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驱蛊去患 分道扬镳
“徒儿何事惊慌。”
正急切间,雪刃突然现身,笑吟吟问道。许邵向来沉稳,能见到如此焦躁神情也是难得,仿佛一件趣事。
许邵瞥了眼外间,见冉青山一行方才过河,还有段时间才能赶到,才平静下来,不答反问:“师傅此行可有收获?”
雪刃颇看不惯他这番做派,于是也同样问道:“你同花椒妮子出去这么久,又看到了什么?”
许邵闻言,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老老实实答道:“回禀师傅,桃源洞环山抱水,灵气十足,弟子虽没看到沿途有任何阵基,但整个山谷气机联结一体,显然是使用秘法布置而成,恕弟子愚钝,完全看不出此地阴阳变化,只知谷内戊土济壬水,甲木极盛。若是布阵,也应当布置五行复合阵。当然,若不遵从自然以灵物布阵,又另当别论,然弟子并未看出任何端倪。”
他同花椒外出不过半个时辰,走的地方不多,却是知道,尽管四面都是山,御剑能飞。但真正能够安全进出桃源洞之途,只有沿河而出才行。
雪刃点点头,才道:“苗疆炼蛊,生死混乱,阴阳二气也并不明显。你无法观测实属正常。”
两人说话间,冉青山等人已经归家,于是师徒下楼。
冉青山见两人仍在,不由好奇道:“令师徒没出去逛逛吗,我还以为每个来苗疆的修士都忍不住好奇苗寨风情呢!”
雪刃笑道:“我最近气感颇佳,修为要紧。劣徒倒是在花椒姑娘的陪同下去逛了逛。这几位便是尊夫人同令郎?”
冉青山笑着点头,同几人相互介绍。这时许邵发现那可能是冉青山母亲同兄长一家已经离开,未与他们打照面,一同回来的只有他的妻子同儿子。他们知道两师徒乃是冉妙娘的友人,态度十分友善,做了一大桌子菜殷勤劝酒。
黚阳饮食辛辣,比之清淡的扬州菜别有一番滋味。许邵即便内心暗煎,也狠吃了许多迟竹炒腊肉,十分满足。酒足饭饱,待到夜深,冉青山才来到客房,对许邵两道:“时辰已到,我要开始给秦羽小兄弟解蛊了,准备好了吗?”
许邵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劳烦冉老援手。”说罢屏气凝神,专注冉青山手上动作。
却见冉青山抬手一弹指,就见一道白色光华朝他飞来,光华虽不刺眼,却神秘无比,就连神识都不可探测,许邵知此乃对方蛊虫,于是任由它由鼻孔进入体内。
冉青山的本命蛊入体之后,许邵还未感应到何种变化,反倒是其体内的万里追魂蛊生出恐惧,在其体内乱窜,使其第一次感应到那蛊虫的存在。
蛊师斗蛊,讲究的便是一个出其不意,因此苗蛊大多微不可察,修为高深的蛊师下蛊之时,便是修士神识都无法探查到。许邵之所以能看见那一道白色光华,不过是冉青山为了安抚他的情绪,不使他对其生出恐惧之心特意所为。
冉青山的本命蛊一进入许邵体内,便在他的操控下,开始追逐吞噬那万里追魂蛊。万里追魂蛊也不愧是身外蛊中排名第七的奇蛊,即便无主人操控,也相当厉害,面对百节蛊的穷追猛打,逃窜无果后首次显露身为蛊虫的狂暴,将许邵身躯当做战场,于奇经八脉中流窜交战。
蛊虫虽微不可察,但其破坏力却十分恐怖,仿若炼气境修士在他体内斗法一般,若非他时时刻刻用雄厚法力护主经脉,身躯恐怕早已破损。
“护好心脉。”冉青山突然嘱咐道,彼时双方即将进入心室。
许邵闻言,立即调动法力,隔绝心室血液进出,绝不允许此二蛊虫进入心脏交战,否则受伤不小……
辰时初,天微明。
冉青山特意让百节蛊显露出一道白光,自其体内飞出。许邵眼见那光芒要比方才亮了一倍还不止,便知那百节蛊吞噬万里追魂蛊之后着实得了不小的好处,这时却听冉青山面露笑容,呵呵道:“小兄弟,蛊虫已经清除,你再不用担忧石镇山算计了。老汉我也算是不负所托。”
许邵闻言,起身重重一礼,由衷道:“多谢。冉老日后但有差遣,绝不推辞。”他虽无法感应蛊虫,方才却是清晰感应到两蛊虫气息一道消失,一道离体。
心头大石落下,许邵整个人都轻了几两,永远微微蹙起的眉毛终于舒展开了。他暗生欢喜道:大劫终于解除,家族无忧了。
冉青山笑呵呵道:“好说。令师是妙妙的朋友,又是恩人,这点小事不值一提。天亮了,你先休息,之后的事睡醒再说。”
许邵闻言起身相送。
待对方走后,许邵才觉困意十足,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倒头便睡在了床上,仿佛多年来养成的警惕消失不见,直到再度明月高悬,他才幽幽醒转。
遥望窗外朗月,许邵愣神片刻才缓了过来,知道自己昏睡整整一天。又突然想到万里追魂蛊被解决,重如泰山的重压陡然消失不见,不由的无声呜咽,好一阵才收拾好心情。
“大患虽除,血仇未报。许邵啊许邵,你万万不能松懈。前世仇,今生怨,未来必有了结之日,切不可得意忘形,放浪形骸。否则必有大祸。”
为了不松懈,他又自我告诫一番,才去隔壁,询问其师归期。师徒不远万里来到苗疆,为的便是解除万里追魂蛊,眼下蛊虫已除,许邵便想着返家苦修。他得了姜代岐遗产,又无瓶颈限制,正是勇猛精进之时,在外游荡实在浪费光阴。
不过许邵唯一的疑虑便是当日之问,雪刃依然摆明了态度,若是不答应真正成为其弟子,二者师徒缘分便尽了,对方是否会护送其归家还是未知之数,黚阳距礼湖县何其千万里,便是以雪刃的剑光遁速之快也足足飞行了两月有余,若单凭他自身,恐怕两三年都未必能返家,要耽误不知多少时日。
然而若让他加入秋韵楼,又实非他所愿。
“秋韵楼实在危险,还是远离的好。”
打定主意,他一边筹措词汇一边敲门,却不料里面无人应答。许久,才用神识感应,发现里面已然空无一人。推门而入,只见桌面留有书信,信封上书“爱徒亲启”。
许邵快步走过拿起信封,拆开来看,书信却是雪刃留言:道他因要事不得不暂时离开,让许邵不要担忧。又因归期不定,因此已然托付了冉青山照料他的弟子,告诉他可安心留在寨中修炼。又说若是超过三月未归,且许邵未启程返家的话,便可至锦城观星台寻他,只要拿着紫云剑做信物,自然有人引导。末了又嘱咐其好生修行,不可懈怠,不要辜负其殷殷期盼之语。
任谁看了,都只觉得这是一封师傅写给弟子的嘱托之信。但许邵却是知道,雪刃这一去,便不会回来了。信中提及的锦城,便是在暗示他,既然蛊虫已解,两人交易完成,自此分道扬镳。若许邵不去锦城,便是拒绝了他的提议,两人自此再无瓜葛,雪刃当然不会再理会他,他也需得自己返家;若是许邵去了锦城,便是代表他答应位列玄天宗门墙,也答应进入秋韵楼,于公于私,雪刃都不会放任他在苗疆沉沦。
许邵摩挲着信笺,倒没什么愤慨,反而对雪刃生出一股倾佩。对方虽是秋韵楼刺客,一生行走阴影之中。但观其为人处世,却不失磊落。自二人相遇之后,除了一开始为性命所迫,雪刃从未强迫他做事,种种行为,都是公平交易,各自情愿。便是离开,也未对他出手,抢夺姜代岐遗产。
平心而论,若是易地而处,许邵绝做不到无视一位藩王世子的遗产而不动心的。哪怕是最有价值的法宝被深埋禁地,但其他灵石灵物,各种丹药,林林种种加起来价值绝对超过一个小门派了,若他处于强势地位,绝不会如此轻易将对方放走。
“若你不是秋韵楼之人,实在是绝好良师。”他在心中暗叹,旋即起身回房打坐炼气。
夜尽天明,却不料冉青山一家也不见了,正当他准备用馒头应付朝饭,再去寻人之际,却见花椒隔着窗户在对面二楼招呼道:“秦羽,起来了没有,过来吃朝饭啦。”
“来了。”许邵应了一声便过去,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热烈的香气,既有肉香,又有葱气,不似扬州菜那般清淡,气味十分浓烈,叫人垂涎欲滴。
待他坐下,花椒也刚好捞完锅中面食。只见她用茶盘端来两大海碗香气扑鼻的面食。面条宽而绿,汤油而红,再点缀一把葱花,一瓢猪油渣,几根烫熟的菜叶,红绿相间,光是色香便叫人食指大动。
“真香!”许邵提箸挑了一大口,食物软糯香甜的口感同红汤滋味一齐在舌尖爆发,简直叫人心满意足,他又连忙嗦了几口,才问道,“这是何物?看着像是面条,却为何是绿色的?”
花椒也同样低头享受着,听到问话,便头也不抬的答道:“这是我们黚阳的特产,叫绿豆粉,用糯米同绿豆做的,所以才是这个颜色。若你加黑豆,便是黑色的,若加红豆,便是红色的,若什么也不加,便是白色的。不过总不如绿豆好吃便是的,所以才叫绿豆粉。你若是喜欢,走的时候送你几斤也行,不过此物不易保存,若无储物法器,你恐怕带不回扬州。”
许邵并不贪图口腹之欲,只享受了一碗,便不再多吃。又问道:“冉老他们一家呢?昨日祭祀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莫非他们还要耕种?”
花椒见他不再吃,便起身收拾碗筷,许邵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便起身抢了去,笑道:“你煮饭,我洗碗,大家一人一件。”说罢便去舀水收拾。
花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只觉眼前之人与昨日所见多了一丝变化,但具体是何种变化却又说不上来。她一面观察对方,一面答道:“师兄他们一家最近在忙着炼蛊,每日都早出晚归,最近更是到了关键时候,这半个月都不会回来,又说是令师有事需外出一段时间,所以才托我照看道兄,让道兄在此地安心居住,就当自己家。”
许邵闻言,先是道:“如此便劳烦姑娘。”之后才又问,“敢问冉老他们炼的何种蛊,竟需要如此多高手出动?”冉青山乃是桃源洞土司,就算不是最强蛊师,也至少能排前三,其母其兄,许邵仅仅远远瞧了一眼,便已经心生警惕,只觉深不可测。反倒是冉青山,哪怕同桌吃饭,许邵也只觉得对方仿佛一老农,毫无威胁,但正是如此,反而令他最是警戒。
花椒依靠在门柱上,看着他洗碗,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他们担忧过甚,才全家出动而已。其实单是姥姥或者师兄一个人就能炼制。”
“原来如此。”许邵见她言不尽其实,也不继续追问,将碗筷沥干水分,放回原处后才又请教道,“秦某有一事不解,还望姑娘赐教。”
花椒问道:“但问无妨,只要我知晓的,必然不会不说。”
许邵便问:“秦某虽非苗人,却也见过蛊虫。苗蛊细微,便是连神识都不可察,你们蛊师又是用何种方法分辨蛊虫,培育甚至是控制蛊虫呢?都说蛊虫秉承天地至阴至邪污秽之气而生,一个不慎,极易反噬。蛊师传承万年,想来必有秘法。”
花椒点点头,道:“猜的不错,我们确实有秘法能够分辨蛊虫,但这属于我蛊师不传之秘,不便相告。不过道兄有一件事却是猜错了。”
许邵好奇道:“何事错了?”
花椒笑了笑,道:“蛊虫在为蛊师炼化之前,并非微不可察。它们亦是正常的天地凶兽,体型也同样不小。”
说着伸出光洁手掌,掌中浮现一虫,形如鳄鱼,却只有两前一后三条腿,巴掌大小,褐眼红鳞,獠牙交错。
“此乃我所炼的驱虫蛊,原身乃是一种苗疆异种,唤做吞水鳄,好蚊虫鼠蚁,不惧五毒。炼成驱虫蛊后可保苗寨方圆十里无毒蛇蚊虫。它本身原有一丈长短,但为了方便携带,便被我们用纳物术炼成毫末。外出时纳入体内,早晚以鲜血滋养,定居下来便恢复其原身,放出去捕捉毒蛇猛兽为食。”
许邵闻言叹道:“没想到纳体诀还有此等妙用,在我们南方,此术只被用来炼化灵物,补全五行之基。”
花椒翻掌将蛊虫纳入体内,笑道:“此术也是后来才开发的。最初的蛊师与雍州千羽道类似,也是驭兽师,不过后来先祖到了苗疆以后,发现这里的蛊虫生命力远比妖兽坚韧,无论如何玩弄,都不会损伤它们分毫,是以才慢慢形成了如今流派。苗疆穷苦,毒瘴猛兽奇多,蛊师修行不易,些微资源都要经过一番争斗才能到手。年深日久,蛊师斗蛊逐渐凶险起来,常常都于不可察之处发生。人人都信奉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因此力求蛊虫为毫末,于不知不觉间钻入对手皮肤毛孔,啃噬他们的五脏六腑,杀人于无形。完全悖离了当初道路。就连七杀元神也是如此,千羽道虽驭兽,却也是正统修仙炼气宗门。而我等蛊师,一身本领全部寄托本命蛊之上了。”
花椒所说的千羽道,乃是雍州驭兽宗门。许邵也略有耳闻。雍州四大宗门,执掌牛耳的便是玉皇道,其次便是骨皇道,接着才是千羽道以及塞外秦氏。其中玉皇道修剑,骨皇道练体,千羽道驭兽,秦氏控水修法,各有擅长。
“不过斗蛊虽凶险,但本命蛊无论强弱,都有镇压蛊师肉体,保护不受外邪入侵之力。因此蛊师斗蛊,除非蛊虫实力差距过大,否则断然不可能瞒骗过蛊师本命蛊的感应,暗中害命,而这种差距,至少要相差整整三阶才有可能瞒过对方的本命蛊。是以蛊师多数时候不会担忧遭人暗算。反倒是你们修士极危险。就算是一转蛊师,只要给机会近身,也能轻易杀死丹田境巅峰的修士,道友在苗寨,最好不要同不认识的蛊师交往过多,也最好不要发生口角。”
许邵将这些话牢记于心,又问道:“除了本命蛊,便无别法察觉蛊虫?”若真是这样,以桃源洞对汉人的态度,这些日子他恐怕不要想踏出房门一步了,便是离开之日,也得请冉青山亲自送行才行。
花椒狡黠一笑,仿若看见鱼儿上钩的钓者,道:“当然有,不然以我们对汉人的态度,这里的官儿怎么可能安心?道兄有意吗?”
许邵视其笑容,便知代价不菲,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答道:“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