中是一声略显颤抖的呼唤,袅袅琴音兀自停了,陆雪琪起身,回望,文敏那略微苍白的脸,在这夜色微光下看得分明。
“夜风很冷,怎么不去歇息?”
文敏踱步到了那默然站立的人身旁。
“突然想弹一曲,师姐呢,怎么也未休息?”陆雪琪的语气中,带着丝淡淡的遗憾。
文敏闻言,摇了摇头。
“我也同你一样,有些睡不着。”
皓月冷光,挥洒而下。
文敏说完,二人却是相视沉默了下来。
仿佛安静了好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陆雪琪看向身边,文敏欲言又止的神色,却是让陆雪琪笑了起来。
“师姐,你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文敏侧目,浑身骤然一松。
“不是我有什么要对你说,而是你,师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藏在心底,就连师姐我也不可以说么?”
脚下的悬崖发出“呼呼”的声响,仿佛是什么狰狞的巨兽在嘶吼,陆雪琪陷入回忆中的双眸微微涣散。
“师姐我……”
仅仅只是说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陆雪琪到了嘴边的话,却是陡然停了下来。
文敏刚想接着问时,却看到了雪琪唇边那轻轻颤抖着的身子。
轻叹一声,文敏选择了漠然不语。
“师尊曾说过,师妹乃是我们小竹峰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无论何事都难不倒你,唯有……
唯有“情”之一字,最是难过。”文敏说到此处,看着低头抚弄琴弦的陆雪琪,眸中的目光却柔了很多。
“不过师姐相信,无论如何,这世间事,总有解法。纵使再难解,不也还有剑斩情丝么!”
文敏的声音,在黑夜中缓缓飘进陆雪琪的耳中。
“师姐,做不到的。”陆雪琪神色有些痛苦,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什么是慧剑?你们总说我天资聪颖,可我情愿愚蠢糊涂一些,这样的话我就不必考虑那么多,不必……”
“师妹……”
文敏呢喃了一声后,却是没了下文。
“师姐,我明白你对我的好,也明白师尊对我的期望,我既然到了此时也未做出选择,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不会辜负师尊对我的期望的。
天地之大,时光如河,有那么一个人在心中,其实已经足够了,至少……值得你去思念,值得你去牵挂。”
陆雪琪的身子还是那般清冷、单薄,她临着冷风,缓缓起身,朝着悬崖走去。
悬崖之上,孤月高悬。
月华抚在陆雪琪身上,映衬着她的笑。
向来冷若冰霜的陆雪琪竟是在笑,而且笑得没有负担,没有勉强,亦没有掺杂任何情绪。
“师妹,你,不必如此的。”文敏已经湿了眼眶。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苦的。”
陆雪琪转身,看着文敏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好似这望月台上的风,就好似这竹林前的月,就好似这余韵为消的琴声。
一袭白衣,临渊而立。
文敏看着眼前这般从未见过的陆雪琪模样,却是在原地愣了起来,已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月华如水,照人心湖。
陆雪琪看着自家师姐,再一次笑了出来。
“师姐,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