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别说话,我有读心术

第116章 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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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当大厦,顶层之下。
    密不透风的四面墙壁,像是用白色油漆一刷到底地枯燥乏味,空旷的房间中,除了一套办公桌椅外,再没有其他装饰。
    没有茶几,没有沙发,没有挂画,没有盆栽,没有任何能让人稍微放松的东西。
    房间本身仅靠两扇窗户照明。
    甚至就连办公桌本身都是令人难受的白色。
    哪怕是心理再坚强的人,独自一人在这没日没夜地工作,恐怕坚持不了半个月,就会主动辞职。
    这座城市中最富有的家伙,亚当·毕绍普,每天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
    “喂,我是亚当·毕绍普,我想……”
    “好的,谢谢。”
    “合作愉快,有空再联系。”
    只是工作,像机械一般地工作。
    签合同,找关系,拉投资,电话一通,一切只需要他那些个响亮的头衔即可,根本不需要他本人做什么。
    而不是活着。
    他生命中所有的欢愉早在二十几年前中那场爱恋中燃尽,现在剩下的,只是名为人类的机械。
    值得庆幸的是,他再也不用重复这机械的工作了。
    这名城市的焦点人物,现在安详地躺在办公椅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如果脸上没有血迹的话,这将是一张足以登上各大报纸头版的照片,旁边的配文大概会是“夜以继日地工作后,得知城市人民幸福指数上升了两个百分点,亚当笑了。”
    可惜,那猩红的血迹打碎了报界美好的幻想。
    血,到处都是血。
    一块巨大的尖刺贯穿亚当的胸口。
    从嘴角流出的血,从胸口流出的血,溅在办公桌上的血,洒在地上的血。
    旁边,是数不清的蔷薇。
    娇艳欲滴。
    而那不再纯白的办公桌上,整齐地摆着一封信函,用蔷薇图样的蜡印密封的信函。
    陈瑜和荣松对视一眼,同时上前。
    在警督和诸多警察的注视下,一起打开信封。
    一朵蔷薇花掉了出来。
    陈瑜打开信纸,上面的字体鲜艳通红,还混杂着一股腥甜味儿。
    那是用人血写成的文字。
    狂放不羁。
    【各位警官们,晚上好。】
    【相信你们已经看到家父的惨状了。】
    【这个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心死的家伙,终于如愿以偿地死去了。】
    【信函中还有一封信,那是这个家伙写下的供认书。】
    【也是遗书。】
    【在那封遗书中,他主动交代了所有细节,并对自己近日犯下的所有命案供认不讳。】
    【如果你们想漂亮地了结这起案件,拿着那份遗书回去,并按照上面的说辞,把命案全都推到亚当身上,就足以形成一条完成的证据链。】
    【足以给死人定罪的证据链。】
    【与此同时,毕绍普家族还有旗下报社会全力配合你们,将这件事的影响和损失降到最低。】
    【当然,你们如果不蠢的话,也不难发现,亚当并非真正的凶手。】
    【真凶是我。】
    【他不过是主动把责任都揽过去的替罪羊而已。】
    【如果你们愿意抛弃圆满结案的机会,来抓捕真凶的话,我举双手欢迎。】
    【我在顶层等你们。】
    【最后再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和象征着禁忌之爱的蔷薇不同。】
    【万寿菊的花语。】
    【是绝望。】
    陈瑜把这封信交给警督,站在登上顶层的楼梯口,等待定夺。
    虽然身体没动,但陈瑜的心思已然飘到了大厦顶层。
    蔷薇杀手是亚当之子,约翰没错。
    只是没想到他会丧心病狂到弑父的地步。
    更没想到,他会公然挑衅警方,逼迫其在虚与委蛇的堕落与遥不可及的正义之间做抉择。
    亚当认下了所有的罪行,也就是说,在这个城市并不完善的法律下,再也没有能够给约翰定罪的证据了。
    亚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瑜的目光向上飘荡。
    大厦的隔音极好,他在这里完全听不见顶层的动静,心声。
    此时,警督终于下令:“走吧,上楼,去抓蔷薇杀手。”
    一旁年轻警察们组成的队伍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神色一紧,还有人满头大汗。
    陈瑜和荣松却已经冲了上去。
    房门虚掩,只闻到一股清香。
    陈瑜一手握紧七欲刺:静,一手按在月鸣刀刀柄,随时准备抽刀而出。
    然后,撞开了门栏。
    霎那间,光线昏暗,暗红的窗帘阻隔住了所有阳光。
    目光所及,全是蔷薇,芳香四溢。
    这是一间人造温室。
    培育蔷薇的人造温室。
    没人能想得到,亚当大厦的最顶层,竟然是这种情形。
    除此之外,这里还摆放着数不清的……刑具。
    与老幺那种单纯的收集爱好不同,这里还摆放着与刑具配套的各种行刑设施,而且……
    这些刑具上,全都沾满了鲜血。
    可是——
    没有人。
    约翰并没有像信上所说的,在顶层等待。
    稍微犹豫了一会儿的警察们,终于下定了决心,在警督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众人看到那温室和刑具,全都愣了一瞬。
    这时,天花板之上,突然有了细微的动静。
    像是大梦初醒,像是刹那明悟,又像是……阴谋得逞。
    「终于来了啊。」
    陈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蓦然回头,却已然来不及言语。
    嗡地一声。
    比之前不知猛烈了多少倍的污浊,侵蚀了他的脑海。
    然而,比他先一步倒下的,是周围那些普通的警察。
    只有荣松反应了过来,支起一个奇异的蓝色屏障,将自己、警督和十几个警察罩了进去。
    不过,屏障也不能完全阻碍住那股精神冲击,里面的人虽然情况稍好一些,没有立即变成白痴,但也被逼的七窍流血,气息狼狈。
    相比之下,有七欲刺:静作为保障的陈瑜,倒是状态最好的那一个。
    却也只能发挥出不足一半的战斗力。
    这时,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楼梯间响起。
    一群身披黑色披风、戴着金属面具的人类堵住了出口。
    最前方,先前站在山羊胡身后的两个大汉站了出来。
    砰。
    荣松抬手开了一枪,忍着大脑不停传来的苦楚,向陈瑜使了个眼色。
    「你去找约翰,这里我来应付。」
    与此同时,海量的信息涌入陈瑜脑海。
    对命案线索的分析,对蔷薇杀手的侧写,对其动机的分析。
    荣松用某种手段,将这一切都传入了他的脑海中。
    和那疯狂的呓语不同,那些信息并没有给大脑造成任何负担。
    相反,其中蕴含的强大逻辑和理性,还同苦无给予的清明统一战线,一时竟压制住了那些扰人心智的污浊之声。
    浑然天成。
    陈瑜要做的,只是接受,然后理解。
    两边的线索在这一刻交织,融合。
    再然后,一切疑点,一切困惑,全部迎刃而解。
    案件的前因后果,隐秘的邪教组织,还有……约翰的真正目的。
    作恶的从来不是亚当,而是约翰。
    我懂了。
    这一切。
    陈瑜望向荣松,重重地点了点头。
    保重。
    他深吸一口气,越过无数蔷薇花丛,冲向尽头的小门。
    通往天台的小门。
    小门之外,冷风呼啸而过。
    随之出现的是,清晰了无数倍的心声。
    陈瑜登上天台。
    只见一个男人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一席大红色主教服随风飘舞,他的身后,是冬日凌冽的寒风,是被乌云遮蔽的皓月。
    「果然,和需要精准控制细节的催眠比起来,还是直接了当的攻击要简单一些。」
    如果心声能作为证据的话,这一句话就足够让他关进大牢。
    陈瑜登上天台,忍着愈发沉重的大脑,说道:“约翰·毕绍普,我是该叫你蔷薇杀手呢,还是副主教呢?”
    “亚当之子,蔷薇杀手,副主教,不过都是代称。”
    “名字,称号,头衔,乃至于它们背后那套庞大繁杂的礼仪,都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是你们这帮胆小鬼,为了掩盖真相,发明出来的玩意罢了。”
    约翰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了过来。
    他瞳色呈现出不正常的血红色,里面满是不加掩饰的高傲,像是在看最微不足道的渣滓一样。
    「切,又是一个酒囊饭袋。」
    “既然如此的话,那我还是叫你主教吧。”陈瑜耸了耸肩,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什么?!”约翰瞳孔微缩,高傲退去。
    “表面上看,这起案件时你对自己凄惨童年的宣泄,是你对自己生父生母的复仇。”陈瑜又走近一步。
    约翰似乎很害怕他继续说下去,强笑着打断道:“对生母的复仇,哈哈哈,你又知道什么!”
    “我要报复的,从来只有亚当一人!”
    “这个胆小鬼,不光害死了我的母亲,重回家族之后,甚至就把蔷薇都给忘了!”
    “要不是我瞒着他,偷偷调查,我甚至不知道我的亲生母亲是谁!”
    “但是他呢?他只会躲在这栋龟壳里面,只顾着感动自己,还美其名曰赎罪!”
    “对我再抱歉有什么用,满足我的一切要求有什么用,蔷薇……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不过是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
    “他活该,活该被我逼着想起蔷薇,活该,活该怀着愧疚死去!”
    果然……
    和推理中一样,精神状态不稳定,喜欢愤世嫉俗,把一切归结于自己的童年经历……
    陈瑜摇了摇头,说道:“你们的家事我无意过问,但你的所作所为,远不止是为母报仇。”
    “你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加入了那个喜欢分享‘恩赐’的邪教组织。”
    “并且用某种手段控制亚当,让他为你们办事,打掩护,人体实验……”
    “结果,在资源的堆砌下,你在组织中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一直到吸收第五份‘恩赐’,坐上了副教主的位置。”
    “但是,你的野心还不止于此。”
    “你想要的,是控制整个组织,然后用这个组织……去毁灭这座城市。”
    “为此,你设计杀了主教,还不断发布任务,暗中削弱教主一脉的势力。那两个面具人,就是为此而死。”
    “与此同时,你还不断尝试、适应催眠,以求彻底掌握这门技术,并想要以此来成为组织新的掌权者。”
    “也就是……主教。”
    “所以,最近亨利爵士举办的宴会理所当然地成了你的目标,并依此催眠了一堆人,来熟练能力,同时……为母报仇。”
    “而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直到此时此刻,警察们像白痴一样找上门来。”
    “其实,无论我们想不想抓住真凶,在踏入亚当那坟墓一样的房间时,就已经上当了。”
    “那些被你完全控制的面具人们,早就把退路堵死了。”
    “你要做的,就是把我们这帮不知进退的正义白痴,一网打尽。”
    “那之后,已成气候的邪教,再加上毕绍普家族的庞大势力,你想做什么,再也没有人能阻止。”
    “是这样吗?主教?”
    “控制亚当?哈哈哈,别傻了!”约翰根本没听他后面说了什么,莫如说,他不想听见后面那些话。
    哪怕是事实。
    于是,他癫狂地笑了起来,“他还用什么控制,只要我一开口,他恨不得把一切都给我!”
    陈瑜微微一怔,这次,是他推理中的漏洞。
    没想到,亚当居然是主动接受这一切,心甘情愿为他们办事……
    约翰却仿佛不知道这一切,继续癫狂地说着:
    “还有,你,还有楼下那些警察伙伴们真是太可爱了。”
    “天真的可爱!”
    “我根本不在乎报仇不报仇!”
    “我要做的,是毁灭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这座满是黑暗和污浊的罪恶之城,有什么好留恋的!”
    “没钱的恶人盗窃,抢劫,打架斗殴,有钱的恶人自成一个圈子,他们蝇营狗苟、唯利是图,只顾着吸取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养分。”
    “在这里,永远只有老实人才会吃亏。”
    “你们抓了一个罪犯,马上又有十个在外面冒头。”
    “也只有你们这帮脑子有病的白痴,还妄想着正义和稳定。”
    “而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这样一座无趣的城市,有什么好守护的?”
    陈瑜看着眼前这个反社会的疯子,突然失去了与他争辩的兴致。
    当一个人的三观和逻辑扭曲到一定地步,所有的话语都失去了意义。
    亚当啊亚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一直纵容这个怪物,让他一直肆意妄为……
    他都能看清的事实,你居然看不见吗?
    不,只是你不想看见罢了。
    既然如此,就让我来替你,斩除这株你亲手种下的恶之花吧。
    那么——
    限制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