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这样想着。
实则嘴上，也是情不自禁的，将这样的疑惑脱口而出——
“有这么好笑吗？”
说着，波本看了伏特加一眼。
发现对方同自己一样，完全不明白对方的笑点在哪里。
“不……我只是没有想到，‘真相只有一个’，这种连续剧才会出现的台词，竟然还真的有人说。”
冬枣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对波本道：
“——真相，实则远远不止一个。”
“为什么？要是真相有两三个，那不是很奇怪吗？”
波本对他的话，感到了好奇。
不过，与其说是好奇，倒不如说是难以理解。
“真的是这样吗？
举例来说，假设有A与b两个人。
他们俩某天在楼梯上相撞，然后b摔下楼梯受伤了。
b宣称自己平时，就遭受A的霸凌，这次也是被A故意推下楼梯的。
然而，A并不认为自己有霸凌过b，觉得自己只是在跟对方打闹，这次也只是不小心撞到他而已。
双方都没有说谎。
那么此时……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闻言，波本认真沉思了一下。
沉吟片刻后，终于给出了回答——
“因为A并没有霸凌b，只是b的主观认定，所以这起事件应该纯属意外。”
“是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冬枣在得到答案后，没有点头给出肯定，而是对他进行了反问。
这样的态度，让波本感到了困惑。
瞧出了这样的情绪后，冬枣接着便解释道：
“A没有霸凌，只是他自己这么认为。
反之亦然，b供称的也只是自己的想法。
人们总是从主观的角度出发，并认为自己的想法一定不会错。
假设现场有个第三者c，目睹了所有过程，那么这起事件，在他看来可能又截然不同了。
除非有个完全客观的上帝视角，否则是无法辨别真相的。
所以在战争或纷争中，敌我双方对自己的行为及遭遇，必定有所分歧。
即使双方都没有说谎，也没有刻意夸大，但一定会有所分歧。
A只认定自己眼里的真相，而b也只承认自己看到的真相。
所以……波本，真相不会只有一个，也不会是两个或是三个。而是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相。”
最后，冬枣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正义的多少，是根据人的数量决定的，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正义；而真相，同样是根据人的数量来决定的，所认定、所看见的真相，有时候甚至会截然不同。
但话题，并未就此打住。
紧接着，便见冬枣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但是——事实只会有一个。
以此例来说，既定事实就是A、b两人相撞，而b受伤了。警方该调查的就是这个，而不是某个人眼里的真相。
说不定，就是因为太执着于‘真相’，这种暧昧模糊的概念，才会导致冤案发生。”
话落，冬枣的嘴角扯出了一丝戏谑的笑容。
从语气听上去，简直就像是在对警方，冷嘲热讽的进行批判一般。
“……你说的，的确有道理。”
波本闻言思索了良久后，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话题，是不是有点越聊越远了？
还是说……
某人在故意转移话题？
他不清楚现在的“真相”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想要的“真相”，是关于伤害“石栗三郎”的真凶，究竟是谁。
“冬——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在上了伏特加的车后，坐在后排座椅上的波本，这样质问了某人。
显然……
那份“好奇心”，并没有就这样轻易的被打消。
“我还以为，你已经有了自悟自得的能力……没想到，还是要让我说得浅显一些，你才能明白吗？”
冬枣说罢，打了个哈欠。
看上去有些疲惫，不愿过多言语的样子。
“我……”
波本迟疑了一下。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他给打断了——
“凶手究竟是桃园琴音，还是梅岛真知，亦或是高梨昇、高桥教授，甚至是意外死亡……这些，其实都并不重要。
比起这个，倒不如说你以为的真相是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认为石栗三郎的死亡，纯属偶然，那么它就是一场简单，或是太过巧合的意外。”
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后，冬枣便闭上了嘴，不再进行过多的言说。
他甚至闭上了双眼，双手环抱在一起。
似乎有些困乏，想要小憩一下。
见状。
波本自然不好再继续多说什么，只好乖乖闭上了嘴。
不过……
负责驾驶保时捷的伏特加，在将车辆行驶了一段距离后，突然与波本搭起了话来——
“波本，你知道被众人误解，且百口莫辩，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他不解，为什么伏特加会这么突然的，就与自己搭起话来。
还抛出了这样一个，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为了以防是对方设下的语言陷阱，波本并未给出自己的回答来，而是小心翼翼的，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
“冬先生就曾经历过。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感觉自己，被世界狠狠抛弃了一般’。
常言道‘清者自清’，可人们却忘记了‘人言可畏’。
可即便事后给出真相，选择相信‘真相’的人，只有一小部分，绝大多数人选择相信的，只是自己眼里看见的真相。
所以很多时候，冬先生即便是被误会了，也不愿再去做任何解释了。因为他知道，人们更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真相’。
就如参加露营的那个时候，你的胎气被人动了。我想，你在当时一定以为，是冬先生所为吧？
可是，以他的性格，从来不会去做这样幼稚的事。
至于真凶是谁？
其实，就是你与苏……前任苏格兰，一起搭话的那名男子。
如果在当时，就将这样的真相告诉你，我想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去选择相信的吧？
可是，事实的确就是如此。
我想……冬先生方才，之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在暗示你这一点吧。”
——你以为的真相是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听完伏特加的一席话后，不算健忘的波本，自然立马就明白了，对方所指的究竟是哪句话。
原来……
真相竟然是这样吗？
波本感到了诧异，但更多的……却是茫然与不解。
即便被持续的误会下去，心生芥蒂……
也无所谓吗？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叫做“冬”的男人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特殊的收信人
翌日。
时间，4月26日。
今日的冬，似乎比平常起来得，还要更早一些。
只是他醒来，洗漱完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是吃早餐，而是拿出了抽屉中的信封、信纸，像是要给谁寄信一般。
当然……肯定不能忘了邮票。
波本不知道他到底是给谁寄去信件，也没有大着胆子去偷看，一探究竟是怎样的内容。
只是，瞧着冬表现出来的反应，他心里不由得猜测，收到信件的那人，是否有着特殊，或是重要的意义。
否则，为什么在信只写下了几行的时候，冬就不耐烦的将它揉成了一团，然后随手丢到了一旁的垃圾桶内？
“冬，早餐做好了。你现在吃吗？还是……”
收回了思绪后，站在餐桌旁的波本，看向了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闻言。
冬枣头也不抬的，答道：“你先吃吧，我有重要的事要做。还有……顺便准备一下，等会儿去一个地方。”
重要的事……
对于这件“重要的事”是什么，波本自然不会傻到直接去询问的地步。
但他知道，既然写信给某人是一件重要的事，要么收到信件的那人，一定是重要的存在。
既然如此，想办法弄清楚，收信之人到底是谁，说不准有助于帮助自己，去了解和探究有关冬的过去，或是关于他的一切。
不过……
除了这件事以外，还有一件事，令波本颇为在意。
“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干什么？”
波本脸上，露出了茫然不解的表情。
要知道，自己最近可没收到邮件或是消息，说是有什么任务需要自己去完成。
难道说……
又是临时做下的决定吗？
“……”
冬枣听见了波本的三连问后，握着钢笔的右手，不禁微顿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便缓过了神来，继续在信笺纸上书写着，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然后头也不抬的答道：
“之前你不是说，自己连现下大热的《假面超人》，都是只闻其名的状态吗？
正好今天在一个名为‘日卖乐园’的地方，有《假面超人》的舞台公演，可以前去欣赏一下。”
他淡淡的作出了解释，仿佛只是在陈述着某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
可在波本听来，这话的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没想到……
只不过是在当时，自己无意间说出口的话，竟然就被对方，牢牢记在了心里。
不过……
虽然《假面超人》在大学生，或是年轻人中，也不是没有粉丝，这些人也同样属于它的受众……
但一想到，前去观看舞台公演的，一定会基本上都是孩子，波本突然就感到了难为情。
总感觉这样，有些怪别扭的。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无法逃脱世俗目光的性格。
因此，即便是心里觉得感动……
可若是真的前去，欣赏《假面超人》的舞台公演，只怕是自己，一定会在到场后的下一秒，直接转身逃开吧？
想到这儿，波本认真思索了一下。
感动归感动，自己还是必须要做到理智的。
因此，波本摇摇头，婉拒了冬枣的好意，并道：
“我想那个地方，不太适合我。”
“为什么？”
但没想到，在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后，对方却进行了追问。
本来就只是一个，随口想出的借口。
闻言，波本只好硬着头皮，认真敷衍道：
“我是从事情报工作的。
到时候现场，一定会有很多人在吧？除了孩子外，他们的家长一定会陪伴着一同的。如果被这么多人看见，对我很不利。”
此话一出，冬枣直接顿住了手中的书写。
他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握着的钢笔。
将它轻放在一旁后，方才抬头望向了，站在餐桌旁的波本，质问道：
“东大法学部毕业的你，成绩优异，算得上是校园内的风云人物。
警察学校时期，以首席成绩毕业的你，被众多同期记住。
在当时的毕业生代表演讲上，台下有几人没看见过你的脸？又有几人不记得你？
我想……如果你在东京这块地界上，多逛上几圈，说不定还会遇见不少熟人跟你搭话，询问你的情况如何。
同时，虽然你前往波罗咖啡店不久，但已经有人偷拍了你的照片放在网上，你还被有幸评为了‘最帅咖啡店服务生’，因此斩获了一大批迷妹。
甚至还有人为你，专门成立了粉丝后援会。
后援会群聊中的女生，大多都像是中了邪一样，一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进了什么邪教一样。
如今‘小有名气’，已经被太多人知晓的你，跟我谈被很多人看见你，对自己很不利？
波本……你确定自己不是在讲什么，无聊的冷笑话吗？”
冬枣冷声说着，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
显然……
方才那样的理由，在他这里并不适用，甚至还被认为是了“借口”。
而听见了这番话后的波本，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甚至还掺杂着一丝不敢置信。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行事作风，还有自己很好的，保持着“秘密主义”这一点，让除了原本熟识自己的人外，知晓自己的其实并不多。
可当听完了冬方才的话后，顿时只觉得心里生出了一种错觉，感觉似乎哪哪都是“熟人”一样。
这卧底任务，还怎么继续下去？
而且……
让方才被冬，评价为“风云人物”的人，去做潜入搜查工作，暴露的风险不就更大了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将自己选中成为“卧底”呢？
心里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波本，心里忍不住的生起了好奇和怀疑。
他并非是什么，“阴谋论”的爱好者。
只是经过了冬方才的那一番提醒，他不得不这样去深思，这背后是否有着什么，自己不知晓的“意图”在里面。
说不定，“潜入搜查”是个幌子。
根本目的，其实是希望自己能够，合情合理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毕竟。
如果派其他人出手的话，即便是自己最信赖的部下，也可能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那样的话，对于自己而言，就太过不利了。
难道说……
事实，果真如自己猜想的这样吗？
波本忍不住的，沉溺在了自己的思绪中，久久没能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