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雪满弓刀

分卷阅读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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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头埋到卫思宁颈肩,小心地开口,“你就是最好的,我也是。”他声音像是蒙上一层白纱,朦胧得很:“殿下,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这么多年我都……我都在逼你离开。”

    当年他其实是默认家里替他说的那门亲,不然以他的性子,若是不愿意也不会到说媒下聘的地步。

    他的路早就不是自己能选的,接受一个安排好的妻子也没什么难,如果这门婚事能让卫思宁断了对他的念想,那他乐意得很。

    他甚至想到亲自去告诉他婚讯。他站他面前,等到他喋喋不休同他讲醉话,他都没后悔自己的决定。

    等到那句“父亲为我定了亲事”说出口,看到卫思宁要哭不哭的神情,他心中渐渐漫上一层绝望。

    这个人他丢不下了。

    卫思宁很轻很轻地回了一句:“没关系。”

    他不能说不怪你,毕竟这么多年真真实实地走过来,诸多滋味他亲自尝过。他是肉体凡胎,也会累会疼会怨会憎。

    刻骨铭心的怨有过,真情实感的恼也有过。

    真的丝毫也不介意么,怎么可能。

    好在拨云见日的这天,他终于等到了。

    纵使诸多心酸磨难,只要喻旻还在身边,再苦的过去他也能回忆出甜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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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糖!张嘴!

    第43章 追击

    暮色四合之时又纷纷扬扬下起大雪,伴着刮刀子似的风。这天好像就没个晴的时候,先前的新奇如今只剩腻烦。

    卫思宁搓着手进来,身上落了不少雪,声音都冻得哆嗦了,“这天气太吓人了,方才都还好好的。”

    喻旻递上热茶,伸手帮他把发丝上的雪花拂下来,“看样子这几日都有大雪,没要紧事就少出去。”他突然一声惊呼:“你眼睛怎么了?”

    卫思宁保持着揉眼的姿势,轻微晃了晃头,还是觉得不舒服。这会已经明显能感觉的眼睑红肿,伴着异物刺痛,眼泪不断往外渗。

    他抬手覆上双眼,隔绝了光才好些。

    “不知道,方才在路上就觉得不舒服,我以为是什么东西进到眼睛里揉出来就好了。”

    喻旻把他的手拉下来,整个眼周都是红肿的,闭着眼睛也挡不住眼泪流出来,他用指腹轻轻压在眼球上,问:“什么感觉?”

    卫思宁立刻吸了口气,控制不住想要往后移,“疼,刺眼。”

    喻旻探身将他拦腰抱起,小心放到角落软塌上,“躺一会,我去叫曲昀。”

    “雪盲症。”曲昀说。

    卫思宁眼睛被二指宽的半透明黑纱覆住,稍微能睁开眼,却看不清东西。

    “往后出门都把黑纱带上,你眼睛不能长时间看雪。”

    卫思宁躺在榻上提着颗心,颤颤巍巍问:“我瞎了么?”

    “不至于,暂时视物困难而已。”曲昀写着药方,一边嘱咐喻旻:“药水冲洗一日三次,会有些疼,忍过去就好。往后大雪天尽量少出门,实在要出去记得把眼睛覆住。”

    又朝卫思宁道:“我说的务必上心,不然真可能瞎。”

    卫思宁暂时变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半残疾,郁闷得很。晚上喻旻在前厅处理公文,他不愿意自己睡,非要赖在旁边。

    喻旻被磨得烦躁不已,不轻不重吼了他一句,他就可怜兮兮地仰着脸问,“你嫌弃我了么,你嫌弃我是个瞎子是不是。”

    演得跟真的似的,喻旻暗地咬牙切齿,“怎么会,你是个傻子我都没嫌弃。”

    又是一个朔风呼呼的夜,正是熟寐之时。

    突然,一阵急促脚步自帐外奔来,下一刻喻旻被惊醒。

    来报的人是个百夫长,叫王炀。

    听完之后喻旻匆匆回卧间换衣服,铠甲碰撞声惊醒了熟睡的卫思宁,他摸着床沿坐起身,问:“怎么了?”

    喻旻一边换铠甲一边回他,避重就轻道:“押送辎重的车队被暴风雪困住了,我去接应一下。”他扣上头盔,取下佩剑,“明早就回。”

    卫思宁听得直皱眉,不客气拆穿道:“接应车队也要劳你去么,别骗我,到底怎么了。”

    喻旻犹豫了一瞬,不跟他讲清楚保准他前脚走卫思宁后脚就能想办法知道,就不再瞒他。语气尽量放缓,“北胡央叁城有两队轻骑出城,可能是奔着辎重去的。”

    卫思宁一听也急了,摸过衣服就往身上套,“我跟你一起去。”

    “别添乱。”

    卫思宁视物不清,一件外袍都穿错了袖子,半天没穿上去。

    他这个样子确实很添乱,若真有什么事情喻旻还要分神看顾他。

    “你多带点人去,保住辎重要紧,别恋战。”他伸手摸到喻旻身上寒铁似的铠甲,“明天若没回我就去找你们。”

    外面骁骑营轻骑已经在雪中集结,战马叩蹄声响作一片。

    喻旻急着走,随口应着:“嗯,我走了。”

    连日的大雪肆虐,小羊山附近发生雪崩,从山顶坍塌下来的积雪封住了山谷,大衍辎重车队就被困在此处。

    更糟糕的是,大雪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风势比昨天更迅猛,随时都有二次雪崩的危险。

    赤羽军冒雪行军,很快接近小羊山山谷。

    堵塞的路已经被清出一条小缺口,最多只能容两车并行。这点小缺口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填住,一个时辰前还能过两辆车现在只能勉强塞下一辆。

    都统雷江在风寒夜里急得脸冒热汗。

    “不成啊将军。”副手拎着铁锹累得直喘,辎重车从面前缓慢轧过,“这么走一天一夜都过不去。”他抹了把脸,望着面前高耸的雪堆,“得全部铲开。”

    雷江喘着粗气,眉峰上凝了不少冰渣子,恼火道:“怎么铲!铲得不及天下得快,他奶奶的!”

    他从参军起就一直在淮阳驻守,那是个小桥流水的富饶地儿,一年到头少有极热极寒的天气。这次被兵部郎大人提携来做押运辎重的活儿,回去就等着升迁。

    没想到刚到北疆就被这要吃人似的大雪吓没半条命。这批辎重异常重要,走之时郎大人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若是少了一星半点,别说升迁,直接就地自裁得了。

    传令兵从前边跑来,惊惧中一脚没踩稳,在雷江面前摔出个人形雪坑,抬手哆哆嗦嗦往来处一指:“将军!前面…前面有北胡军呐!”

    雷江被这闷头一棒砸得小腿肚一抽,骂道:“奶奶的!打得好主意!”闷雷似的嗓音在谷中砸开,一直传出老远,“护好辎重!脑袋在裤腰带上别紧喽!”

    下一刻,一阵抽刀出鞘的叮叮声飘出山谷。

    车轨碾出深坑,火把在风雪中颤颤巍巍打着闪。

    雷江凝目盯着辎重车一辆一辆从眼前缓慢移过,耳旁是寒风呼啸,催命似的叫唤。

    隐约听见战马嘶鸣,雷江紧了紧手中剑,这显然不是他们的马。

    落雪声,车轨声,风声人声,冗杂又热闹。

    此刻却只有胸腔一声声跳动听得最清晰。

    罢了,老子死在北疆国门,值了!

    “将军!”传令兵勒马过来,激动地语不成调,“是喻大帅的帅旗!北胡军被赤羽军截住了!”

    话音刚落,打马又来一个传令兵,“将军,北胡军朝东撤走了!”

    雷江把佩剑狠狠往雪地里一插,脱力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喻帅人呢?”

    “就在山口,让您过去呢。”

    雷江打马奔过来,下马见礼,声如鸣钟:“末将辎重押运官雷江,见过喻帅!”

    喻旻笑道:“雷将军,许久不见了。”昔日武举考场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年雷江参加武举正是喻旻入京北营头一年,

    那会他坐在考官席的末位,对这位粉面朱唇眉清目秀的试子如闷雷炸耳的粗粝嗓音很是印象深刻。

    总让他想起李晏阳,身似弱柳却力大如牛,不,力大如很多牛。