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每当夜晚降临,老大老是出现幻觉。他总是感到毛砣在堤上徘徊,他们总是依偎着坐在湖坡的石头上,那动人心弦的歌声总是在他耳边回响,使他一个人悄悄地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湖坡,可是看到的都是漉湖的泪……
“毛砣走了,就算了。不要伤心难过。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还怕找不到好妹叽?”妈妈劝说。
“到时,要你父亲为你在学校找一个女老师是的。”外婆说。
“大丈夫何患无妻。现在谈婚事,为时尚早。”爷爷说。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鹤上青天。’鹤,真的飞走了。”老小说。
“大哥,莫急咯。”大妹说。
“不知怎么搞的,就是胸口痛。”老大说。
……
又是一个春天来了。生产队长带着一班壮劳动力治理烂泥湖去了。老队长星保爹带着一群老弱劳力和妇女们在家搞春耕生产。
生产队为了老大的问题,又召开了队干部会。他们拿了老大不知怎么办。上堤又不是一个正劳力,其他事情又不会做。他们通过反复讨论决定:要老大的妈妈不再担任生产队会计,由老大接任生产队会计,在家协助汤队长的工作。并向汤队长学习温室育秧。如果有空,还向满叔学习看湖鸭。今年,老大出工的底分加了一分,和一个妇女的工分一样了。白天是7分,加早工一共是8.4分。
看来,倒也看得他起。把老大当做荷花园的接班人在培养。不仅让他学习种田这个主业知识,而且还让他学习看湖鸭这种副业知识。最主要的是把荷花园生产队的财经大权交给他了。荷花园生产队并不是没有搞会计的人选,而是会搞这个事的人太多,他们彼此不信任,生怕搞会计的人得了生产队的好处。他们认为老大是个搞会计最合适的人选。他不仅写算俱全,而且慷慨大方。最主要的是他这个人不仅公平正直,而且视金钱如粪土。他们认为生产队的钱财放在这样的人手里放得心。他们硬是全心全意想把他留下来改造荷花园的面貌。老大真是哭笑不得。其实,他本人并不想担任生产队的会计,他宁愿去学木匠。因为这个会计麻烦多,他是个不喜欢扯麻纱的人。
人生往往就是这样:你不想做的事情,别人总是真心诚意劝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别人总是拐弯抹角不让你做。
汤队长很早就来到了队屋的晒谷坪上。他大约一米六几的个子,身体很壮实。尽管五十挂零,但一般四十左右的劳动力都不如他。他上身穿着一件布扣子蓝便装,下身穿着一条麻麻色的长短裤,系着一条腰围巾,打着赤脚。腿肚子上露出那又粗又弯曲的青筋。一双大脚板牢牢的盖在地上,尽管上了一点年纪,但仍然显示出是一个非常结实的劳动力。他偶尔笑时,露出一口被喇叭筒旱烟熏黑了的牙齿。脸上隐隐约约还藏着几颗麻点。汤队长能干老练精明,可一点都不自私。
他看见老大来了,这是第一次以一个纯粹劳动者的身份来到队屋前面的。以前出工,都是以学生的身份出现。
“我都知道你不是做这些事情的人。可是,现在我们生产队又冒得么子事情适合你做。生产队就只有田种。种田,第一个就要学会抛粮下种。清明节快到了,古话说:‘清明下种,谷雨下泥’。今朝天气好,我们浸种去。好不?老大。”汤队长非常客气地对他说。
“好。只要不担堤,其他事情我都愿意做。”老大说。
“那就好。”汤队长说。
老大和汤队长从地坪里一同走进队屋里。先把两张扮桶取下来,再把它抬到队屋旁边的黄家塘边上,把它浸泡在水中。然后,他们把种谷一担一担地挑到扮桶里,让水浸着。就是只让扮桶的边沉入水下半公分。这样,扮桶里的杂物可以随着水波漂出去,塘里的大鱼也进不来。三千多斤早稻种谷,他们两人一上午就挑完了。再从箩筐上扯了几根棕绳子系住两个扮桶的耳子,把另一头拴在锁牛的石头铁链子上。以防风起把扮桶吹到塘中间去。如果让种谷被鱼吃了,那就是大问题。那就要报告大队,大队又要报告上面,甚至要在全县调剂种谷或者秧苗,那他们不仅臭名昭着,而且将会成为荷花园的罪人。
别看农事不很精密,可上可下。但有的事情就是出不得半点差错。比如每年的浸种育秧,那就是出不得半点问题。此事关系到全队一年的收成,关系到全队社员的温饱,关系到全队家庭的稳定,关系到全队一年上交粮食任务的大问题。当时,农村社会风气很好,荷花园从未发生过偷种谷的事件。所以,种谷泡在水里,无需派任何人守护。荷花园的种谷年年都是泡在队屋旁边的塘里。因为谁都知道,破坏种谷那不仅是犯罪,而且是断子绝孙的。
浸种的事情一般都是由队长亲自抓。负责此事,不仅要娴熟的技术,而且要有高度的责任感和严密的工作作风。老大被列入浸种育秧的成员,这充分说明了生产队对他的高度信任和给予的重托。所以,他跟着汤队长学习浸种育秧,感到责任重大,所以非常认真。
一切妥当后,他们方才回去吃中饭。
下午,老大和汤队长又来到了队屋旁边,察看浸泡的种谷。种谷的水面上,不时有游鱼子来吃什么东西。不愧是种谷,浸泡了这么久,没有一粒秕谷浮起,都是十粒五双。
“来,我们俩去挖育秧的温室去。”汤队长说。
汤队长用耙头挖土,老大就用箢箕挑土。因为他不知道要挖成一个什么样,所以,他只能挑土。而且所挑的土,都要倒在汤队长指定的地方。因为挑土的距离很近,所以挖土的任务重些,而挑土的任务轻些。几乎是站着等土挑,又是平路。这比挑堤轻快多了。
挑了一下午后,育秧温室工程的概貌基本上已显出轮廓。什么温室,其实就是一个长方形的土槽。这个温室的上下两边都要用薄膜围起来,形成一个真正的温室。再把浸泡好的种谷放在里面发芽。
“以前育秧,就是把种谷放在扮桶里用水泡着,让它自己生出谷芽来,然后再把它撒在秧田里。今年为什么这样搞呢?”老大问汤队长。
“那种旧式的自然育秧已经过时了,因为那样需要的时间长。这种新式育秧,是今年的新技术。我还到公社去学习了一天。听了县里派来的技术员讲课。”汤队长说。
“不知道这种新式育秧靠得稳啵?”
“讲课的农技员说,农业专家进行了多次实验。证明温室育秧是一种科学种田的好办法。这种育秧发芽又快又好。而且,大队又开了几次会。强调,今年一律要用新式育秧。公社和大队要来检查的。如果,哪个生产队不搞新式育秧,就会在公社的广播里通报批评。”
“哦,原来种田和读书一样也要听老师的。”老大自言自语。
“明天,你去买些薄膜回。我在这里继续把这个温室修好。”汤队长说。
“好。”老大说。
下午收工的时候,老大来到对屋里时,看到满叔守队屋的那张床铺,他又想起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他好像看见自己靠着毛砣坐在床边,毛砣的腰是那么柔软,她的脸是那么滚烫……他正在发呆的时候,只听见汤队长说:
“回去吧。”
“好的。”老大机械地应着。
第二天,老大去公社供销社买了一捆薄膜和一套账本回来了。汤队长把育秧的温室修好了。这个温室靠着塘边的高坡,大概有三四米长,一米多宽,一两米高。而且还准备了一些木棍子。是把上面的薄膜顶起来用的。就是说,温室就是一个长方形的薄膜屋。
“种谷,还要浸泡一段时间。这几天,你就跟着你满叔去学看湖鸭子。”汤队长说。
“好咯。”老大说。
到了晚上,老大把新账本拿出来。在封面上写上名字。比如《荷花园生产队现金收入账》、《荷花园生产队实物收入账》、《荷花园生产队支出账》、《荷花园生产队往来账》等等。妈妈指导他记上两笔支出账。
第一笔是:购买账本6本,支出现金3.2元;
第二笔是:购买薄膜二十斤,支出现金6.8元。
合计支出10.00元。
记完账后,老大看着空空的房间发呆。因为老小到县七中读住学去了。
突然,他好像发现毛砣又坐在床边上,看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